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朱由检一屁股坐在御座上,想起奉天殿那一番鸡飞狗跳,只觉得脑袋发胀,不由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好一场大朝会,民生、军饷、地方要务的正经事不谈,涉及到了弹劾清算,一个比一个来劲。
就这样的朝廷,不亡就有鬼了。
魏忠贤紧随而来,躬身蹑足走入殿中,待行至软榻数步之外,深深弯下腰,语气带着忐忑:「皇爷,今日朝堂闹出这般风波,是老奴无能,老奴该死。」
朱由检擡眼看向魏忠贤,没有立刻发话,沉默片刻,开口道:「朕把崔呈秀的事情交给东厂,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魏忠贤心头一紧,一时拿捏不准圣意,斟酌了下,稳妥道:「皇爷放心,老奴定然秉公彻查,逐条核对所有罪状,查清之后据实回奏....」
「秉公彻查?」
朱由检嗤笑一声:「老魏啊,你这话糊弄别人就算了,不必拿来哄朕。」
崔呈秀是谁,是魏忠贤的心腹臂膀,他会下狠手彻查?
「皇爷明鉴,老奴不敢存心欺瞒。」
魏忠贤浑身一僵,慌忙伏身:「崔呈秀确是依附老奴之人,可倘若他罪证属实,老奴绝不会一味袒护,只是……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极易搅动朝堂动荡,老奴行事,不得不谨慎权衡。」
「怎么个权衡?」
朱由检身子微微后靠,懒懒倚在软榻上。
这一句问话不重,却压得魏忠贤心头沉甸甸的,他摸不准新帝到底是想借机废崔呈秀、敲打他,还是只想走个过场。
话说重了,是自断臂膀,话说轻了,又是欺君瞒上。
犹豫片刻,魏忠贤只能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老奴……老奴以为,崔呈秀罪错有之,但皆是私德有亏,不如小惩大诫、薄罚了事,压一压朝野的非议。」
果然,就说魏忠贤不会真的彻查。
其实也能理解,只要是个正常的老大,都不会随意放弃自己的头号马仔。
「对了,今日朝堂之上,弹劾崔呈秀那些罪状,什么卖官鬻爵、搜刮地方、败坏军政……这些事,是真的吗?」
他不在乎怎么罚,就想知道,崔呈秀到底有没有这么能捞,这么敢搞事。
「老奴并非有意纵容。」
魏忠贤闻言微微一怔,没料到皇爷突然问这个,迟疑一瞬,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回话,紧跟着连忙给自己辩解。
「国库常年空虚,宫里里外外开销巨大,到处都是填不满的窟窿,不靠这些野路子凑银补帐,朝堂运转不开,崔呈秀在兵部虽有私心贪弊,但他搜刮来的银两,大半都进了内库,填补朝廷亏空了。」
的确,大明财政严重赤字,要不是魏忠贤扯着一帮人四处搂银子填窟窿,军饷断供都是常态,军队早就闹兵变炸营了。
但朱由检也清楚,这种灰色捞钱的路子,不可能清清白白。
用后世职场那点门道来说,朝廷就是总公司,魏忠贤、崔呈秀这帮人就是外派的项目负责人。
上面总公司没钱、发不出工资、填不上亏空,干脆默许底下人自己想办法创收兜底。
规矩摆在那里,明面赚到的大头营收,必须上交总部、填公司窟窿、给员工发薪,可底下办事的人又不傻,拼死拼活帮公司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凭什么白干活?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明面帐走公、应付上面,私底下层层抽水、截留油水,全员分红、集体吃肉。
公家的窟窿填上了,个人的腰包也塞满了,两边都不得罪,堪称明末官场最默契的潜规则。
「可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什么钱都敢动,连边关军队的将士的卖命钱,你们也敢克扣。」
朱由检再外行也清楚,军队是保江山的根基,克扣将士的卖命钱,你指望这样的军队有什么战斗力。
「老奴该死,是老奴管束不严,纵容下属,罪该万死!」
魏忠贤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心惊肉跳,当即扑通跪地,连连叩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