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之后。
朱由检倚靠在宽大的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轻轻点着扶手,心中在思虑着袁崇焕陈述复辽方略。
客观来讲,袁崇焕这套打法层层递进,条条都站得住脚,单论纸面规划,几乎挑不出毛病,算得上当下应对辽东乱局最周全的方略。
可朱由检心里莫名堵得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历史上,袁崇焕绝对和崇祯提过这套方略,才会被认可,但最后却以失败告终,就说明这套看似完美的方略背后,必然藏着自己看不到的隐患。
只是猜到归猜到,但以朱由检这半吊子的水平看不出弊端,亦或者说,这套方略很完美,因为崇祯多疑且喜欢微操的毛病给搞砸了。
总而言之,现在的朱由检也很迷茫,无法下决心拍板。
袁崇焕余光瞥见皇上神色犹豫,心里一着急,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开口:「陛下,只要朝堂上下全力配合,赋予臣统筹边关的全部权限,五年之内,臣必定收复辽东全境,荡平后金祸患!」
好家伙,来了,他带着「五年平辽」的大话过来了。
原本只是隐隐有些疑虑,但听完这句话,朱由检反倒疑心更重,只是碍于袁崇焕前面的分析确实条理清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不成,自己这是保留了崇祯多疑的老毛病?
「爱卿,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五年时间,真能平定辽东?」
犹豫片刻,朱由检还是试探开口询问起来。
「回陛下,可以。」
袁崇焕闻言,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转瞬就神色坚定地回话:「只是臣要办成这件大事,离不开朝廷方方面面的鼎力相助。」
朱由检微微擡眼:「说说看,你需要哪些支持?」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其一,户部务必按时足额拨付辽饷,军粮、饷银分毫不得拖欠克扣。
其二,吏部与兵部不得插手辽东地界的人事调动,边关文武官员、大小将校,全都交由臣自行选拔任免。
其三,还望陛下顶住朝堂压力,朝中百官不得随意上书弹劾、散播流言掣肘边事,臣需要陛下自始至终毫无保留的信任。
其四,工部要全力保障军械补给,红衣大炮、盔甲兵刃、筑城物料、转运粮草,必须按需足额送达前线。
只要这四条全部落实,臣愿立下军令状,五年之内必复辽东!」
朱由检听后,心里倒是没觉得有多离谱。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自己不是那种攥着权力,事事亲力亲为的累人皇帝,之前整顿京营,也是直接放手让人去办,不喜欢瞎指挥瞎操心。
袁崇焕提的这些条件,财政、人事、军械、朝堂不掣肘,看似苛刻,但大明想平辽,确实得这么干,理论上全都能答应。
可道理归道理,朱由检心里就是对袁大头持怀疑态度。
后金的威胁,朱由检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怕放权,不怕臣子权力太大,但他怕的是这套看似完美的「五年平辽」方略存在巨大的隐患,一旦真的照着运行,最后搞崩辽东。
他看不出毛病,却知道历史上这套方略的结局惨澹。
咸鱼归咸鱼,但也不想让那些建奴得意,奴役汉族数百年啊!
沉吟片刻,朱由检心里有了主意,当下他直接开口吩咐:「来人,传兵部尚书孙承宗即刻前来奉天殿议事。」
自己看不懂,那就找看得懂的人来。
下方的袁崇焕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一丝微妙的尴尬和失落,涌上心头。
自己刚刚立下军令状,说出「五年平辽」的豪言,皇帝转头就召兵部尚书入宫,摆明了就是不信自己,要找人过来复盘,核验方略。
朱由检见状,开口安抚道:「袁爱卿,辽东军务事关国本,牵扯太大,你所奏方略皆是军务内核,让兵部尚书过来一同参详,商议利弊,更为稳妥。」
袁崇焕闻言,连忙压下心中的异样,躬身拱手:「陛下圣明,臣谨遵圣谕。」
九五之尊,哪怕是不信任,依旧愿意放下姿态安抚臣子,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和恩宠了,还能有什么不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