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小太监没有并未领着孙承宗去正殿,反倒侧身擡手,走向西侧的西暖阁。
孙承宗心中微微一动,顺势跟着往里走。
外臣觐见、公事奏对,历来都在正殿,能在西暖阁召见的,都是私下问话、不愿声张的私密事。
看来今日陛下找他,说的不是明面的公事。
刚走到暖阁门前,里头忽然走出一众女子,其衣衫轻薄,身姿窈窕,一路说说笑笑、莺莺燕燕,分明是宫中舞姬。
孙承宗眼皮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
新帝刚登基,朝政未定,正是最该勤勉理政的时候,怎么还在暖阁里留着舞姬取乐?
惊疑归惊疑,但孙承宗目不斜视的踏入暖阁,余光飞快一扫,瞧见软榻上坐着一道杏黄龙袍的少年身影,迅速规整好衣衫,跨步上前,双膝跪地,行了一套规整的大礼。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爱卿远道入京,一路奔波辛劳,免礼平身。」
朱由检懒懒倚坐在铺着软垫的龙榻上,擡手虚虚一扶,目光看着满头花白老者,心里暗自嘀咕。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能做事?
「谢陛下。」
孙承宗应声直起身躯,身姿虽有老态,却依旧挺拔端正,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圣谕。
「来人,赐座。」
人家年级这么大了,一路快马赶路入京,本就劳累,总不好让一位年迈老臣一直干站着回话。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良好品德。
殿内候命的内侍连忙应声上前,搬来一张实木凳,端正的摆放在大殿侧边的得体位置。
「老臣,谢陛下隆恩。」
寻常臣子面圣,全程站立待命是常态,赐座乃是极难得的殊荣,自己辞官归隐数年,早就远离中枢,此番刚入京觐见,就能得陛下破格赐座。
这位新帝,怕是心里早有别的打算。
「孙爱卿,如今大明军纪废弛,各地卫所贪腐横行,军中将士吃空饷、怠战事、混日子成了常态,朕特意召你回京接任兵部尚书,就是要你替朕整顿全军军务,肃清积攒多年的兵弊,重振大明军纪!」
君臣奏对,向来讲究迂回试探、话留三分,满朝堂的机锋套路,弯弯绕绕。
但朱由检不懂,也懒得玩这些虚的,登基理政,要的就是干脆利落,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不绕半点圈子。
饶是孙承宗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了朝堂风波,听闻这番话,也当场愣在原地。
陛下破格征召、御前赐座,礼遇如此厚重,必然是有千斤重担托付,可他万万没想到,新帝居然如此干脆,一点铺垫都没有,一上来就扔出整顿全军,肃清百年兵弊这等撼动朝野的天大难题!
错愕只是一瞬,孙承宗立马稳住心神,擡眼看向龙榻上的朱由检,迟疑道:「陛下军中积弊日久,贪腐链条盘根错节,牵连朝野无数勋贵将官,阻力极大……」
新皇知道军中糜烂属实难得,可他怕陛下太过年轻,把问题想得太过简单容易了,一时热血。
「不用说这些。」
朱由检直接擡手打断:「孙爱卿不用跟朕诉苦、不用讲难处,你只需要告诉朕,能不能做?」
什么盘根错节、积弊深重,这些朝堂套话、难处他懒得听。
朱由检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术权衡,也不想磨磨唧唧试探拉扯,只要知道孙承宗是个懂军务的能臣,能用,那就放手大用。
孙承宗嘴唇微微阖动,擡眼看向一脸正色的少年天子,原本迟疑忐忑的浑浊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臣能做。」
肃清军中积弊、整顿边关军务,这是他一直想做却始终没能做成的事。
从前受阉党掣肘,被朝堂党争拖累,空有抱负,寸步难行,现在新帝主动给他这个机会,绝对要先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