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那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商店打出各种“情浓中秋,优惠超值”的折扣,挨着公寓的那条街上,也多了很多买月饼的小贩。
母亲请了好些亲戚上门吃饭,客厅里嘈杂得很,除却大人们的聊天声,还有小孩子打游戏的嘻嘻哈哈声。
男性长辈们相互递烟,打火机上的火焰舔舐烟头,呛鼻的烟味顿时弥漫至半空,模糊了众人的脸。
北絮把阳台的门打开,敷衍地应付了几句亲戚的问话后,借口去买东西,匆匆出了门。
直到把房门关上,她才觉得轻松很多,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揉揉眉心,抬头,目光却落在了楼上。
舌尖抵住上颚,那双漆黑如子夜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心绪烦杂之下,她给童于骄发了条消息,问他在不在。
对方过了两分钟才回,说是正在好朋友家吃饭。
那个好朋友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北絮盯着手机屏幕,幽幽地叹了口气,没劲得靠在走廊墙壁上,看起了视频。
没过一会儿,他又发来消息:
[有空的话,可以去喂下胖虎吗?]
胖虎就是那只肥猫的名字。
北絮本来兴致缺缺想要拒绝的,但想到自己现在也没事做,就上楼了。
从兜里拿出钥匙开门,甫一踏步进去,一团灰里夹白的毛球就滚了过来,也许是认出来来者并非童于骄,它又停住,抬头看着北絮“喵呜”一声。
北絮关上门,径自绕过它走进厨房,轻车熟路地找到猫粮后,拿出来倒进了它的宠物碗里。
胖虎见状总算有了点高兴的样子,扑过来开始吃东西。
棕色的猫粮酷似巧克力,北絮眯着眼睛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细细打量,好半天才撇撇嘴,嫌弃似的把它扔进了碗里,自己则施施然走进洗手间洗手。
吃完东西,胖虎应该是还想要,于是跟了上来,可惜还没接近北絮就被她躲开。
“走开。”她和那双委屈巴巴的猫瞳对视,语气淡淡,仿佛它能听懂自己说话似的,“再吃你就要撑了。”
胖虎低低地“喵呜”了半天,见对方无动于衷,只能无奈地回到自己的猫窝,趴着继续睡觉。
北絮四下转了转,觉得有些无趣,便坐到沙发上开始看电视。
调了半天,也没什么好看的,她索性看起了纪录片,看着看着,北絮眼睛一闭,竟然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她惺忪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原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估计是晚饭准备好了,叫她过去吃饭。
北絮没接,直接挂了电话起身,刚要出门,胖虎觉察到她要走似的,从麻葛枕头里爬起来,跟着她来到了门口。
北絮准备锁门的时候,看见这么一团小东西一直在玄关处静静地看着自己,轻轻抿了抿唇。
记忆漩涡的深处,也有那么一副场景,和此时的画面重复。
高大的男人看起来老实可靠,总会在临去前摸两下蹲在玄关处女儿的头。
犹豫片刻,她复又进了屋,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猫咪眯起眼睛,惬意地蹭了蹭她白嫩纤长的手。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触摸它。
“再见。”
她声音微哑道。
中秋家宴一如既往,无甚特别处。
来的全是母亲那边的亲戚。北絮低头扒饭,听着他们聊着家长里短,一声不吭。
杯酒碰撞间,大表哥微醺着脸,突然提起了那个私生女,内容无非就是问母亲她近况如何,在大学过得怎么样。
母亲笑着一一回答,说她在学校过得很努力,不仅进了学生会,还找了份兼职,在学校里的华莱士店里打工赚钱。
大表哥闻言微微蹙眉,看向北絮,道:
“兼什么职啊?这个年龄段就该好好学习,有什么要花的不是有小絮这个姐姐帮衬着吗?”
北絮恍若未闻,径自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慢条斯理地吃着。
母亲见状自觉尴尬,忙笑道:
“她也是个大人了,打打工也没什么?”
“哎呀,姨,话不是这样讲的。”大表哥说着,打了个酒嗝,目光一直落在北絮身上,仿佛非要逼她说话似的,“宁宁现在这么小,这样很容易耽误学业的。你又不上班了,她爸爸又那个样,小絮该帮还是得帮点的,毕竟是亲姐妹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小絮你说是不是?”
舅舅的小外孙女从自己身边跑过去,不小心摔了一跤,手上的鸡腿掉地,她顿时哇哇哭了起来。
北絮放下筷子,一边去扶她,一边淡声回应:
“嗯。”
“有空你也去看看她吧,哎呀,宁宁那学校就在嘉兴,又不是很远,两个小时的高铁吧?”
她由着大表哥说着,偶尔“嗯”一声,自己则专注往嘴里扒饭。瘦削的手指将原木筷子捏得紧紧的,凸出的骨节透露着沉默的倔强。
对方说得久了,见她反应冷淡,只得悻悻说一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作罢。
饭桌上谈笑声依旧,几个喝的微醉的男人互相吹嘘着自家的家长里短,女人则抱着孩子,耐心地喂着饭。
酒气让北絮匆匆用完饭离席,客厅里一股香烟味,她皱眉,来到了阳台。
此时月明如盘,虽无桂香相映,却也姣姣出尘,如洗如涤。瑶宫仙境,在一派夜空中缓缓拉幕呈现,美不胜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北絮支着下巴轻念。
虽不知苏先生当时究竟是在何种场景写下这句诗的,但那种深刻的寂寥怅惘却在此时横跨千古,心意相通。
楼下三三两两聚集了些闲人,各自在赏月拍照。静谧的夜里偶尔传来人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不真切的猫叫。
她舔舔唇,趴在阳台上,望着楼下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声喇叭声响过,紧接着公寓前倏然停下一辆车,北絮踮起脚,总算来了点精神。
车门打开,下来的果然是童于骄。
他应该未饮酒,脚步稳健,和车里的好友道了别后,径自朝公寓内走来。
北絮突然口干舌燥起来,她穿着拖鞋,“蹭蹭蹭”路过客厅里的人群,开门到了走廊上。
等了会儿,便和上楼的童于骄对上了眼神。
男人白衣黑裤,腰身劲壮,衬衫的袖口挽起,干净的手上戴着低调的双针男士银腕表。
见了北絮,他微微一笑,黑眸温和:
“中秋快乐。”
北絮点头:“中秋快乐。”
他手上拎着个礼盒,把它递给了北絮,后者老老实实接过,低头看了看包装盒。
一大串花体字母,看上去像是德语。
“朋友送的,我想你喜欢吃。”
北絮抱紧了它:“谢谢。”
两相对望,久久不语。
童于骄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虽神色淡淡,眉眼间未免多了些阴郁疲惫的神色,不免问道:
“怎么了?”
北絮黑沉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半天,才低低道:
“我能去你家坐坐吗?”
他愣了愣,随后,轻轻一笑: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