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公!」
袁崇焕当即心头一急,跨步拱手:「在下这套复辽之策,步步周密、环环相扣,只要朝廷上下一心,全力放权,足额供给,何来无法推行的说法。」
自己深耕辽东多年,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套打法在关外完全行得通。
在袁崇焕眼里,方略本身毫无瑕疵,唯一的变量,不是前线打不了,而是后方朝堂愿不愿意全力以赴罢了。
「袁大人,切莫急躁。」
面对袁崇焕的急切辩驳,孙承宗神色未变,依旧从容淡定,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这套守辽复辽的方略,根本上就是靠着举国上下的配合才能运转。
足额不断的辽饷粮草,辽东全境的人事大权,朝堂无休无止的包容信任,边关内部零内耗,这四条少了任何一条,你的谋划都是空谈。」
说罢,孙承宗不顾脸色难看的袁崇焕,擡头看向御案后的朱由检,郑重拱手进言:「陛下,袁大人此方略最大的弊病,不在于战术漏洞,而在于太过理想化。
守城御敌只是一时之功,咬牙撑个一年半载,朝堂尚且能够应付,可若是长年累月在辽东消耗下去,以如今大明捉襟见肘的财政,根本撑不住。」
龙椅之上,朱由检听完这一番剖析的话,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从前只知道历史上「五年平辽」最终惨败,却看不清隐患在哪,现在经孙承宗一语点破,才算真正明白,袁崇焕的方略根本不是战术错了,而是脱离了大明的现实。
人事权,朝堂不掣肘,这些权力层面的东西,朱由检能够给到袁崇焕,可军饷,粮草军械,是真的给不起!
按照袁崇焕的想法,收拢辽东流民,就地组建新军要花钱,常年养兵练兵、修整关外坚城、添置红衣大炮还要花钱,边境大小摩擦不断,将士阵亡抚恤、军械损耗更替、千里粮草转运,全都要花钱。
朝廷钱粮、抚恤要是跟不上,凭什么让边关将士拿命去填战线,拼死守城。
没人愿意白白卖命。
这一整套流程跑下来,花销根本不是几万几十万,是天文数字。
可目前的大明,国库早就穷得底朝天,撑不住这种无底洞式的消耗。
更何况,朝廷要花钱的地方,远不止辽东军务这一项。
百官俸禄要发、各地灾荒要赈、河道堤坝要修、民间民生要抚,每一项都是朝廷的硬性开支,一分都省不下来。
现在大明的财政本就入不敷出,年年赤字,如果真按照袁崇焕的要求,把全国财力填补辽东,纯粹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最后大概率就是,辽东战局没打出结果,国内先崩了。
历史中,大明不就遍地都是叛乱。
或许,崇祯之所以急躁、焦虑、频频出手微操,不是单纯的性格多疑,而是被财政逼的。
举国财力全部押注辽东,国库常年透支空转,整个天下不堪重负,越是没钱,就越迫切想看到战果,越是迟迟看不到成效,心里就越慌。
人一慌,分寸就乱,越乱越瞎折腾,最后把局面玩崩。
说白了,不是「五年平辽」的方略不行,而是大明目前的财政体系撑不起这套理想化的战略。
从大明举国财政供给辽东的那一刻开始,所谓的「五年平辽」,就已经注定是死局,这套看着完美的复辽方略,本质上就是一场慢慢拖垮整个大明国运的慢性自杀。
想到这里,朱由检忍不住擡手揉了揉发胀的鼻梁,只觉得一阵头大。
果然老话不假,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大明疆域辽阔,摊子极大,各处都是耗钱的窟窿,偏偏税收捉襟见肘,反观后金,建制简单、开销单一,全民皆兵、轻装上阵,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拖累。
一边是负重前行,满身累赘的庞然大物,一边是精简高效,全力备战的战争机器,真要拼国力,拼消耗,大明根本耗不过人家。
也难怪历史上堂堂中原大国,最后会栽在后金手里,输得一败涂地。
此时袁崇焕胸口憋着一股闷气,袖中双拳收紧,沉默片刻后,再度上前一步,神色执拗,对着朱由检拱手沉声再辩:「臣承认,这套复辽方略,的确极度仰仗朝廷鼎力支撑,可我大明坐拥中原万里底蕴,难道还耗不死区区关外蛮荒一隅?
眼下国库吃紧,臣心知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