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的入口藏在一片乱石堆后面，说是寒潭，其实更像一道地裂。两扇峭壁几乎垂直地插进地面，中间只留了一条三尺宽的缝隙，冰冷的白雾从裂缝深处翻涌而出，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兽在缓缓吐息。蓝漪雪侧身挤进去，后背擦着湿滑的石壁，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过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回声。
深得很。
越往里走越冷。这种冷和冬天的冷不一样，不是从皮肤往里渗，而是从骨髓往外冒，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抽走她体内的温度。蓝漪雪运气御寒，灵力在经脉里流转起来，好歹把那股寒意挡在了皮肉之外。怀里的冰魄倒是安安静静的，甚至比在外面时还安静，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所有的寒光都收敛了。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缝隙忽然开阔。蓝漪雪踏出去，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四面石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霜，脚下的岩石黑得发亮，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打磨过。空间的中央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头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像倒悬的利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了阵纹。
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以寒潭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布满了整个地面的岩石。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某种生物的脉搏，一明一暗地跳动。阵法极其复杂，蓝漪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她向来不擅长这些，二师姐才是阵法高手。
正常来说，擅闯别人的阵法是大忌。修仙之人在闭关时布阵，要么是防御外敌，要么是压制心魔，无论是哪种，被人从外面闯入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轻则打断修行，重则走火入魔。
但蓝漪雪站在阵纹边缘，想了大概两息，就擡脚踩了进去。
她才不管什么规矩
她本来就是个被关了禁闭还连夜跑路的人，多犯一条门规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她怀里揣着冰魄呢，这是来救命的，又不是来捣乱的。
阵纹在她脚下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蓝漪雪感到一股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从脚底掠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阵法没有攻击她，也没有触发任何禁制。
她松了口气，继续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安静。
太安静了。
照理说大师姐在这里闭关突破，总该有点动静。要么是灵力冲撞的轰鸣，要么是压制不住龙性时的嘶吼，再不济也该有呼吸声。可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蓝漪雪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种寂静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格外突兀。
不对。
大师姐三天前就进寒潭了，如果一切顺利，现在应该正在突破的关键时刻，不可能这么安静。如果突破失败了——蓝漪雪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丝绸拖过石面的声音，从她左侧的黑暗中滑过去。蓝漪雪猛地转头，什么都没看见。声音又出现在右侧，这次更近了，带着一种湿冷的、鳞片摩擦岩石的质感。
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大师姐？」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回答她的是破空而来的呼啸。
蓝漪雪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侧面撞上来，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冲击力大得惊人，她肺里的空气被一口气挤了出来，眼前金星乱冒，差点直接晕过去。
还没等她缓过神，双手就被一股力量死死按在了头顶的石壁上。
蓝漪雪艰难地擡起头，借着阵纹的微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那不是她认识的大师姐。
龙幽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身形比平时高了一截，肩膀和手臂上覆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鳞片，在暗光中泛着冷冽的青银色。她的修长的手指正扣在蓝漪雪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足够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神态。龙幽的轮廓本就偏冷峻，此刻那股冷意被放大了十倍。她的瞳孔变成了一道竖线，虹膜的颜色从平时的深褐褪成了一种极淡的琥珀金。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梢无风自动，像是水中的藻。
最让蓝漪雪害怕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龙幽。没有清冷，没有克制，没有那令人恼火的平静。那里面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属于野兽的东西。
蓝漪雪的金丹中期在玄都山年轻一辈里已经算天才了，可面对一个元婴期的真龙化身，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龙幽要杀她，真的只需要一根手指。
「大师姐。」蓝漪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是我，蓝漪雪。你认得我吗？」
龙幽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没有回应。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普通状态下会显得很可爱，但此刻做出来，只让人觉得后背发凉。她凑近蓝漪雪，近到蓝漪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那呼吸不是热的，是凉的，带着一种清冽的、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