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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心悦君兮君不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桥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

1933年,北平,沈家客厅。

这一天,卞之琳同往常一样,前往位于北平西城达子营的沈家做客。

卞之琳是江苏海门人。1929年,19岁的他考入了北大外文系,他的同学里有后来成为著名散文家的李广田和写《画梦录》的何其芳。

卞之琳大一的时候就开始写诗了,他的诗深得徐志摩和沈从文的赞赏,他们甚至决定支持他出一本诗集,徐志摩还答应为他写序,特意在《新月诗刊》上刊登宣传。

然而,诗集并没有如期出版。1931年的某天,徐志摩飞机失事,葬身在济南弥漫的大雾里。

他听说徐志摩是去赶赴一场演讲。做演讲的那个女子,是徐志摩曾深深爱恋却没有结果的人。

痴。他想,若是自己,恐怕是做不到的。

许多年以后,他才发现,其实他一样做得到。

他们都是诗人,爱而不得,始终执着,这是诗人与生俱来的。

卞之琳的第一本诗集叫《三秋草》,是在沈从文的帮助下出版的,由此,他与沈从文熟悉起来。

沈从文还在青岛大学任教的时候,他便去探访过。后来,沈从文与张兆和结婚,从青岛搬到了北平,他也就成了沈家的常客。沈家的孩子都同他熟悉了,并亲切地叫他“诗人舅舅”。

这天,卞之琳刚到沈家门前便听到一阵笑语,他推门进去,沈夫人张兆和指着一位少女向他道:“之琳,来,给你介绍个朋友。”

穿着天青色旗袍的少女扬起头来,向他清冷一笑。

那是怎样一种震撼,他仿佛看到一朵素淡白莲瞬间绽开于清波碧水间。

北平的晚夏,长风带着槐花微凉的气息穿堂而过。

这个笑容从此终生莫忘。

他很快便知道了,少女名叫张充和,是沈夫人张兆和的妹妹。

在苏州,九如巷张家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姊妹四人中,充和最小,却最为灵巧。工诗词,擅丹青,通音律,尤长昆曲,能将一折《游园惊梦》唱得曲尽其妙。

张充和从苏州赶来北平,参加姐姐的婚礼,然后便留了下来,计划报考北大。当时北大的入学考试要考数学,而她之前并没有学过,对数学一窍不通。

他问她,有没有考虑过补习一年再考?

她淡淡一笑,并不答言。

这次会面后不久,他听说北大中文系录取了一位叫张旋的考生。那学生数学得了零分,本来不够入学资格,却因为国文得了满分而被破格录取。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考生就是张充和,为了不沾在北大任教的姐夫沈从文的光,她用了“张旋”这个化名。

同充和熟悉之后,他发现她其实并不像初次相见时那么冷淡,反倒是个极善谈的女子,对诗文时事,她总有自己的看法。

卞之琳总微笑着倾听。

他觉得这个张家最小的女儿与传统意义上的大家闺秀并不一样,她的言语很少有“婉约”的拐弯抹角,反而一针见血,直指内心。

一贯敏感优柔的他,分外迷恋她的理xìng与爽快。他觉得他们“彼此有相通的一点”。

他开始给她写信,但每每涉及感情,他又迟疑起来。

他不确定她的态度,沈家的客人很多,她不单与他jiāo谈,与其他客人也一样相谈甚欢。看不出她对他与对其他人有何不同,他不敢贸然表白。

思前想后,卞之琳只好把他绵密的感情写入诗里,寄给张充和。他还写一些生活中的琐事,林林总总,借

此来暗喻他的爱情。

他写了很多封,但她一封也没有回过。

他既焦灼又懊恼,那年大学毕业,他本打算留在北平当翻译,却因为张充和的“视而不见”,他决意要逃离。

他想趁自己还未深陷情网时,用距离阻断这刚刚萌芽的爱情。

他跑去河北保定的育德中学做了代课老师。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即使远远离开北平,他仍忘不掉她。更要命的是,因为不能时时相见,他的爱越发强烈起来。

这一年的十月,他写了一首诗给她。诗中的男子私心钦慕着一位女子,却始终不敢表白,只敢站在远处的“楼上”偷偷看她,只敢在梦里追寻她的印迹,那看风景的女子却浑然不觉。

这首诗就是《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是他最有名的一首诗,那含蓄矜持的男主角就是他自己。

这样的相思,让他无法安心在保定待下去。一个学期后,便辞职回了北平。

他下决心要采取些行动,于是,他常请几位好友来做客,顺带也邀请充和出席。

可他这样遮遮掩掩的“示爱”根本不对充和的胃口,她烦他的“婆婆妈妈”“不够爽快”,对他毫无感觉。

1936年,张充和因病辍学,回了苏州老家。

卞之琳跑去苏州看她,好客的张家姐弟留他住了几天,还陪他游览了一番江南名胜。

这大约是他与她离得最近的一次了,他心中有盛大的欢喜。

姑苏风景如画,她陪着他,走在那些曲曲折折的小巷里,青石铺就的地面一下雨便透出柔润的天青色,她穿着绣花鞋轻轻踏在上面,旗袍上那枝折枝兰摇曳生姿。

她很喜欢穿旗袍,去天台山的时候,她也穿了一条改良的旗袍。结果爬到中途便累得不行了,他走在前面,她仰头向他道:“你拉我一把。”

她伸出的手修长纤细,似玉石雕就般完美,就像第一次见着她时一样,他心中猛然一震。

他怎么也伸不出手去。

他对她竟然是敬畏的,他不敢。

离开时,张充和陪他去逛观前街,在路边的小摊上,他们坐下来,喝了一碗赤豆糖粥。米粥洁白细滑,滚烫的赤豆糊一浇上去,桂花糖浓浓的香味便溢了上来。

她轻轻搅着那碗粥,和他说着话,偶尔一笑,明眸皓齿。

在桂花的甜香里,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后来他在《雕虫纪历·自序》回忆这段姑苏行,他写:“不料事隔三年多,我们彼此有缘重逢,就发现这竟是彼此无心或有意共同栽培的一粒种子,突然萌发,甚至含苞了。我开始做起好梦,开始私下深切感受这方面的悲欢。”

“悲欢”——他欢的是与她相逢相聚,悲的是他还是不敢表白。除了看看她,他什么也不敢做。张充和不喜欢他优柔寡断的xìng子,他反反复复yù说还休的示爱态度,她都不喜欢。她评价他,“多疑使得他不自信,文弱使他抑制冲动……”“与他xìng情不投,谈不来”。

张充和幼年时便过继给了祖母,身为李鸿章侄女的祖母一心想把她培养成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对她教育严格。等祖母过世后回到苏州,她的母亲也已经不在了。

在她的成长过程里,温柔的母爱始终是缺席的。

她养成了一副清冷的xìng子。

卞之琳不是她心中向往的男子,她更喜欢那种果敢的男子,爱或不爱,都有着一往直前的执着。

以卞之琳的敏感,自然能察觉充和的心意

,他“隐隐在希望中又预感到无望,预感到这还是不会开花结果。仿佛作为雪泥鸿爪,留个纪念,就写了《无题》这种诗”。

……

百转千回都不跟你讲,

水有愁,水自哀,水愿意载你。

……

这首诗有一种怅然的忧伤在里面,说不尽,道不明。

1937年,杭州。卞之琳把这年所作的十八首诗加上前两年的各一首,编成了《装饰集》赠她。

这些诗都是为她而写的,在扉页上,他特意写道:“献给张充和。”

他苦苦等着她的回音。

那一年,卞之琳住在雁dàng山的慈悲寺里,穿行大半个山野,去取她的信。

六七月间,正是江南的雨季,他常常走在漫天的雨幕里,心中有凄凉的甜蜜。

然而,她的回答却是,她并不爱他。张充和甚至对他的诗评价也不高,觉得“缺乏深度”。

她和她的二姐张兆和不一样,沈从文追兆和,兆和说她“顽固地不爱他”,可她却在沈从文旷日弥久的追求下慢慢动心。

可充和,她才是真的顽固,她根本不为他的“甜言蜜语”所动,对他赠诗赠文的“小情小调”也毫无兴趣。

那些别的女孩子动容的“浪漫”在充和这里,什么也算不上。

充和的爱与不爱,始终泾渭分明。

不久后,卞之琳应四川大学文学院院长朱光潜的邀请,聘入川大外文系任教师,而充和也于次年的三月中旬来到成都,借住在了二姐允和家里。

在成都青城山,她填了三阕词——《菩萨蛮》《鹧鸪天》《鹊桥仙》。其中一阕写得慷慨激昂:“有些凉意,昨宵雨急,独上危岑伫立。轻云不解化龙蛇,只贴鬓凝成珠饰。连山千里,遥山一碧,空断凭虚双翼。盘老树历千年,凭问取个中消息。”

张充和把这三首诗寄给了卞之琳。

那时抗日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他本来“由于爱国心、正义感的推动,也想到延安去访问一次,特别是到敌后浴血奋战的部队去生活一番”,收到她的诗,他更受鼓舞。

他把它当成了充和让他投身家国大事的暗示。于是,那个夏天,他怀抱着满腔热情,与好友何其芳夫fù到了延安。

卞之琳去了延安和太行山抗日根据地访问,并任教于鲁迅艺术文学院,他还创作了诗集《慰劳信集》与报告文学集《第七七二团在太行山一带》。

这些作品一反他素日诗歌的忧郁,充满着昂扬的激情。

他很想让她看到他的报国热情。

然而,等他从延安回到川大,期待与张充和见面的时候,她已离开了成都,去了昆明。于是他匆匆追随了去。

遗憾的是,她的单位又即将搬迁至重庆。

战乱中的分别,再见不知何夕。

终于,他痛下决心向她表白。

结果可想而知,他“受到了关键xìng的挫折”。她决然地走了,他留在原地,黯然神伤。

纵然被拒了,卞之琳对充和仍是痴心不改。他留在昆明,去了西南联大外文系教书。傍晚在溪边散步的时候,他总用叶子叠成小船,放上一朵鲜花,或一个泛白的螺蚌,让小船顺流而去。

这小小的船载着他的爱,他想象它终有一天会漂到两千里外的充和身边,会被她欣然捧起,含笑接受。若是小船被一个浪头掀翻了,他的眼里便会泪雾蒙蒙。

卞之琳的苦恋几乎众人皆知。

尤其他的好友夏济安知道。除夕时,他们一起吃年夜饭,他感慨道:“少年掉牙齿自己会长,中年脱牙没法长全;少年失恋,容易补全,中年失恋才真悲伤。”

夏

济安同情地看着他,在那天的日记里写:“张某某之脱离他,对他真是一大打击,痛苦不过偶然表露一下。”

沈从文也知道,用悲悯而忧伤的语气在《二黑》中写他:“然而这个大院中,却又迁来一个寄居者,一个从爱情得失中产生灵感的诗人,住在那个善于唱歌吹笛的聪敏女孩子原来所住的小房中,想从窗口间一霎微光,或者书本中一点偶然留下的花朵微香,以及一个消失在时间后业已多日的微笑影子,返回过去,稳定目前,创造未来。或在绝对孤寂中,用少量精美的文字,来排比个人梦的形式与联想的微妙发展。”

连沈家五岁的孩子也知道了,虎虎对父母说,他做了个梦,梦见四姨坐了条“大船”从远方回来,“诗人舅舅在堤上,拍拍手,说好好”。

他尝试过让她回心转意。1943年初,卞之琳鼓足勇气去了一趟重庆,找着了张充和,也逗留了数日,但她仍拒了他。

充和的xìng情就是这样清冷坚决,她不爱的人,就算那人做再多,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说他好,也只是枉然。

他想转移他失恋的痛,“埋头写起一部终归失败的长篇小说来了”,小说起名为《山山水水》,写了“一对青年男女的悲欢离合”,其实那是写他自己。

在好友王辛笛家,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数行卷》,那条幅是充和手书,抄写的是他的《断章》《圆宝盒》等七首诗篇。充和的字师从书法大师沈尹默,无论行书、章草还是工楷,皆是上乘。

他望着她的字,突然又有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会认真为他写字,她会欢欢喜喜陪他爬山,她会在街头捧着一碗粥向他明眸皓齿地笑,可她顽固地不爱他。

卞之琳又一次想到逃离,他申请去英国牛津大学任访问学者,这一次,他企图用更远的距离来阻断他无望的单恋。

临行前,他去与她话别。

张充和送他出了巷口,和他说再见。然后,她转身离开。那天,她穿一袭天青色的旗袍,在姑苏的迷蒙烟雨里渐行渐远。

他看了她的背影许久,可她连头都没有回,挺直的背似一枝幽兰,清冷地开在雨巷里。

等他从英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去了美国。她嫁给别人了,一个叫傅汉思的美国人,北大西洋文学的教授。他听说,她与他一见如故,七个月后,他们便成了婚。他什么也没有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撕裂开来。他恋了她十年啊,抵不过她爱的人和她在一起七个月。

张充和走后,卞之琳去过一趟苏州。九如巷张家已经人去楼空,他就住在充和的闺房里,夜里,他枯坐在充和的书桌前,试图找寻一点她旧日的痕迹。

他很幸运,在抽屉里赫然瞥见一束书稿,竟是当年沈尹默为她圈改过的词稿。

这是她走后的第五年。1953年的新中国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他的工作不再是写诗,而是参与农业生产合作化。外间世界变化得翻天覆地,可她的字却仍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拂落尘埃,带走了它。

张充和结婚七年后,卞之琳也结婚了,他的妻子叫青林,瓜子脸,杏仁眼,颇有些像她。那年,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他在《鱼化石》里写: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

我往往溶于水的线条。

你真象(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她嫁了,他娶了,他和她真的都远了,隔着一

个浩瀚的太平洋,颠倒了白天黑夜。再见面时,时光已悠悠过去二十五年。

卞之琳去美国做学术访问,在耶鲁的校园里,他见着了张充和,她任教于耶鲁大学艺术系。那年他已经七十了,她也不再是当年北平沈家客厅那清冷的少女,但是,他很快便发现了,这么多年过去,她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还穿着旗袍,衣襟上用的是老式繁复的盘花扣。读书、绘画、习书法、唱昆曲,她居然还把昆曲搬上了耶鲁的讲台,收了西方的弟子,一板一眼地示范甩水袖,教他们唱“水磨腔”,把他们一个个熏陶成了昆曲的痴迷者。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她始终“顽固”地活在她的小天地里。

卞之琳把他在苏州带走的诗稿还给了她,那几页纸他保存了近三十年,躲过了******,今天完璧归赵;而张充和则送了他两张录音带,里面录得是她近年来唱的几支昆曲选段。

她同他挥手告别,他望着她的背影,她老是老了,可那穿着旗袍的身姿仍如年轻时一般仪态端方,挺直的背似一枝雅致的兰。

一波连着一波的政治运动让“闺秀”不复存在。1985年的中国,只剩下一个个的革命女同志,而在她身上,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久违的清芬。

19**年,汤显祖逝世三百七十年,张充和应邀到北京参加汤显祖纪念活动,她与大姐元和一起演了一出《游园惊梦》。她已垂垂老矣,可扮上妆容,往台上一立,却仍是袅袅娜娜,她的水袖轻轻一扬,便赢了满堂彩。

他在台下,看着她唱《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

他在台下仰头看她,她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入他心里。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在北平的沈家客厅里,沈夫人指着充和说,之琳,来,给你介绍个朋友。张充和就坐在那雕花长窗下,向他轻轻颔首而笑。他记得那天她穿一件青色旗袍,那种青色像雨后的天空,他还记得风里有槐花的微凉香气。他又突然想起了徐志摩,他曾感叹过徐志摩爱而不得的痴心,不想后来,他也有了同样的命运。徐志摩最有名的《再别康桥》是为那女子而写,一如他最出名的《断章》,也是写给张充和。

卞之琳一生中最好的诗篇都出自苦恋充和的日子,苦恋常常会成就一个诗人。可是,如果他可以选择,他宁可不要这样的成就,只要和她在一起。

这是他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后来,他没有再见过她。

卞之琳去世于2000年,一个世纪新旧jiāo替的年头。去世前的某个黄昏,他放了她在美国送他的录音带。窗外的音像店正大声播着流行歌曲,港台歌星扭动着身体,吼得声嘶力竭,他走过去,轻轻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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