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早上露水很重,浓重的寒气让邓洁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才发现浑身衣服已经没有好地方了。
张义坤却还没回来,望着这片不大的水塘,邓洁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孙盐城每日缠着蒋大兵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一片水塘下面到底有什么还能让死去的孙盐城念念不忘的东西?
至于孙盐城,邓洁站起身子活动了下身子骨,看着天上,太阳很快就要出来,农家人起得早,张义坤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他在这儿守了一整夜,孙盐城阴森森的对他说一句“大兵兄弟,下来啊…”就消失在这片小水坑里,在这里守着是因为邓洁不想再出什么意外伤及无辜。
至于张义坤,则去了村子里,邓洁想把这塘子里的水抽干!他不信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很快,悉悉率率的脚步声就响起来,张义坤走在前面,后面的那几位应该就是村子里的大队书记一类的干部了,说是干部,也不过是典型的农家汉子。邓洁在人群里看到了眼圈发黑神色疲惫的蒋大兵。同样,蒋大兵也看到了邓洁。
蒋大兵一个近中年的大男人哭的涕泪横流,头在地上磕的邦邦响,这次邓洁怎么也拉不住了。
村长也姓孙,不过让邓洁意外的是,这孙盐城和他本家的弟兄,也难快有赖皮这么一称号,一夜没睡的邓洁现在是又困又饿,根本没闲工夫去扯闲淡,只是问道:“抽水的家伙什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小兄弟你说干什么,我们这些到老爷们绝不含糊!”孙村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话音一落,后面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从地上捡了一块土坷垃就砸了过来,气的胡子直往上翘。
“我打死你个混小子?你不想活了你……你叫谁小兄弟?造孽呦,我孙老汉造了八辈子孽生出你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你,老子打断你的腿…”
孙村长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被自己爹打骂,不但没人看乐子,反倒一个个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就连他自己也只是缩着手悻悻的干笑了几声,不再说话。
邓洁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自然是不知道晚上发生的一切在这些人心中产生了怎样的影响的,直到张义坤面色古怪的凑过来道:“托你的福,我张义坤第一次知道了被人当神仙看的滋味!”
“神仙?我们俩?”邓洁更加愕然了。
“那你说呢?”张义坤语气很复杂。
“哪有被人当小鸡一样抓起来的神仙和动不动就动刀子的神仙,你还是我?”邓洁嗤的一声乐了,看着沉默下来的张义坤,邓洁不再多言,人嘛,遇到一些超出自己思维承受能力之外的事情之后,总要对自己有一些反思的。张义坤反思什么,邓洁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来。
抽水的水泵,水管,还有不知道这村长哪里弄来的柴油机,一个汉子把z字型的摇把插上去,抡着膀子甩了几圈,柴油机就夸啦啦~的冒了黑烟。
等到把水管子下进去之后,开始抽水的时候,水的去向又成了一个问题,因为这几天的事,谁也不愿把这水抽到自家地里,没办法,只好任他随便淌了。
孙村长大气不敢出的给邓洁递过来两双水鞋,蒋大兵的老婆气色同样不是很好的给邓洁送来了粥饭还有几个煮鸡蛋,这在那个小孩子过生日才有鸡蛋吃的年代,已经是这一家子拿出来的好东西了。
邓洁也不作假,拿了一个就塞到嘴里,转身去找张义坤。
孙老汉看的频频点头,指着邓洁的背影不停嘴儿的对周围人说道:“瞅瞅啊,老汉活了一辈子,这才是接人气儿的,真正有本事的…”
“怎么,想通了没有?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往造下的孽太多,怕有朝一日被老天一下子还给你?”邓洁盛了一碗粥,喝的唏哩呼噜的响。
张义坤抬起头,半响才看着那群村子里的人道:“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活的世界,或许有些磕磕绊绊或者不公平,可总体来说……他们就像这天空一样,有的地方云彩多,或者少,可有太阳庇护着,至少每一片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尽管有的时候,太阳会刺的人眼疼……邓洁,我不一样,我从小就活在黑夜里,没有他们那样清澈通透…”
“这就是你为自己以前杀过的人找的理由?”邓洁剥了一个煮鸡蛋,一口咬掉半个。
“嘿,你们道家不是讲究因果吗?那些人做的事是他们的因,我杀他们就是他们应得的果!”
“那你的果呢?你有没有想过谁又是你的果?张义坤,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你也一样……”邓洁放下饭碗,神色认真的看着张义坤。
张义坤的头发湿漉漉的,极其俊秀的面孔突然张扬的放声大笑,最后一脸轻松道:“我不知道我的果在哪,可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要知道自己做的是我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即便我做的事情是黑的,可我心里敞亮就足够了!邓洁,如果你指的我的果就是昨晚遇见的那类东西的话,那你也太小瞧我张义坤了,即便是那些东西也只是徒有一副吓人的表象罢了,再恐怖不过吃人而已,可吃人的老虎我张义坤都杀过不下三头,无论是吓死,病死,老死,或者被人杀死,都不过一个死而已,死我都不怕,我会怕它们?即便我死了,以我张义坤的本事,死了也要打的他们去超生…”
邓洁惊愕的忘掉了一切甚至忘掉了咀嚼口中的残粥,他用了几年遇到了不知多少邪祟鬼物才想透的道理,如今被张义坤一语道破。
世人怕老虎,所以怕鬼。说到底,怕死而已。人之常情。
邓洁放下碗筷,对张义坤拱了拱手,以前听自己的师父常说,有一类人,神鬼不侵。邓洁一直觉得这类人说的就是他们自己这类人,可如今想来,错了,张义坤才是。
天下大道万千,殊途同归,邓洁觉得,无论如何,一个心中有自己的道的人,总是要受人尊敬的。
这么一塘子水,按估算来说,人腿粗细的管子抽上两个小时也就顶天了,可是直到日头正中,那塘子里的水才下去人一个巴掌的距离,
等着看热闹的人,渐渐的也没了的心思,一个接一个的散去回家做饭的做饭,干活的干活。
孙村长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一脸肉疼的跟邓洁说,大队里的柴油总共就那么些底子,这玩意儿金贵得很。
邓洁冷笑道:“成啊,在你们这我还嫌耽误时间,你要舍不得,那也行,你找人把东西收拾上来,我这就走!剩下的柴油卖了换钱给你们留着打棺材吧!”
孙村长这才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再去拿些管子来吧,把水引到河里去吧,照这么下去这地方没法站人了!小爷我还真不信抽不干了!”邓洁甩了甩水鞋上的泥巴,道。
“小师父,这…这水邪性啊!”
“邪性什么,常言道,欺山莫欺水,孙村长,你说你顾忌什么啊?我一不图你们财,,二不图你们利的,我在这苦活累活的一整晚没睡的我图你们什么啊?你说你一村长屁大点的官,就甭在我跟前耍你们那一套了成吗?”
邓洁丝毫没有给人留颜面,话说的很难听。
都说到这份上了,孙村长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得又让人找来好几大捆皮管子,把水引到了最近的河里。
又是一个下午过去,转眼就到了晚上,看着大半塘子水,邓洁和张义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阳在六点半的时候就落了山,到了晚上,除了柴油机的突突声,整片地方就只剩邓洁和张义坤两个人了,另外几个跟张义坤一块来的,蒋大兵晚上送饭的时候说,一大早就抬着一人出了门不知道去了哪儿。
看看夜色,还算好,邓洁找了片干燥的地方蹲下,对张义坤打趣道:“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人混这是什么啊?哦,除了长沙佬,就没一人听你的吧?”
张义坤丝毫不在意,“都是总把子的人!我跟他们走不到一块。”
“呵,说得倒好听啊?张义坤,你让我该说你什么好?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儿,你说说,我招你惹你了?你把我弄过来,那总把子就对你另眼看待了还是怎么着?用得着你这么舔人家鞋后跟子吗?还拿我来舔?”邓洁莫名的心情很烦躁。
张义坤一听这话,立刻红了眼,冲过来一把抓住邓洁的衣领,嘶声道:“邓洁,你一直都觉得我是在巴结那总把子?”
“那还能是什么?”邓洁半闭着眼,推开张义坤。
张义坤嘴唇张了两下,却没说出话来,一声不吭的坐回地,半响,才极为消沉的道:“我说过,我跟他们不一样……你也别拐弯抹角的打听我的底细。邓洁,我张义坤一直以来做事都讲究问心无愧,唯一的一次,就是现在,我也说过的,我欠你的。”
张义坤的声音说不出来的沉重,或者说带着些无法言语形容的情绪,邓洁并不想长舌妇一样去打听别人的过去,有的人的过去纸片一样轻薄,有的人,故事像山一样沉重。
邓洁只得转移了话题,想起了心中的疑问,好奇道:“那你总该告诉我,我这个倒霉蛋到底是替拿个天杀的做了替死鬼?你那晚和你那不着调的兄弟到底抓得是什么人?跟苗疆的人有什么牵扯?”
张义坤突然松了口气,点点头道:“跟苗疆的人无关,苗疆的人出现算是个意外,要等的那个人说起来跟你一样,也是你们这圈子里的人!算是个道士,据总把子所说,好像是个世外的势力,最近下山的弟子。”
邓洁精神一振,这可有意思了,“你说来听听,保不齐我还真认识!”
“呵,说大话不嫌闪了舌头,那势力很大,只不过不出世,连总把子都要有顾忌,也是这趟活很重要,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张义坤冷笑道。
“你倒是说出名姓来!”
“真名不知,只知号,好像是什么三洞六辅里面的一支,你应该比我清楚,叫什么元真子,是嫡传弟…”
张义坤还没说完,邓洁张大了嘴巴,夸张的跳起来指着张义坤道:“狗日的,你说叫啥?”
张义坤一个哆嗦,随即张红了脸不满的冲邓洁吼道:“你娘的,你吓鬼啊?”
邓洁此刻的心情,有一种骂娘的冲动,可转瞬又是满满的迷惑和不解,元真子下山了?洞神一脉还不罢休?事情不是都过去了吗?
满心的迷惑无处解答,天公不作美的又轰隆隆的打起了响雷,本该夏天三伏天才有的雷声,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而且天色明明尚好,哪里来的雷声?
张义坤也一脸迷惑的看着天色。
邓洁背上冰凉冰凉的,猛的一把拉过张义坤趴在地上,毫无征兆的大雨倾盆而下。
“真是吓出来鬼了……”邓洁口中喃喃自语。
张义坤转过头,想说话,却被邓洁示意噤声。然后指了指一旁的水塘。
这一看,张义坤唔得一声,被邓洁急忙堵住嘴巴,眼睛瞪得滚圆。
大雨在水塘上不停地打起水泡,身上的衣服也被打了个通透,而不知何时,柴油机的突突声诡异的自己停止了,接着水塘上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起初邓洁以为是那孙盐城又出来了,可下一刻就知道不是,那黑影似乎很警觉,手中好像还提着一杆黑色长刀,等到那黑影完全露出水面之后,邓洁才看清,黑影胯下还有一匹黑的比夜色还浓的马的轮廓。
张义坤不解的看着邓洁,最后愤怒的掰开邓洁的手,压低着声音骂道:“神神叨叨的,搞个锤子啊?”
邓洁愣了愣,忽然皱起眉头,张义坤看不见?随即从怀里一个布包里摸了好久,才摸出几片发黄的干枯柳叶,邓洁掐了个诀,借着雨水贴在张义坤双眼皮子上。
邓洁明显的感觉到张义坤猛然紧绷的身体,急道:“别出声……会害死我们的!”
水面上那道黑影出来之后,径直上了岸,却看不见马的四蹄,身下只有一团迷蒙的黑色雾气,之后,成排成排的黑影从那水面上涌出,最先的那道黑影将军一般站在原处,身后的黑影不断的在他身后整整齐齐的排列,到最后密密麻麻的成了一片方队。
“雷雨送阴兵……世道也算太平,无灾无难,何来的阴兵借道…这水下…”邓洁心头压了一块秤砣一样的沉重,他现在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到底给自己找了一个多大的麻烦了,我的天啊,这哪是挖出来风水了,这他娘的是挖出来鬼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