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漪雪睁开眼的时候，头顶的夜明珠正散着幽微的光。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是在消化。上次和这次，不一样。上次她被龙性吞噬神智的龙幽按在石壁上，挣脱不开，别无选择。这次龙幽说了「疗伤」，给了她拒绝的时间——龙幽的唇粘贴来之前，有一个她可以说不的间隙。她没说不。
她蓝漪雪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扭捏作态。怎么到了大师姐这里，就变得瞻前顾后、别别扭扭？不过直视自己的欲望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再说了，大师姐都没觉得自己吃亏。
她揉了揉额头从床上坐起来，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腰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袍底下什么都没穿。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一把抄起外袍捂住胸口，另一只手飞快地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动作之快堪比拔剑。
龙幽不在。
门口的小白见她醒了，耳朵噌地竖起来，四爪一蹬扑了过来，差点把刚站起来的蓝漪雪撞回床上去。蓝漪雪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指尖在它额间那道冰蓝王纹上停了一下，然后擡头打量起这个洞府。昨晚被小白驮进来的时候她意识都快散了，根本没注意周遭环境。现在一看，这洞府不大，但过分干净。石桌，石床，墙上凿了几个放灯烛的凹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石桌上没有积灰，墙角没有蛛网，空气里没有霉味。她看向洞顶的那颗夜明珠，拳头大小，珠光温润，嵌在凿得整整齐齐的凹槽里。她伸手用灵力探了探，这夜明珠同时拥有避尘珠的功能，怪不得这里如此干净。它的价值她大致有数——够买玄都山下三个镇子。
谁会把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镶在一个用来逃命的隐蔽洞府里？
蓝漪雪开始在洞里转悠。她什么也没翻，什么也没碰，只是拿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去。这个习惯是从二师姐那儿学来的——裴长瑛说过，洞府最不会撒谎。一个人住多久、做什么、怕什么，全写在墙上的刻痕和地面的磨损里。
她在洞口找到了第一样东西。洞门两侧立着两根半截石柱，柱身被枯藤缠了大半。蓝漪雪蹲下去系靴子的时候，指尖无意间触到了石柱根部一道极浅的纹路。苔痕不会有这种规整的走向，是刻痕。她拨开枯藤，发现纹路的走势她看不太懂——不像攻击阵法，不像防御结界，倒有点像发送阵的基座。但发送阵的灵力节点通常是双向闭合的，这个阵的节点却是单向开放，而且开得很远，远到她的灵识探不到尽头。
蓝漪雪把旁边一块被青苔糊满的山石刮干净，露出底下更多的符文。风化得太厉害了，边缘已经被雨水和苔藓啃掉了大半，若非她蹲下来系靴子时多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蓝漪雪头也没回，从脚边掰了根枯藤上的树枝，用树枝戳了戳石面上的一个符文节点：「大师姐，你过来看看这个。」
龙幽走到她身后，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息。
「发送阵。」
「我就说嘛。」蓝漪雪把树枝往旁边挪了半寸，刮掉符文边缘的青苔，露出底下一小节还没被风化的纹路，「这发送阵有点古怪。你看这个节点——单向的。而且这风化程度，少说一百年以上没用过了。」
「这个洞府以前有人住过。」龙幽说，「住的人不想被找到。」
蓝漪雪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来：「小白能发现这地方，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要么是——」
她转头看向洞口。小白正趴在洞口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转了半圈，然后若无其事地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本虎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
蓝漪雪收回目光，决定暂时不跟一只猫计较。她走到石桌边，拿起桌上那杯不知什么时候凝好的水灌了两口——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林气息。灵力凝的水就这点不好，喝再多都带着施术者的味道。
「说正事。」她放下杯子，擡眼看龙幽，「昨晚那个邪修，分身死了，本体还活着。你出去是查到什么了吗？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个村一个村地扫过去？」
龙幽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传讯符，灵力一催，符纸凌空展开，上面显出裴长瑛的字迹。
蓝漪雪凑过去看了一眼，面色微变。黑袍邪修的身份查出来了——鬼医岑无寐。二师姐在传讯中写得简明扼要：此人修为元婴初期，但战力并非其主要威胁。他真正擅长的是分魂之术——将自身神魂分割成多份，分寄在不同的肉身上独立行动。每一个肉身都是他的分身，每一个分身都可以独立设阵、独立作战、独立杀人。只要还有一个分身在，他就不会真正死亡。
蓝漪雪飞快地翻了一遍记忆里的《九州邪修图录》，找到了这个名字。裴长瑛当年逼她背的二百三十七种邪阵里，有三种就是岑无寐创的。二师姐在那一页的边角批了一行小字：「此人极危险，遇之不可近身。」
「元婴初期。」蓝漪雪把传讯符上的信息消化完，眉头皱了起来，「可昨晚那个只有金丹后期。」
「分身。」龙幽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拼完，「金丹后期的分身。」
蓝漪雪沉默了。一个金丹后期的分身就能在义庄布下血咒之阵和摄魂铃，那他的本体是什么水平？更重要的是——一个能把自己的神魂分成好几份的人，不会把所有的分身都堆在同一个地方等人来剿。他会把分身散出去。
她重新坐下来，把那根沾了青苔的树枝捡回来，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圈。画着画着，动作慢了下来。秋水村。马车。亥时。龙幽说其他村子也有类似的邪修事件，她是随机选的秋水村。步行下山，隐藏行踪，慢到离谱的马车——这么多村子，随便选一个就在义庄撞上了一个专为龙幽设的局。血咒之阵压境，摄魂铃夺魂，数十口备用的血祭棺材。一个能把自己分成好几个分身的鬼医。如果真是随机撞上的，她的运气也太好了。
不对。她停住了手里的树枝。
「所有村子都有危险。」蓝漪雪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擡起头来。
龙幽睁开眼，看她。
「好几个村子都有邪修作乱，你随机选一个，就选到了秋水村。秋水村义庄里布了那么大一个阵法——你说这是巧合？」蓝漪雪把腿一盘，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代表那几个村子里设的陷阱，「如果每个村子都设了陷阱呢？每个陷阱都针对你量身定做。」
她眼珠一转，嘴角重新挂上那个让龙幽极其熟悉的表情——要做坏事之前的表情，三分狡黠，两分得意，还有五分看热闹不嫌事大。
「看来有人对大师姐别有用心啊。」
龙幽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蓝漪雪注意到她靠墙的姿势不太一样了。重心微微从左脚移到右脚，腰间的剑鞘随着这个动作轻轻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这个姿态，是在思考该先拔剑还是先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