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转过身，面对广场。几百个村民同时擡起头，几百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河的方向。
「新妇已定，吉——」
「等一等。」
蓝漪雪擡脚从人群边缘走了出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没有拔剑，没有放火，只是平静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那些村民居然让了。他们就像遇见了水流冲过来的树枝一样，自然而然地往两侧退了半步。蓝漪雪走到木台前，仰头看着那个比她高出半个身子的老妪。
「换人。我嫁。」
老妪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不是看蓝漪雪——是往广场边缘那个高挑的身影扫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在蓝漪雪脸上。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河伯择妇，妇不可易。选谁便是谁。」
蓝漪雪笑了一下。就是那种笑——嘴角翘起来，杏眼眯成两道弯月，下巴微微上扬。龙幽在马车里见过，在栈道上见过，在她要做坏事之前见过无数次。「他没有选。」蓝漪雪指着被扛在肩上的唐小三，「你们的河伯根本没选他。仪式是你们挑的人，不是神挑的。你们连牌子都没让河伯翻，就把人往嫁衣里塞——这不合规矩吧？不是给神娶老婆吗，神都没吭声，你们凭什么替它挑？」
老妪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蓝漪雪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我自愿嫁。我金丹期的灵力、神魂、骨血，任何一个都比筑基期的值钱。你们的神应该不瞎吧？」
广场上安静了很长时间。老妪站在原地，表情凝固在她那张干枯的脸上，一动不动。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河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她的嘴唇在翕动，像是无声地念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浓雾笼罩的河面上忽然掠过一道水声——不是波澜，是呼吸。有什么沉在水下的庞大存在缓缓浮近水面，带着一种沉冷的压迫感，将整条河面的水位无声地往上擡了一寸。所有村民同时跪下了。几百个人，膝盖同时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老妪重新站起来，转身，对着蓝漪雪点了点头。
「河伯验过了。你替他。」
老妪面朝河面，扯开嗓子，声音穿破雾气，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新妇已定——吉时入河！」
吉时。蓝漪雪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不是现在。那就还有时间。
老妪转过身，那双没有瞳仁的灰白眼珠从她脸上扫过，然后擡起枯枝般的手指，朝广场西边的一条窄巷指了指。围住蓝漪雪的村民同时侧身让出一条路——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转了同样的角度，动作整齐得像是一扇扇被同时推开的门板。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墙上没有窗，只有一扇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木门。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瞎眼。
蓝漪雪看了那条巷子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广场边缘。唐小三已经被李小舟和周阿四接住了，嫁衣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人裹在李小舟的外袍里，嘴唇发白但呼吸平稳。龙幽站在几步之外，金色的眼睛正隔着人群看她。那个目光很沉，不是责备——责备太轻了。那是一种更重的、被压得很平的情绪。蓝漪雪对她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了，然后转身朝那间土屋走去。
她知道龙幽会跟上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她后背上，一路跟着她穿过窄巷。
土屋里很暗。没有夜明珠，没有油灯，只有墙角一扇巴掌大的透气孔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件嫁衣——这件是新的。红绸料子，袖口滚着金线绣成的并蒂莲，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珍珠，每一颗都在暗处发出微弱的、惨白的光。嫁衣旁边搁着一盏凤冠，金丝掐成的凤凰嘴里叼着一颗红宝石，宝石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墙角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红绸盖头，薄得透光，边缘垂着流苏。地上搁着一双绣鞋，鞋头上翘，鞋面绣着鸳鸯，鸳鸯的眼睛是用银线缝的，在暗处泛着冷光。
蓝漪雪盯着那双绣鞋看了片刻。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邪门的仪式。祭河神的新娘穿的用的都是崭新的，这不合常理——穷村子连一盏油灯都舍不得多点，哪来这么多新嫁衣换了一茬又一茬？除非这些东西不是人准备的。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盏凤冠，翻过来看了看。冠里衬着一层极薄的红绸，绸面上绣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不是绣给新娘看的祝福。她借着透气孔漏进来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字体歪斜，不是绣娘的绣法，是用极其细小的灵针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锋短促，像是写字的人正在被人追赶。
「阵眼即河神。水下有禁制，不可——」
最后一个字断在绣面上，灵针的尾梢划出一道长长的金线，像是一声没来得及喊完的惨叫。
蓝漪雪把凤冠放下来，手心有点凉。岑无寐。绣这种字的是个元婴修士，用灵针在绸面上刻字需要的灵力控制极其精准，只有神魂修炼到极细极锐的人才能做到。整个柳河村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那个把神魂分割成好几份的鬼医。他来过这里。他也穿过这件嫁衣，或者至少被人押着换上了它。他在被塞进花轿之前，趁着吉时未到，用最后的灵力在凤冠里留下了这行字。然后他被送进了河里。然后他死了。
字迹没有断在句号上。断在「不可」后面。他想说什么？不可靠近？不可直视？不可在水下动用灵力？蓝漪雪不知道。但她知道了两件事：第一，阵眼就是河神本身，破了河神就能破阵；第二，上一个穿着嫁衣坐进花轿的人，是元婴期，他没回来。
她把凤冠放回桌上，把那件嫁衣拿起来抖开。红绸在她面前展开，像一道红色的瀑布。她脱掉自己的外袍，换上嫁衣。嫁衣袖口太宽，她扎紧袖口。裙摆拖地，她把裙摆挽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底下的长裤。绣鞋她没穿——她把自己的靴子重新蹬上，鞋底踩在泥地里的踏实感比任何鸳鸯银线都管用。凤冠她没戴——太重，沉甸甸地压额头，打起来不方便。她把凤冠搁在桌上，拿起那盏红盖头看了一眼。她不需要盖头。从她踏进柳河村到现在，从包子铺到成衣铺到广场，她每一次都正面对着那些东西，没躲过一次。这一次也不会躲。
她把红盖头折好，端端正正地放在嫁衣旁边。
门开了。——是被灵力从外面震开的。木门无声地弹向两侧，门框上那道淡金色的禁制闪了一下就灭了。龙幽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蓝漪雪不需要看清表情。她熟悉龙幽每一个情绪的刻度——全身上下纹丝不动偏偏剑鞘在腰间轻轻磕响一下，那是生气；下巴微微往回收了半寸，那是生气的时候还要硬压着不说；手指在剑柄上松开又扣紧，那是气到了极点但知道自己一旦开口便会收不住。
她等了片刻，龙幽的声音终于从晦暗里沉下去，落在她面前。
「你做事从不与我商量？」
蓝漪雪把嫁衣袖口扎紧，擡起眼睛看她。那双杏眼里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心虚躲闪，平平正正地看着龙幽，像在看一个她早就准备好要回答的问题。「事情从急。唐小三修为太低，让他嫁河神，他死定了。」
龙幽没有接话。那个沉默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蓝漪雪知道她得把后半句也说出来——不是补理由，是把命交出去。「换成我，还可以直面河神。我们把每一个村民都打探过了，每一个地方都查过了，没有一个是人，没有一个地方藏着阵眼。那就只剩一个。」她顿了顿，「河神。我们还没见过。」
龙幽的目光在她换好嫁衣的身上停了一下。嫁衣袖口被她扎得利落，裙摆打了个结，靴子是她自己的旧靴，凤冠没戴，盖头没盖。她穿得不像个新娘，倒像个上了战甲准备赴死的先锋。蓝漪雪迎上那道目光，把自己的剑拿起来挂在腰间。剑鞘贴着嫁衣的红绸，冷铁和丝缎磨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我不会死。我不想死。我还没找你算完帐。」她把剑柄扣紧，擡起下巴，「我总得活着回来才能找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