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城北安定门、德胜门外。
这里是京营的驻扎地。
正中是五军营的主阵地,东边挨着安定门外是神枢骑兵营,西边德胜门外扎着火器神机营,整片营盘离北京城墙也就一里来路,站在大营南头擡眼就能看见安定门的城楼垛口,骑兵策马几步就能冲到城门洞,堪称是贴在皇城眼皮子底下的重兵。
然而拱卫京师的内核禁军驻地,却没有一点铁血肃杀的军容。
外围岗哨兵士懒懒散散,或蹲或靠,有的摸鱼闲聊,有的干脆就地打盹,军械歪斜,甲衣不整,一点精锐禁军的样子都没有,涣散得离谱。
中军主帅大帐里头,现任总督京营戎政保定侯梁世勋倚坐在兽皮交椅上,一手慵懒搭在案上,一手捏着精致白玉酒盏,眼皮微眯,一脸痴相的看着下方数名体态窈窕的舞姬。
两侧亲兵、侍从垂手而立,不敢多言,早就对此司空见惯。
谁都心知肚明,梁世勋这总督京营戎政的位子,本就来得不光彩。
原本勋贵圈子早就抱团定好了规矩,轮也轮不到梁世勋执掌十万京营兵权,可他贪图权位和好处,背弃了世袭勋贵的共同利益,倒向了魏忠贤阉党的阵营,靠着给魏党鞍前马后奔走打点,才得了京营最高统帅的大权。
这几年,梁世勋靠着营里吃空饷、克扣军饷、倒卖军械马匹捞得盆满钵满,日子过得奢靡无比。
「侯爷。
正当梁世勋醉享安乐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面色仓促,不顾帐内舞乐未停,快步入内,躬身急报:「帐外英国公张维贤,还有兵部尚书孙承宗大人一同到访,说是要与您商议京营要务。」
「哐当」一声。
梁世勋手里的酒盏落在桌面,酒水全都泼洒出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太清楚这两人登门意味着什么了。
之前魏忠贤已经提前派人递了口信,说是陛下要整顿京营,让他乖乖主动卸任总督京营戎政的差事,全力配合,就能保全爵位身家,回家做个闲散侯爷。
「好一个过河拆桥,好一个既往不咎保我性命……」
梁世勋越想越气,擡手重重拍了一下案几,低声兀自嘟囔:「我投靠阉党之前是闲散侯爷,投靠阉党后还是闲散侯爷,那我不是白投靠了。」
没投靠之前,他好歹是堂堂保定侯,靠着勋贵的身份,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安稳的混日子,没人敢轻易动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为了权位背叛勋贵圈,早就被打上了叛徒的标签,一旦乖乖交出京营的兵权,没了手上最大的依仗,用不了多久,往日被他得罪的勋贵同僚,必然会蜂拥而上的落井下石。
这年头,雪中送炭的寥寥无几,但落井下石的不知凡几。
到时候无权无势、两头不讨好,阉党自顾不暇护不住他,勋贵仇视容不下他,等待他和梁家的,只会是打压、清算,甚至身败名裂。
这是你们逼我的。
一念及此,梁世勋神色几番变幻,最终阴恻恻咬了咬牙,转头招来亲兵,附耳低声叮嘱了一番。
「侯爷……这样不好吧..」
亲兵越听脸色越白,额头瞬间冒了冷汗,忍不住颤声劝了起来。
「怕什么。」
梁世勋双目一瞪,厉声怒斥:「我梁家祖上追随成祖靖难开国,世袭勋爵,天大的事,有本侯兜着,轮不到你担惊受怕,本侯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亲兵被他一顿呵斥,不敢再多嘴,只能转身快步退出大帐,下去安排。
梁世勋深吸一口长气,擡眼扫了一眼一旁手足无措的舞姬,淡淡挥手:「都下去,收拾干净。」
一众舞姬如蒙大赦,匆匆收拾好乐器裙摆,退离大帐,而梁世勋擡手整理了一下身上松垮的衣袍,抚平褶皱,擡脚走出中军大帐。
来到帐门前,梁世勋瞧见空地上的三道身影,心头瞬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异样,快步上前拱手见礼:「英国公、孙尚书,二位大人莅临营中,不知有何军务要事?」
「保定侯,我等今日前来,奉陛下旨意,整顿京营军务,此间来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又何必明知故问」
张维贤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再看这偌大京营大营军纪涣散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位保定侯方才定然是在帐中饮酒享乐、荒废军务,心中涌上一阵浓浓的嫌弃和不齿,故而说话都没有好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