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高阳县。
简朴的老宅之内,孙承宗身着素布长衫,坐在院中石案旁,手里捧着一卷兵书静静品读。
今年他已经六十出头,满头花白,前几年在辽东督师数年,呕心沥血修筑防线,稳固关外,奈何魏忠贤一党处处构陷,百般掣肘,朝堂乌烟瘴气,报国无门。
一腔热忱被消磨殆尽,他只能辞官回乡赋闲,平日里靠着闭门读书,排解心中的烦闷。
「咚咚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叩门之声,家仆快步前去开门,片刻后匆匆折返,神色紧张:「老爷,京城来了使者,说是奉圣旨远道而来!」
孙承宗闻言,浑浊的眸子微微一动。
新帝刚登基,正是朝堂大洗牌,新旧更替的最关键时候,自己早就辞官归田,这节骨眼朝廷突然派人专程登门,实在让人心里打鼓,说不清是福是祸。
来不及细细揣摩其中的内情,孙承宗起身理顺衣衫,走出院落,擡眼瞧见门外站着身着礼部官服的使者,心里稍稍松了半截。
要是锦衣卫登门,怕是阉党余孽借机清算,但礼部使者传旨,向来是官宣任免,征召的正经差事。
记得新帝尚在潜邸时,就极度痛恨阉乱朝纲....
心中念头转瞬闪过,孙承宗面上不动声色,从容拱手:「不知天使远道莅临寒舍,带来何等谕旨?」
使者上前一步,神色恭敬,朗声说道:「孙公,朝中九卿廷推,众臣大多举荐您出任兵部尚书,陛下看过廷推名册,圣心已定,特遣下官前来传旨,请公速速收拾行装,即刻入京受命。」
孙承宗先是一怔,脸上没有想像中的高兴,反而是沉甸甸的。
他太懂朝堂了。
谁能保证现在的朝堂,就真的清净?
万一此番入京,还是和当年一样,自己一腔热血、满腹边防国策,到头来依旧被党争裹挟,被各方掣肘,空耗心血,报国无门。
沉吟片刻,孙承宗神色肃然,郑重拱手:「臣,遵旨,稍后就收拾行装,随天使一同入京。」
他是臣子,君有征召,无推辞之理。
再者说,辽东战火未熄,边民流离,与其困守家中空怀忧思,不如入京一试,哪怕前路依旧坎坷,也好过坐视山河崩坏、束手旁观。
转头,孙承宗唤来家中子弟,叮嘱家事。
此番朝堂风波未平,入京吉凶难料,他不愿家眷跟着奔波受惊,索性决定独自一人动身。
交代妥当,孙承宗没有大肆整理行囊,只取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将常年研读的边关舆图捆好带上,简单收拾出一个小木箱来,不多时就一切准备就绪。
礼部使者见他准备完毕,当即启程。
高阳坐落于保定府东南,紧贴着京畿腹地,距京师三百余里,一路都是平整官道,并无险山阻隔。
一行人顺着驿站换马行进,不出三日,就踏入京城地界。
依照朝廷规矩,奉诏起复的在外大臣,不能直接觐见天子,抵达京师后,先要赴礼部登记报备,走完文书流程,再由礼部上疏奏报,等候陛下定下召见的时辰。
使者先行赶往礼部办理手续,孙承宗寻了一间僻静客栈落脚,安心等候宫中传旨。
坐在客房之内,孙承宗摊开那卷随身携带的辽东舆图,浑浊的目光扫过关外一座座堡垒、一道道防线,一时心绪难平。
时隔数年重返京师,也不知,新君是否真能力排众议,给他一次放手施展抱负的机会。
这一夜,孙承宗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翌日晌午,宫里传下口谕,召他即刻入宫觐见,孙承宗不敢耽搁,当即起身整理衣冠,跟着传旨小太监入宫。
宫墙层层叠叠,巍峨肃穆,沿路禁军林立。
小太监在前引路,穿过一座座殿宇,一路直达乾清宫丹陛之下。
「孙大人,许久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