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近日可谓是春风得意。
儿子考中举人,她这个母亲也跟着面上生光。
邀请她的宴会陡然多了起来,且无论是出席哪次宴会,她都是座上宾,成为众心捧月的对象。
那日在千叶寺后院僧舍丢的面子、里子,可谓是一并给找了回来。
这日,杜氏从通判杨夫人举办的赏菊宴中吃得有些微醉回到府中。
婢女娉婷扶着杜氏躺在贵妃椅上休息,站到杜氏的身后,给杜氏轻揉着太阳穴。
赵妈从外头走了过来,附耳在杜氏耳旁低语了几句。
杜氏当即一把挥开娉婷的手,神情激动地坐起身,“果真?弘远大师的信到了?信呢?快,取来与我!”
杜氏早已弘远大师婚批十分灵验,但凡得到大师批以“天赐良缘”的男女,无不婚姻美满,儿孙满堂。
恰好前阵子在某次宴会当中听某位夫人提及,其丈夫与弘远大师相熟,可求得大师婚批,故而也便动了心思,托人寄去唐不期同梁慕瑶二人的生辰八字。
“夫人您稍等,奴才这去给您取来。”
赵妈忙转身,去将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的信件给取来。
杜氏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待仔细看过信上的内容,杜氏脸色猛地一变。
兴远侯府家的梁小姐竟然同君儿的八字犯冲!
不但如此,若是二人强行婚配,还有可能会阻碍君儿仕途,乃大凶之卦!
大凶?
大凶?!
那若是日后两人当真成婚了,是不是还有可能会危及君儿的性命?
这同克夫有什么区别?!
杜氏地将手中的信笺攥紧。
想当初定下婚期之前,老爷亦是找人批过婚批。
但很显然,老爷被人给骗了!
明明是大凶之卦,竟给批了一个天赐良缘!
简直岂有此理!
不行!
她不能让君儿同那梁慕瑶成婚!
侯府嫡孙女又如何?
就是皇帝的女儿,有害于君儿的性命就是不行!
可婚期将近,她总不能以梁慕瑶克她君儿为由要求退婚,此举未免太过得罪兴远侯府。
忽地,杜氏想起一桩旧事来。
杜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赵妈,你去帮我办件事情……”
唐时茂今日提前下了堂,刚走到院子的角门处,便瞧见赵妈脚步匆匆,鬼鬼祟祟地开了后院的门。
行径可疑。
那日,自青鸾告知唐时茂杜氏在背地里的所作所为后,唐时茂虽并未全信,心中却也信了七八分。
未免走漏风声,唐时茂并未找府中下人问话,而是派人去联系被杜氏辞退的清莲,以及昔日被杜氏辞退或是发卖的婢女,小厮。
只是由于那些下人如今四散各处,找到他们还是需要费些时日。
今日,见到行径可疑的赵妈,唐时茂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赵妈是夫人的养娘,自小便侍奉在夫人的身边,定然知道许多夫人的事情!
唐时茂面上微沉,对身后的惊蛰吩咐道,“跟上赵妈,看看她都去了哪里,去见了什么人。记住,切莫被发现了。”
跟踪赵妈?
惊蛰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便应声道,“是,老爷。”
惊蛰很快便尾随着赵妈,出了后门。
“痛死了!你怎么搞的你!下手这么重,你是不是想痛死本夫人?!”
“奴婢不敢!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请夫人恕罪。”
“笨手笨脚的!”
唐时茂走到主院的院子,隐隐听见里头传来责骂声。
他从不知夫人平日里娇婉柔媚的嗓音,竟也能发出如此尖锐刻薄的声音。
“一个比一个蠢笨!算了,算了,不要你按了。你先扶本夫人上榻上躺一躺。”
“是,夫人。”
娉婷轻声应着,扶杜氏去床上休息。
一直等到杜氏发出轻微的酒鼾声,娉婷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娉婷。”
娉婷轻手掩上房门,走出没多远,冷不伶仃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吓了一跳。
“老……老爷!”
转过身,见是老爷,赶忙福了福身子。
“夫人在里头发脾气?”
“没,没有的事。夫人是吃醉了。故而……”
“我都听见了。”
唐时茂神色平静地打断娉婷所说的话。
娉婷只好尴尬地住了口。
“我且问你,平日里夫人经常这般,对你们疾言厉色么?”
娉婷脸色一白,赶忙摇头道,“没,没有的事。”
唐时茂心底骤然一沉。
身为知府,唐时茂审过的犯人不知凡几,如何没看出娉婷神情慌张?
看来,他的确不了解他这位自小便相识的妻子。
唐时茂没有再为难一个小小婢女,挥手让娉婷走了。
日头西斜,月上柳梢。
惊蛰自外头而归。
因得了府中小厮口信,老爷命他回府后去书房见他,故而惊蛰自外头回来后,便直接去了唐时茂的书房,并且将自己跟踪赵妈时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唐时茂揭晓。
唐时茂双手负在背后,注视着惊蛰,“你说赵妈今日去了临水街,找了一位算命先生,并且给了对方一男一女的生辰八字?”
“是。”
生辰八字,大都只有亲近之人才会有。
又是二男一女……
唐时茂心中一动,心底已然有了猜测。
他进一步追问道,“你可有打听出来,是何人的生辰八字?”
惊蛰摇头,“这个小的问了,算命先生说他亦不知晓,赵妈并未告知其姓名。不过奴才将赵妈给出的那三人的八字让算命先生写给我了。”
惊蛰递上写有生辰八字的字条。
“很好。”
唐时茂夸赞了一声,赶忙摊开。
结果却是出乎唐时茂的意料。
唐时茂原以为,这一男一女,必然是不期同梁小姐二人的八字,还暗自奇怪,早前不期同梁小姐定下婚约之前,他已找人测过八字,还是颍阳慈恩寺弘远大师亲批的婚批,不解夫人此次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又测一次。
不曾想,赵妈所给的女子的八字确是梁小姐的生辰八字,男子的八字,却不是不期的,而是棠儿的!
唐时茂陷入沉思。
为何夫人要找人测算梁小姐同棠儿的声测八字?
“对了,老爷,算命先生当时还提及赵妈提出过一个颇为古怪的要求。”
唐时茂暂时现将手中字条收好,出声问道,“什么古怪要求?”
“是这样的,摆摊、算卦这一行当,多少会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如此好哄得那些客人多掏些钱。那算命先生算出赵妈所给的一男一女二人的八字乃“天作之合”,属吉卦。只是他见赵妈眉头紧皱,又是衣着不俗,误以为赵妈并不同意这一男一女的婚事。故而故意说二人八字并不,想要骗得赵妈多给一些银钱。果然,赵妈面露喜色,大方地给了他锭银子。
这件事古怪却古怪在,就在算命先生提笔写下婚批的时候,赵妈却是提出一个要求,要求算命先生在婚批上写下“天赐良缘、天作之合”这样的吉语。
既是不想成就二人姻缘,如何又要写下吉语?
因着这样的要求太过古怪,故而算命先生才会印象深刻。”
算命先生当然不会无条件地主动地“热心”地告诉惊蛰这些,惊蛰是用了两锭银子,才换得算命先生口中的消息。
闻言,唐时茂神色凝重。
先是拿了棠儿同梁小姐的八字,在算命先生谎称棠儿同梁小姐的八字不合时,却又拿出一锭银子,要求给一个吉利的批语。
夫人她,究竟意欲为何?
泥融书院。
“欲将翕之,必故张之;欲将弱之,必……”
唐小棠一只手支颐着下巴,嘴巴大张,伴着同窗们郎朗的读书声,有韵律地边点头,边打着呵欠。
“夫子!唐未眠在打瞌睡!”
一道清脆的声音脆生生的响起。
如同尖锐的哨声划破寂静的雁群,所有摇头晃脑的脑袋停止了朗读,齐刷刷地朝坐在后排的唐小棠看了过去。
“咚”
唐小棠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下巴磕在了书桌上。
嘶
唐小棠双手捧着下巴,眼底泪花闪动,疼得直抽气。
“哈哈哈哈!蠢死了!”
“哈哈哈哈!唐未眠你好蠢!”
众人嘻嘻哈哈,皆笑得前俯后仰。
“安静!安静!”
萧吟连喊数声。
学堂这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手中握着卷起的书本的萧吟,目光平静的看向唐小棠,“唐未眠,散学后留一下。”
唐小棠揉着发疼的下巴,在众人的窃笑当中,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是,夫子。”
毫无意外,唐小棠今日又成了泥融书院的笑料。
得益于淳安书院学子们回家后的大肆渲染,如今,就连淳安城内临水街卖煎饼的大叔都知道,知府家小公子是个上学堂只知道打瞌睡,日日被夫子留堂的纨绔子弟。
“去书院不好好念书,想要变得像知府家小公子那样吗?!”
唐小公子俨然成了巷子里阿娘们鞭策自家孩儿上进的反面典型。
同“声名狼藉”的唐小公子不同,知府家的大公子唐不期则成为街头巷尾,人人争相夸奖的大才子,发出“生子当如唐逢君”这样的感慨。
“夫子,您交代我的课业我已经全部抄……”
唐小棠手里头捧着宣纸,推开教谕房间的门。
听见唐小棠的声音,萧吟神情掠过一丝慌张。
他忙搁下手中的毛笔,起身从书桌后头走出,清清嗓子,“已经全部抄写完了么?我看看。”
没发觉夫子的异样,唐小棠双手捧着,将手中的宣纸递过去,毕恭毕敬地道,“夫子请检阅。”
萧吟一张张翻过,抬头,“不错。书法有进步。总算不是墨渍糊一纸张了。”
想当初,萧吟很是被唐小棠交上来的课业头疼过。
一张米色宣纸上,所有的字黑乎乎糊成一团,字迹根本难以辨认。
好在,现在算是小有所成,虽然笔迹仍然稚嫩,但是未眠天资极高,小楷已是写得很像模像样了。
唐小棠红着耳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他自是知道自己一开始的字是什么鬼样子。
“因为阿娘去世后就没人教授我习字了,所以……”
萧吟眼中掠过一抹疑惑。
身为知府家的小公子,如何在生母去世之后便再无人教授习字?
当然,萧吟疑惑的不仅仅止这一处。
比如为何未眠明明天资过人,却偏偏要在人前装出一副厌学模样。
萧吟并非刨根究底之人。
因此,尽管当初无意间发现在散学后,学生们都已经走光,唯独未眠一人独自在认真温书,撞破他故作厌学的的秘密,才索性日日以留堂的名义,多教授他一些课业。m.
未眠是他的学生,他只需尽心教授其课业以及为人处世的道理即可。
萧吟检查过后,将唐小棠的课业还回去,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学无先后,达者为先。你虽然数月前才入学,但是你幼时由你生母教授过的那些功底多少还在,天资过人,加之又肯下功夫。练就一手好字,乃至做好一篇文章,考得功名,不过是早晚的事。”
唐小棠双手作揖,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