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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光如日月皎若琉璃

我是绝对的贞洁主义者,这一世如果找不到十全十美的对象,也许只能同女人不来往,永不结婚了。这样对于自己也许太残酷,然而不这样做,我的心就不能安。

夏济安

1945年,西南联大,英文作文课。

讲授这门课程的教授叫夏济安。在中英翻译学的学科史上,“夏济安”是一个不容忽略的名字。他是国际公认的研究中国新文学的专家,他所选注的《现代英文选评注》至今仍是大学英文系学生的必读书。他还用英文写过评论二三十年代文学的专著《黑暗的闸门》,文章颇有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文体的精妙,清丽婉约中又蕴十足气势,不必说在中国,即使在以英文为母语的国度,也是一流的。

他还编译过一本《美国散文选》,编入从爱德华兹到麦尔维尔,包括富兰克林、爱默生、霍桑、梭罗等名家在内的美国文学史上的经典散文十六篇,除爱默生的《梭罗》一篇是张爱玲翻译外,其余都是他译著的。他的译笔极其典雅优美,每一篇译文都是佳作。

但1945年的夏济安,还远没这么出色。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二十九岁的青年,从上海光华大学英文系毕业后,陆续担任过中央军校第七分校、国立东方语文专科学校等的英文教员。尔后,他来到了西南联大。

相对叶公超、吴宓、钱钟书等一干联大英文系名教授,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教员。他常穿一件灰色旧大衣在校园里行走,除了因有肺病而比旁人更消瘦些外,看起来并无特异之处。

夏济安负责教大一新生。在西南联大,大一的英文作文课采取分组教学。一切仿佛是冥冥中已注定好的,在1945年的秋天,夏济安走进了H组英文作文课的课堂。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少女,并不可救yào地爱上了她。这一次恋爱成了他一生独身的开端。

少女名叫李彦,当年十九岁,生得极其清丽,娇嫩洁白的肌肤和轮廓姣好的脸庞都像极了电影女星林翠,他一见她便莫名地喜欢。他将她的选课单悄悄留了下来,郑重其事地贴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那张选课单是这样的——

国立西南联大大学学生选习学程单

民国卅四年至卅五年

学程:英文作文组别:H

教师:王高祥学期学分:2

学生:李彦学

系别:历史学年级:一

(此联即上课证经课程股盖章持jiāo教师)

课程—34—注册组课程股(紫色印章)

大一英文课本来是由王高祥老师教授的,可后来又有变更,于是在“教师”这一栏上,“王高祥”的名字又被换成了“夏济安”。

他把这纸条看了许多次,每个字他都熟记在心。李彦课卷上忘记写名字,他认得出她的笔迹,随手就补上了她的姓名学号。她的姓名学号他早已记得滚瓜烂熟,在他脑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1

上课的时候,夏济安总是看她。她的发型、衣着,甚至手指上戴一枚戒指这样的细微之处,他都一一留心并一笔笔记在日记中。

他写:“她不烫发,不长不短,柔曲而并不太黑的美发,恰巧衬托出脸蛋的圆浑。眼睛虽不大,却并非没有秀美。”

他写:“今天她穿了一件新的浅青灰色的绒线夹克,戴了一双黑皮手套。她没穿过大衣,最初看见她时,是件上xiōng有一条(两条?)红条的浅灰色绒线衣,最近两个月是件黑色拉链的绒线衣,旗袍总是很干净的深青布的。她的趣味是很素雅的。”

他还写:“R.E.坐在第一排,看见了不免又动心,发现一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翡翠金戒。”

夏济安在西南联大的一年,几乎每一篇日记里都有李彦的名字。

她哪一天不来上课,他就惴惴不安;她来上课时,只要对他说一句话,他就能高兴许久,上八九堂课都xìngfèn异常。

在校园里遇

到她,他忍不住想跟着她走;看电影时,他觉得每位漂亮女主角都和她有几分相像;睡觉时,他一想到她,就激动得难以入眠,又绝望得痛哭流涕……

她的影在秋日的阳光下长长拖下来,密密覆盖了1945年的他。

有一日,夏济安去***堂,阳光从教堂顶五彩的玻璃方砖里照入,映在端然微笑的圣母像脸上,突然有了一种活泼生气。他望着圣母的脸,觉得李彦和圣母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他痴狂地向圣母跪倒,向她唱颂歌,如痴如醉,忘记周围一切。

他觉得李彦的出现是上帝的安排,有了她,他从自我的泥沼里被拯救出来。为了解她,他特意布置了一项作文《MyLife》(《我的小传》),她jiāo了作文之后,他欣喜至极,竟将她的原文一字不落抄在了日记本上。

于是他得知,她是湖南长沙人,家中长女,日军攻占湖南时,她逃难到了昆明。入学前,她在美军医院做工贴补生活,相对赚钱的艰辛,她觉得还是学校生活更好。

夏济安在日记中评论,她的英文文字很坏,平时jiāo课业,她写的文章错误很多。比起张充和这样的联大才女,李彦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出众的才华,也没有太多远大的理想,她觉得学校生活更好的原因,只是因为赚钱不易。

李彦实在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生,可他把她当成女神去爱。

他对她,就像当时西南联大的另一位教授沈从文对张兆和。沈从文也称呼张兆和为“女神”,觉得自己就算“如一个奴隶蹲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的美丽”。可沈从文对“女神”至少有所行动,一封封写着情书,盼着“女神”的垂怜,而他却完全被自己一手缔造的光环唬住,不敢向前,“我很想要她,而如果我有勇气表白的话,她可能成为我的,可是不然!我保持着沉默,除了上帝之外,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拼命压抑情感让夏济安感到痛苦,于是,他开始冥想和李彦恋爱的种种情景来宣泄。比如,带她出去见朋友会很有面子。又比如,和她结婚后,“sex方面我相信我们两人的配合,一定可使yīn阳调和。”甚至他还预想了他们在一起生活后可能遇到的麻烦,一个是方言问题,他是苏州人,而李彦是湖南人,“苏州话是一种很好的语言,我舍不得放弃,除非她亦跟我学”,另一个是饮食习惯,湖南人爱吃辣,“她做的菜是不是都辣的?我现在虽稍能吃辣,但天天吃辣,可亦吃不消。”

在冥想中,夏济安已俨然把李彦当成了自己的妻子。可在现实生活中,他却一再迟疑,反反复复,磨磨蹭蹭,毫无作为。

他不敢和她聊天,不敢正面问她问题,他只好借用教师的身份,继续布置些如《我的小传》之类“别有用心”的作文题。3月6日,他出的题目是“Anuablemotionpicture”(一场难忘的电影),她讲的是《窗中少fù》(爱德华·罗宾逊和琼·贝内特主演),“上周才演过,我偏偏错过,真该死……《窗中少fù》恐怕不会再来昆明了,现在正演贝蒂·葛莱宝主演的《美人游春图》。”

他错过了电影,可为了她的喜好,他花高价从另一位热衷搜书的教授手中将《窗中少fù》的原著挖过来。他翻阅那书的时候,看到书中男主角是一位五十六岁的英文教授,而电影中,男主角的扮相也不怎么年轻,可“不知怎地,她作文算他‘Aboutthirtyyearsold’(约卅岁)”。他心里突然非常欢喜,因为他觉得她既然能把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看得那样年轻,那么她看正当青年的他,“应当更年轻了。”

这样想着,他有了一点信心,于是他打算“待大考之后,把书包好,托传达室给她”,可是下

一秒,他鼓足的勇气又消失殆尽,他说:“我将不具名,亦不附任何字句,她假如聪明的话,也会猜得出是什么人送的。让她知道一点,天下有这样一个痴人就够了。”

对李彦,他永远是这样,每每鼓足勇气采取行动之前,他都要在脑海里预演无数回,设想好任何一种可能发生的结果。最终,却什么也没去做。

他向朋友倾诉,朋友建议他求亲,他当即认可了,甚至连找谁提亲都想好了。可过两天,他又觉得提亲是旧时代的东西,不适合她这样的人。

他想向她写情书表白,可他又觉得李彦对他根本不热情,一定不爱他,那样的话,表白就成了强迫。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娶她,一会儿又觉得应该专注事业不谈感情,甚至连爱不爱她,他都一再犹豫。前一天夜里还爱她,做梦都梦见她,第二天中午又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爱她,也许换一个别的女生也会这样单恋。

整整一年的时间,夏济安在日记里反反复复写着他矛盾的爱情。明知是一杯苦酒,他却始终不肯咽下,一再细品那苦味,辨识它的来源。

“唯一可以使我随便同她结婚的理由,是我的命运主义。”(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下课回家后,整天觉得犹豫不堪。我和她的认识,一方面使我自觉神经病的严重,一方面就是使我感觉无比的寂寞——这寂寞是任何好朋友好书所不能解慰的。”(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我为人悲观倾向太强,好向根本空虚处着想,这种人实不应该结婚,结婚后难有幸福,而且将有害妻子的幸福。所以为R.E.计,还是让她嫁一个稳健踏实,少耽于冥想,心理健康的人,对她有利。我应该放弃。”(七月五日星期五)

爱还是不爱,等待还是行动,满怀希望又深深绝望,就像他自己在日记中所写,他就像哈姆雷特一般陷入了自我矛盾之中。他反复拷问自己的灵魂,无休止地纠结,却永无实际行动。

夏济安毫无作为的爱情,在日复一日的冥想中,变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精神恋爱。除此之外,他还排斥着yù望,他对李彦,简直抱着一种宗教信徒的朝圣心态,仿佛有一点点yù望就会亵渎了她。他的爱,全然得至纯至美。

“我同她之间的爱,犹如未吃禁果前的亚当夏娃之间的爱,这是上帝也不反对的。”(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她的模样看来比她实际年龄还要年轻,我见了只有爱怜,邪念是一点没有的。”(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对李彦就不一样了,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和她有ròu体的接触,真的,自我来到上海以后,只梦见过她一回,梦里的她带着惊奇的表情在看着那一所大学的告示牌,我走近她的身边,想去帮助她,如此而已。”(八月十日,星期六)

但,他又不是反对yù望,而是追求极度的灵ròu合一。与此相伴的,还有他对自己近似于苛责的道德自律。

夏济安觉得爱情是最崇高的,而情yù只有在爱的前提下才是无罪的,否则,单纯的情yù只是罪恶。他忏悔过梦中对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抱有yù念,因为他不爱她,而且违背了他“做一个好人”的道德准则,他认真地发誓——

“这一辈子假如不能娶到李彦做太太,将守一辈子童贞……我年岁已大,生理上实很有需要。不过同任何女子发生了关系,只有使我更难过,因一则对不起李彦,二则别的都不完美……”(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他并非单纯的禁yù主义者,可是他觉得只有爱一个人并且有了婚姻的情况下,情yù才是美好的。而且他反对无爱的婚姻,他觉得“我是绝对的贞洁主义者,这一世如果找不到十全十美的对象,也许只能同女人不来往,永不结婚了。这样对于自己也许太残酷,然而不这样做,我的心就不能安”。

正因为他将爱情过度

理想化,他对李彦迟迟不敢有行动。他把爱情摆在那样崇高的位置上,李彦也就被他无限拔高,完美得几乎不真实。

他越是这样想,就越发害怕接触她,他怕他走近了,发现她根本就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完美。

就像在***堂,他远远地看到圣母像,他跪倒膜拜,只因圣母像她。可是,临了散场,他走近细看,又觉得圣母的眼睛是蓝的,凹下去的,和李彦并不一样,他失望至极。

李彦不是“圣母”。其实,那一刻他已经隐隐察觉,他爱上的是他冥想中的完美“女神”,而不是真实的李彦。他知道,他若真的靠近了,“女神”便不复存在。所以,他犹豫了。

与其走近后承受偶像幻灭的失望,不如远远观望,比起现实的残缺,他更沉迷于冥想世界的完美。

夏济安一生皆是如此。

他在西南联大待了差不多一年。1946年,抗日战争已全面胜利,西南联大即将解散,北大、清华、南开将迁回故地,他也决定在这年五月离开昆明,从重庆辗转北上。

这年四月,H组的英文课结束了。最后的几天,李彦都没来上课,他一方面在课堂上苦苦寻觅她的身影,还向她的朋友打听她,另一方面又疑心她在逃避他。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写一封长信,在他离开之前jiāo给她。

那封信一共写了七千多字,可是,她突然出现了。四月底的一天,他如往常一样去开门时,才发现门外是她。

她是同另一个女学生一起来的,俏立门外,望着他,她笑意盈盈。原来她是来jiāo作业的,他请她们进来坐,才知道她没来上课是因为得了伤han。

两个人说了十多分钟的话,她只不过想打听一下期末考试都考些什么,可他望着她柔和的脸,却觉得她处处流露出喜欢他的意思。尤其是她问他为什么不同学校一起走,他当下就笃定认为,她这句话是表达亲近的意思。这给了他极大的勇气,他终于把那本高价收购的《窗中少fù》当面赠给了她。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一次,还是那女学生陪她一起来的。这一次,他们聊了一个多钟头。她似乎着意打扮过,腕上还戴了只漂亮的手表,她问一些英文书目,还说了一些闲话。她离他很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他约她大考完见面,那个瞬间,他终于下定决心,在下次约会的时候把那封示爱长信亲自jiāo给她。

这一次约会原本可以成为他们恋爱的开端,可夏济安把信jiāo给李彦的时候,却同她大吵了一架。因为什么原因吵架,他没有记入日记中,可是第一次约会便以争吵告终,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匪夷所思的事,更何况他还在冥想中把约会场景排演过数回。

这一桩事更加充分地证明了,他对冥想的迷恋,远甚过现实。他把李彦想得太过完美,导致他完全无法面对真实的她。他对“女神”走下神坛深感失望,在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借由吵架宣泄了出来。

夏济安对爱情的这种极端理想主义,应该追溯到他的少年时代。同那个时代大部分的中国少年一样,在他们整个青春期里,xìng是被压抑的禁忌。少年们同女xìng的jiāo往极少,导致长大后的他们同女**往的经验苍白得可怜,他们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女xìng。面对爱情,他们常常措手不及,完全不知该用一种怎样的方式继续,“愈是碰到美色当前,内心愈觉悲哀。”

他的家庭,他的病,他朦胧的初恋,也成了笼罩他的yīn影,改变了他对女xìng和爱情的态度。

他承认自己有“神经病”,“成因有三:一、父亲少年时吃喝*赌,曾使母亲很不快乐,我为报答母亲,行为力求方正,与父亲绝对相反。为母亲起见,我不情愿外面再来一个女人。所以我一直到高中时,人家提起亲事,还会放声大哭。二、二十岁开始害肺病。力杜邪念,使我正常的感情变

成冷淡。三、逃难到上海时,与十六岁的家和有朦胧的爱恋。但家和忽然不理我了,使我非常伤自尊。从此见了未婚漂亮女子,只想逃避。”

有了这种种原因,他对李彦几乎是一场注定失败的爱恋。他的弟弟夏志清曾引用艾略特评价《奥赛罗》的话,说他是一个“爱得不够聪明却爱得很深的人”。夏志清说得很对,在整场爱恋里,他扮演着一个“悲剧xìng的禁yù主义者的角色”。

五月,夏济安离开了昆明。离开前的最后一夜,他把珍藏的九部英文典籍和一封信托人带给了李彦,在信的结尾,他写道——

夜深了,外面在刮风,似乎还在下雨,窗外黑漆漆的。再有四个钟头,我要离开靛花巷。一个人摸索到航空公司去。再有六个钟头,我就要离开昆明。后会有期,愿各自珍重,并颂晚安。

他和她没有“后会”,夜雨的昆明,是他与她分别前的最后记忆。

之后,夏济安在北大任教了两年。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他离开大陆去了香港,短期任教于新亚书院。1950年秋,他去了台北,任教于台湾大学外语系。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在译坛崭露头角,除此之外,他对现代文学也有不可泯灭的贡献。

他创办《文学杂志》,主张“朴素的、清醒的、理智的”文学观,对台湾文学影响深远。他的弟子白先勇、欧阳子、陈若曦等人,奠定了早期台湾文学的基础。而他最大的贡献,莫过于对张爱玲的推崇。他是最早把张爱玲介绍给台湾读者的人,在台湾主编《文学杂志》时,他连续发表了张爱玲的小说和译文,他还和张爱玲共同翻译了《美国散文选》,爱默生的《梭罗》便是出自张爱玲的译笔。尽管《美国散文选》中只有这一篇是张爱玲所译,但在版权页上仍郑重其事地印着“译者:夏济安,张爱玲”。是他,让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才女作家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在台大,他又爱上了一位女学生,名叫董同琏。距离他在西南联大,时光已悠悠过去十年。

这一年,夏济安年近不惑,已是一位颇有名气和地位的学者,台北美国新闻处正准备安排他前往美国印第安纳大学jiāo流。临行前,他把犹豫已久的情书递给了董同琏,和当年写给李彦的那封情书一样,这一封他也写了洋洋洒洒数十页。

然而,这场爱恋的结果,与他二十九岁那年并无二致。他失败了,回复他痴恋的,是她的婚讯。

1959年,他再次赴美,任教于***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并兼任中国问题研究中心的研究员。

六年后,他因脑溢血去世,享年五十,终身未娶。

如果爱情也是一门宗教,那么他就是背负着沉重十字架的信徒。他背负着冥想中的完美爱情,忠诚地走在朝圣的路上,却被压弯了腰。他走不动,也抛不下。

这条朝圣的路,他注定走不到尽头。

让时光重回1945年,那时,二十九岁的夏济安正在西南联大,矛盾地爱着一个名叫李彦的女孩儿。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柏拉图之恋。

在一个阳光极好的冬日,他站在课堂上,远远看她。她正伏案疾书,肌肤那么娇嫩,仿佛能掐出水来,柔曲的黑发垂下来,衬出侧脸完美的轮廓。她的座位就在窗边,二月微微的暖阳笼罩着她,凝神专注的样子让他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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