道。泪眼中望去,礼部的人此时量完了皇上的身子要退下,要报什么我爹只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出去。
那些人便就退了出去。
爹长久地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榻中,听着我哭着,也没再抬手给我拭泪,不知是在想什么。
我哭着问他,说爹你从前是给太子爷启蒙的先生,你怎就狠得下心。
我爹动也不动,低头瞥我一眼,说了声:“因为你爹我是个臣。”
那刻我竟见他目下也有些微红了,声中微微哽咽。
他叹了声,轻轻说了句:“太子他小时候……可比你乖觉多了。”
【佰伍】
爹替圣躬过问了太医一干情状,终于是被人请去正殿里头议事,出殿门时举了袖揩脸,走得匆匆却稳健有力,只是他再没回过头看我一眼。
我从不知古来书中立那些严父的模子是为哪般,叫这天底下不知多少娃娃伤透了心。
我心里对我爹的怨气是无人可说,一时见守着床对着皇上,真也就只能同他讲,便也不管他究竟是能不能听见,只絮絮叨叨就跟他抖落起了我爹的坏话,说我爹从小怎么不待见我训我,怎么偏心喜欢我二哥不给我买玩意儿,怎么不让我看杂书话本子发现了就抽我大棍子,连带从小我爹拿皇上勤勉来编排我的事儿也一道都跟他说了。
我说得口干舌燥,一双嘴皮子都快要磨泡,太监几个看着心疼,好几次奉水让我多少润润。我顾不上,气急了只管接着说,太医都听得点起了眼角,吸着鼻子又跪去了屏外头,一殿上除了我,是一个说话的人都再没有。
皇上还是没醒,我心底已开始告念上了我从不信的神佛,殿中的暖热气儿死寂而紧逼,那些草药的味道好似要把我溺闭了气。
我怕,怕得要命,越怕,越气,便越说。我牙碎嘴贫,我爹的坏话是从小时候说到长大又从大说回小去也不歇气,可后来终于是眼睛盯着皇上太久,是真的疼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再忍不住,便抬手揉了揉。
然我揉完了眼睛放下手来,再抬头时,却看见皇上正半睁着深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一愣,吓得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再一揉眼睛。
睁眼,皇上依旧定定看着我,这次那眼中竟还含了汪沉郁的笑意。
他微启薄唇,徐徐沙哑道:“……我没死也快被你吵死了……稹清……”
——他醒了。
他真醒了!
我全身一振,喜得手都抖起来,“……爷,我……你,你醒了?……”
皇上虚笑:“……你那么威胁我……我哪儿敢不醒啊。”
外边儿太医听见了动静都是振奋,此时一哄而来将我挤开去,我着紧地盯着他们,却忽听门边儿守着的太监撩了帘子喜气叫了声儿:“天亮了,天亮了爷!”
我软着腿脚靠在皇上榻边儿的条桌上,闻声看了眼窗纱,青白天光果真照洒在案台上,静听下屋檐上头雪声不再,殿角廊台上已无大风。
漫夜终过,皇上挺过来了。
那刻我几乎要真信上神佛。
执事的太监一溜儿跑去了正殿上头报话儿,太医个个点起头来,抹净脖子的脸上终于透出几分人气。皇上偏头又稍微吐出口血,还在闭着双眼缓气儿,他父皇母后已经齐齐从议储的正殿上赶了过来。我爹跟在后头,指点我在殿中不宜再待,我便只能不舍望了皇上一眼,请安告退。
结果跪下去都快站不起来,还是小太监连连扶了我出来。
苦熬一夜,眼睛都快哭瞎,我站在那殿外廊上腿麻背也酸,连嘴巴都疼,此时被朝阳一晒,立时头晕眼花得快要昏过去。
混沌中,却忽闻见丝烟灰的味道,叫我心神一醒。
扭头看去,竟是小皇叔正坐在阑干上搓着手抽烟杆子,见我出来,只瞪了双血丝满布的眼睛,看我一眼,又恨恨掉过头。
我提起口气推开小太
监,一步一步重重走过去劈手就抢了他烟杆子来猛吸一口。
立时一口清苦干涩的烟气儿灌入我腔子,我吞吐不来,便老声一咳,可那烟气儿竟涌上我脑门儿,激得我振身一凛,瞬时大声咳起来,不一会儿就呛出了眼泪。
小皇叔气得过来一把夺回了烟杆子敲在我脑袋上,逮着我一气儿拍我后背:“你瞎抽个鸟蛋!看不呛死你!”
他那手隔着我后背心的衣裳都叫我觉出丝冷,我哽着喉咙问他:“太……太子爷醒了……王爷,你不进去瞧瞧?”
小皇叔拍我的手一顿,立时收了回去冷笑道:“本王这不被清爷给赶出来了么,哪儿还敢再进去!”
我想起早先的事儿,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看着他就后怕起来:“王爷不是去议储么,什么时候来的……”
小皇叔提着烟杆子往柱子上磕掉旧烟灰的手都是红的,赤目睨我一眼,没好气儿道:“议老七那窝囊废还不如不议,爷我根本就没走。”
第39章 山色有无
【佰陆】
大半人一辈子里头,总是有场劫数。
有的劫数叫人失了魂,有的会叫人去条命。
皇上此劫来的险而陡,几乎就快去了他的命,而我实则只在他身道儿守了那么两三个时辰,却竟觉半辈子都搭在了里头。
因这死生大事而生的所见所感好似场瞧不见的烟,蹭着小皇叔那烟杆子冒出来熏在我心口上罩着薄薄一层,呛入x_io_ng肺闷不透气,也不知是将什么给笼住了,叫我后头再想起许多事,也渐渐开始与往日不同。
东宫里皇亲重臣一干散了已是当日快下午的事儿,来去中再没有人说什么议储,竟似那本生就不存在似的。礼部和太常寺跟着我爹出来的时候也不知将那记身量的册子搁去了哪儿,总之是再找不见,挨个儿的嘴里也闭口不再谈丧礼转而聊起开年的秋闱。
先皇起驾点走了小皇叔,也分给他些皇上原担着的差事好叫他实在安心休整一阵子。皇上他母后留了会儿指点布置人手,是最后出东宫的,却也压根儿没说过留下照料的话。
我一直待在皇上寝殿外头的廊上,待到人都走光我再得了机会进去的时候,皇上失血太过,精神似不大能支得住,已独独又睡过去一会儿。
我悄mo着他床沿儿坐了,看他眉目安稳素净,听他呼气平顺,见着好一会儿也不再吐血,终于心中大石头滚落在地上。那刻竟是守着他也快哭出来,一时x_io_ng中有万感齐堵着嗓门儿,又想捉着他手可劲儿地摇,又想咧着嘴同他大声地笑,还想闷在他怀里狠狠地哭。
可却又全然舍不得惊动他。
到头来我唯一敢的,不过是轻轻捏着他放在外面的手指头。
那指头是温热的,于我便是绝顶安稳的。
皇上他拉弓拿笔都是右手,二三指的内节上有很深的一道弦茧,四指的头节指背外也覆着薄薄一块,远远瞧不出。我过去惯常见着只当他指头长又白净,自然拿什么都好看,却不知这世上每一种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