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台风来临前的几个小时,北絮正坐在阳台上吃西瓜。
天空一派明艳,高压带来的下沉气流使得周遭环境闷热的令人喘不过气来,公寓不远处那棵古榕树下,斑驳的影子跃动着,浓绿的叶子泛着油质的光。
手机叮咚一声。
是瓯城防汛抗旱指挥部发来的消息:
3号台风“莲花”将于6日夜间登陆浙南闽北一带沿海,市防指已启动防台风Ⅲ级应急响应,请广大市民做好安全防范。[瓯城市防汛抗旱指挥部]
她看了眼信息,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把嘴里的黑籽全部吐在了手心里。
一,二,三……
总共六颗。
北絮握了握,感受到了一种黏滑的触感。
她从藤椅上坐起身来,把黑籽放进了阳台角落的塑料花盆里,希冀着它能和小时候一样长出瓜苗,虽然那株瓜苗最终被母亲铲除了。
手上的一瓣西瓜还剩下一层红瓤,镶在青翠的瓜皮上,淌着冰凉的汁水。
可惜北絮已经没什么兴趣继续吃下去了,随手将其扔进垃圾桶里后,她走进浴室,来到洗手池前用洗手液用力的洗干净了手,这才回到客厅,伸了个懒腰。
壁挂式电视机关着,黑色的荧屏倒映出她透白的肌肤和纤细的腰肢。她在家里穿的很随便,只一件雪纺衫,下面则任意套了件黑色的及膝短裙。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因为周末的原因她今天在家里休假。在阳台坐了半个小时,头发都晒烫了,除了深邃的天和高耸的楼外,其它景色也没什么好新鲜的。
她只是喜欢在充满光的地方发呆罢了。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一圈过后,母亲拎着塑料袋出现在了门口。
她眼窝深陷,脸上布满皱纹,大约五六十岁左右,手上老茧密布,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人。
北絮坐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问道:
“排骨买回来了?”
母亲淡淡的:“就这么一点了,还好我今天去的快。去迟别人就卖光了。”
“多少钱?”
“三十五。”
北絮点点头,右手手肘抵在膝上继续漠然的发着呆。
母亲走进厨房,老旧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像是迟暮的老人在拼命咳出喉咙的痰。
放在小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是同事发来的一条微信,关于工作上的事。
北絮打了个嗝,懒得理会,目光落在远处挂着的一副油画上。
台风快要来了。
气压越来越低,天气越来越阴沉。风吹的树叶瑟瑟作响,雨将来不来,天地间萦绕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今天的排骨玉米汤有点齁,北絮喝了两口就没心情喝下去了。见女儿落了筷,母亲一顿,问道:
“怎么了?”
北絮抽了张餐桌上的餐巾纸,随意的擦了擦嘴:“……饱了。”
“饱了?你才吃了多少?”母亲皱起眉,“再多吃点吧。”
“不用了。”
母亲起身:“我去再给你舀碗饭……”
“妈。”北絮制止了她的动作,强调,“我真的饱了。”
母亲一僵,放下了碗,坐回去自顾自扒饭。但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嫌我做饭难吃啊?”
北絮:“没有的事。”
橙黄灯光下,母亲的脸显得苍老而模糊。
她忽然觉得心烦意乱,索性离了饭桌,径自来到阳台望向了远方。
大风仍在刮,不过未落雨。黑乎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北絮咬着手指甲,下巴抵在阳台的不锈钢栏杆上。
她正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突然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花坛的转角处,没过一会儿,下来一个高个男人,他背着双肩包,来到后备箱处拎出了一个黑色行李箱。
由于距离隔得远,北絮看不太清他的脸,但她莫名来了精神,直起身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拎着行李箱,又来到车前方冲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车子缓缓驶走。
男人在原地站了会,才慢吞吞的走向公寓。
北絮突然兴奋起来,她踮起脚,冲男人大声道:
“要来台风了!”
男人听到声音一愣,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了下,随后抬头和北絮对上了目光。
那是张成熟俊逸的脸,五官轮廓很深邃,眼睛异常的亮。
“什么?”他问。
“要来台风了!”北絮头探了出去,继续道,“快跑!”
男人眨眨眼睛,片刻后,竟真的如北絮所说那样小跑了起来。
在他消失在她视野的瞬间,大雨哗啦哗啦的下了起来,伴随着狂风,毫不留情面。
北絮很好奇男人淋湿没有,穿着室内拖鞋匆匆穿过客厅跑了出去。
母亲正在收拾餐盘,见状一愣:“你干嘛去啊?”
北絮头也不回的拉开大门:“吹吹风。”
她“哒哒哒”的下了楼,老式楼梯的扶手上掉了点黑色的漆,沾了点在她手上。
跑到二楼的时候,正巧和吃力的拎着行李箱上楼的男人对上眼神。
北絮放慢脚步,情不自禁的咬住了右手食指指尖。
“你好。”男人冲她笑了笑,浓眉舒展,“刚才谢谢提醒了。”
他的声音意外的好听,琅琅玉石,落盘玎珰。
北絮含糊不清的“啊”一声,什么也没说。
男人笑着笑着,见她没什么反应,似乎觉得有些尴尬,低下头拎着行李箱继续向上走。
在路过她的时候,北絮突然拿出手指,朝他低声道:
“你好,我叫北絮。”
男人一顿,颔首回:“我叫童于骄。”
末了犹豫下,补充道:“我是新来的住客,以后多关照了。”
北絮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踉踉跄跄的上楼。
台风过后,北絮将放置在客厅里的香水百合搬了出去。
这盆长势良好的植物还是她前任送她的。
那个家伙在决定去加拿大发展后的第二天就和她分了手,并赠以一盆百合象征她俩夭折的百合情。
北絮侍弄它侍弄得很勤快,每天都会浇水,还会定期换土。
新住客就住在北絮楼上,他经常下楼,所以两人经常碰面。男人似乎很忙,五回有三回都是在边打电话边下楼,神情很是专注,但每每碰见北絮,他总会放下手机,和她笑着打个招呼。
“你好啊,北絮!”
男人的眼神晶亮,笑容温柔。
有时他还会诚恳的加上一句:“今天天气很好呢。”
虽然北絮有时候会很热情的和他闲聊几句,但大多时候都只是语气平淡的回一句“你好”,而后擦肩而过。
夏季总是多雨,这天又下起了小雨,低气压的天气让人感到烦闷。
北絮看了看窗外,把放置在阳台角落的香水百合盆栽拿了进来。
“妈,我去上班了。”她来到玄关处边穿鞋子边道。
“哎,好!”母亲从卧室探出头来,不忘问一句,“药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北絮挥挥手,“走了,拜拜。”
“嗯,路上小心点。”
北絮背着包,倒也不急,慢悠悠的走下楼去。
刚撑开伞,远远的就看见一个高挑男人快跑而来,携带着一身的风和雨。
北絮定眼一瞧,正是童于骄。
他匆匆跑来,进了公寓后停下脚步,拍打着身上的水渍。
他应该是去上班的路上发现忘带伞了回来拿的。
“你好,去上班吗?”他看向北絮,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今天早了很多。”
北絮转起了伞,盯着他看了会,又望了眼外头朦胧的雨帘,意味深长道:
“即使在雨天,绅士也不会奔跑。”
童于骄一愣,眼神变得饶有兴致起来。他低头笑了笑,紧接着摊手叹气,说:
“很抱歉,我不是绅士。”
北絮“唔”一声,认真的建议道:
“你可以学。”
童于骄无奈了:“好吧,那我下次会注意……”
他看了眼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接着道:“即使下雨没带伞,我也不会没形象的乱跑。”
北絮点点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裤子上,静默了会儿后,把撑开的伞放在一边,从兜里掏出纸巾:
“你裤子上有个白点。”
童于骄轻咳一声,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不过裤脚都湿淋淋的,这个白点也不算什么了。”
北絮皱眉,突然弯下腰来:
“我来替你擦擦。”
说着,她握着纸巾的手伸向了男人的裤侧。
“不用了!”童于骄似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真的很感谢,但这条裤子回去我就打算换了,你不用这样的。”
北絮头也不抬的嘟哝了一句:“黑裤子上怎么能沾着白点呢,真是的……”
童于骄闻言一顿,也就随她去了。
北絮认认真真的用纸巾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白点擦了下来。
她用的力气很大,大到纸到最后都破了,她才长舒一口气,将纸巾扔进了楼道里摆放着的一个小铁桶里。
童于骄所能看见的,只有她那干净而瘦削的手腕,在空中一挥,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再见。”北絮冲他颔首笑了笑,拿起地上的伞,走进了雨幕。
童于骄注视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佳人如烟如雾,濛濛雨丝满巷陌,醉粉落怀香。
他看了会,惊觉回神,好笑的摇摇头,带着一身的水汽又上楼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走出一段距离的北絮突然回过头来默默的望着他。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北絮才低头勾勾苍白的唇角,心满意足的回过身去继续朝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