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衿直起身来,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弯腰而有些酸胀的腰,之后走到顾承泽的身边坐下。
“累了,我也坐下休息一会儿。”
顾承泽心里还在跟舅舅赌气,再加上他跟林子衿并不熟悉,看到生人靠近又坐到了自己身边,他别扭地转过了身子。
林子衿只当没看见,毫不在意地凑上前跟他搭话。
“你叫顾承泽是吗?刚才去你家的时候你是在跟先生上课吗?”
“大年初一都还在用心做学问,你也太厉害了吧?”
“我看你才七八岁吧?我们那七八岁的孩子天天可只顾着玩呢,再看看你,不仅知道刻苦学习,闲暇还知道帮家人做事,哇~好懂事~”
别说是孩子,他只要是个人,谁又会拒绝别人的夸奖和好听话呢。
虽说顾承泽心里知道自己跟出来挖笋的原意,不过是借此溜出来玩一会儿。
但在林子衿的这一番吹捧下,顾承泽就真把自己当作了那个懂事刻苦的人了,微微扬起下巴,原本哭丧的脸上也挂上了笑脸,傲娇地“嗯~”了一声。
瞧见对方已经被自己夸得云里雾里了,林子衿暗叹一声,这小孩子可真好哄。
“那阿泽,我总听说那些顶顶有文化的人,总是能出口成章的。”
“那你见着这成片的竹子,可有什么想法啊?唔...有想起什么诗句之类的吗?不如说给我听听,也让我长长见识嘛。”
如果说拿别的来作诗来说事,顾承泽可能会有些心虚,但是题目是竹子的话,他可一点都不担心。
毕竟屋子外就是这一片竹林,傅先生动不动的就会对着竹子吟诗作对,时间久了,他听也挺会了。
稍稍回忆了一番,顾承泽站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学着傅先生的样子娓娓道来。
“竹生空野外,梢云耸百寻。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
待到顾承泽话毕,林子衿就毫不吝啬地鼓起了掌,之后双手撑着脸,笑着问道。
“那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啊。”
顾承泽还没享受几声掌声,就又被林子衿抛出来的问题打断了,但他也不挠,耐着性子解释。
“唔,大概是在说自己明明拥有像竹子一般的品格,却无人能懂吧。”
“诶?是吗?像竹子一样?怎么还会有人想要当竹子的啊?”
顾承泽一听,轻蔑地撇了一眼林子衿,端着架子继续说。
“竹虽有节,却从不止步,这是勤奋;竹超然独立,还顶天立地,是曰卓尔;同时,竹虽然卓尔却不像松,是善群...”
“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是就是竹有一身地好品质,众多读书人都想成为这样的人。”
林子衿轻笑一声,也不再装傻了,站了起来,活动了下筋骨。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确实,竹子一身的高尚品格,谁人不敬佩呢。”
“确实,有许多读书人皆想成为竹一般的人,可你有想过竹是如何成为竹的。”
说到这林子衿停顿了一下,随手那起一个刚才挖出来的竹笋,递给顾承泽。
“这竹笋,算是竹子的幼年,换句话说,就是竹子的小时候。”
“你也见到了,竹在小时候是被深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的,他得一点点成长,一次一次试着破土,即便上方是坚硬的石块他也不会放弃,一次,一次。”
“之后呢,出土的就成了竹子,长成了众人皆敬佩的模样。”
“刚才你和王大哥找竹笋的时候,相比也看到了,在土里其实也埋着不少破损,腐烂的笋的。”
“相比,那些笋就是在试图破土的时候累了,倦了,尚未尽力便放弃了,最终也没能走出来吧...”
“努力,却又怕疼怕输,不尽力,啧,埋土里那些要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怕是也会后悔万分吧。”
说完这话林子衿都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鼓起掌来。
自己这骗小孩的功力可是真的厉害,可算是得了妈妈的亲传了。
林子衿小时候调皮,老是犯错,妈妈就总是循着各种东西,各种事情来讲大道理,最终还都不讲透,只是留一个略显失望的背影留她自己悟。
既然学了就学全套,林子衿说完之后也没做解释,也没劝顾承泽,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之后拎起锄头走了。
“哎哟,休息够了,继续继续。”
顾承泽天赋不低,自从懂事以来就受傅先生的悉心教导,林子衿的这一番话里有话,他当然是明白的,不禁有些触动。
又想起最后林子衿那个眼神,顾承泽有些郁闷了,自己居然被一个乡下的妇人看不起了!
气呼呼地攥紧了拳头,小跑着到了王蒙身边,蹲到地上用王蒙给他准备地小铲子一下一下挖着土,一声不吭。
王蒙被他这一番操作也是弄得一头雾水。
这个怕苦怕累地小祖宗,这是突然转性了?
...
原本就是一次挖笋的尝试,也就没有具体的目标,在顾承泽终于凭一己之力挖出一整颗完整的笋之后,三人就打道回府了。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恰好碰上出来找林子衿的李辰安。
既然林子衿心心念念的竹笋已经挖到了,李辰安也不想再留下来打扰,顺手接过林子衿手里的竹篮,对着王蒙和顾承泽告辞之后,两人就下了山。
顾承泽帮着王蒙将东西都搬进屋,刚放下就急匆匆地跑进屋里,坐在书桌前,拿出纸,提笔就刷刷地写了起来。
这一幕让傅先生十分惊讶,顾承泽的年纪正是淘气的时候,之前每次上课作业,都是拖拖拉拉,到最后自己发了脾气他才勉强动手的。
怎么今日突然自觉了。
带着满腹的好奇,傅先生凑上前,再看清顾承泽纸上写得诗句的时候一愣。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妙,妙!好诗啊好诗!”
“承泽出去一趟就想出了这样的好诗,孺子可教!”
听到傅先生的夸赞,顾承泽更不开心了。
“先生,这是今天和子卿哥哥一起来的那个妇人念出来的。不是我。”
“怎么可能?”
傅先生很看好李辰安,虽未明说,但对于他今日带来的林子衿心里是存着些看不起的,认为那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姑,说不定还不识字。
他觉得李辰安若是潜心学识,将来必有大成就,定能找到更好更合适的。
所以听到自己夸赞的妙句居然出自那人之口,他下意识就是不敢相信。
“怎么不可能?那可恶的妇人还暗讽我好高骛远,做事看似努力却不尽力,她,她还看不起我,说我将来会是个烂在地里的烂竹笋!”
“哼,先生我要学习了,您别在这打扰我,我倒要让她看看,我将来到底是竹子还是烂竹笋!”
顾承泽将写好的这两句诗放在一边,确保自己在读书写字的时候能看到,之后抽出一本书认真翻看起来。
傅先生立刻就反应过来,退出房间,找到正在按着林子衿说法研究竹笋的王蒙面前。
等到听清今日在竹林里的来龙去脉之后,满脸激动,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千言万语化成了一阵畅快的笑声,久久在竹林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