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的客人。」
蓝漪雪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饭堂里至少有三桌人同时放下了筷子。不是被吓的，是等着看戏。在无边城外，一个金丹期的散修敢拦抓妖师拿人，要么背景硬到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要么就是头一天出门历练的雏儿，还不知道「闲事」两个字在城外怎么写。
瘦高个转过身来，把蓝漪雪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红衣劲装、半面遮脸，腰间一柄被红绸缠了剑鞘的灵剑，修为金丹后期圆满——放在别处算个角色，可在他眼里还不太够看。他们五个人，四个金丹中期，他自己金丹后期，在这客栈里不能动手，但出了客栈门，规矩就不一样了。他的目光在蓝漪雪脸上停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个戴着箬笠始终没动的玄黑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个戴箬笠的他看不透，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无边城里看不透的人多了，有些人不值得招惹，有些人只是装得像不值得招惹。
「这位道友，」瘦高个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脸上的笑纹却纹丝不动，「你说她是你的客人，可知她什么来历？」
蓝漪雪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走到女子身前三步站定，正好挡在她和那几个抓妖师之间。「什么来历？」她偏了偏头，语气懒洋洋的，「你讲她犯了什么事？」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身影，嘴角的笑纹终于动了——不是被问住了，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蠢。「此妖并非长这副模样，」他不紧不慢地说，像是在念一份官府的通缉文书，「她是镜妖。镜子修炼成形的妖。」
蓝漪雪的眼皮跳了一下。镜妖。她下意识回头又看了那女子一眼——柳眉凤眼，富贵面相，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丝妖气。她见过不少妖，玄都山辖下有妖族村落，那些妖修或多或少都留着原形的痕迹，耳朵、尾巴、瞳孔的颜色。可这个女人怎么看都是完整的人形，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现在她懂了。不是画上去的，是照下来的。镜妖最喜美丽女子，她的模样是某个美人的。
「她现在这张脸不是自己的，是复刻的。」瘦高个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烦，像是在解释一件本不该解释的事，「她复刻了沧澜宗宗主之女的模样。」
沧澜宗。蓝漪雪脑子里那张模糊的面孔终于和这个名字对上号了。多年前她随师尊去沧澜宗赴宴，宗主之女坐在首席下首，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眉目端秀，举止得体。她当时多看了两眼，是因为那少女在宴席上偷吃糕点被发现了，红着脸把半块桂花糕藏进了袖子里。现在想来，那张脸的确和眼前这个女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当年那个偷吃糕点的少女胸前可没有这么夸张。
蓝漪雪把目光从那片白花花的胸脯上拔回来，重新看向瘦高个。「然后呢？她用这张脸做什么了？偷了？抢了？骗了？杀了？」她每问一个词就往前逼近半步，瘦高个被她逼得退了小半步，脸上的笑纹终于挂不住了。
「她……」
「她用这张脸干了什么犯法的事？你说她是你的猎物——她犯的事呢？」
瘦高个没答。他的手在腰间铜铃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身后几个抓妖师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出声。
蓝漪雪看着他那张说不出话的脸，心里的火从三分烧到了七分。不是义愤，是恶心。她明白了。这只镜妖没有犯任何事，她唯一的「罪」是长了一张值钱的脸。沧澜宗宗主之女，修仙界出了名的美人，把她那张脸往镜妖身上一刻，进了无边城就是一件绝佳的货物。谁会买？她不用想都知道。她的目光扫过饭堂里那些还在盯着镜妖看的散修——那些眼神从方才到现在就没变过，黏稠的、湿漉漉的，像阴沟里泛起来的油花。修士也是人，人有的欲望修士一样不少，有时候修为越高，欲望埋得越深，烂得越彻底。这群人盯着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女人，眼神和她当时在阴山教地宫里看到那些邪修盯着祭品时一模一样。她刚才站起来，不是因为她认识这只妖，是因为她认识那些眼神。
瘦高个不打算再跟她耗下去。他把拱着的手放下来，语气里的客气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层油皮：「这位道友，无边城的规矩大家都懂。此妖不是客栈的客人，我带她走，天经地义。」说完他不再看蓝漪雪，弯腰伸手去抓镜妖的手臂。
蓝漪雪的拇指已经抵在了剑格上。
一根筷子从她身后飞过，快得连破风声都追不上，从瘦高个的手背正中贯穿而入，将他整只手掌钉在了旁边的木桌上。不是剑，不是灵力，只是一根最普通的竹筷。血从筷尾一滴一滴地淌下来，瘦高个惨叫出声的瞬间看到自己手掌上那个细小的血洞——筷子钉穿了掌骨，从掌心穿出，入木三分。
蓝漪雪的拇指从剑格上松开。她知道是谁。龙幽在阻止她拔剑。
几个抓妖师同时转过身去，手按在兵器上，然后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靠窗那张桌边，那个从头到尾没出声的玄黑身影依旧坐在原处，面前的菜碟已经半凉，她手里的筷子少了一根。箬笠上的素纱被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小半张冷峻的侧脸，和一只正平平看向他们的金色眼睛。
元婴。
两个字的重量比那根筷子更沉。瘦高个捂着血流如注的手掌，脸上那层圆滑的笑终于彻底粉碎，露出底下毫无准备的惊慌。他不怕蓝漪雪，金丹对金丹，他这边人多。但元婴期——金丹和元婴之间隔着一道他这辈子可能都迈不过去的门槛，那是一个他连试探资格都没有的境界。他身后的四个抓妖师已经开始往门口退，退得又慢又碎，像四只被猫盯住了的老鼠，既想跑又怕跑快了惊动了猫。
龙幽没有看他们。她将目光从几人身上收回来，转向一旁早已呆住的店小二，语气和方才点菜时一样平淡：「再开一间房，给这位客人。」她擡手一拂，灵石从袖中飞出，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一百块的数目分毫不差。
店小二看了看柜台上的灵石，又看了看龙幽遮面的箬笠，咽了口唾沫，以极快的速度从墙上取下钥匙，又后退三步远离所有即将发生的冲突。他从头到尾没多说一个字，在无边城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句话说错比做错更致命。
瘦高个咬紧了后槽牙。一百灵石，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妖付房费，连眼睛都不眨。这个戴箬笠的不是普通的元婴期——普通的元婴期不会拿一百灵石当赏钱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钉在桌上的手掌，又擡头看了看那个从头到尾连站都没站起来的玄黑身影，所有没说出口的威胁全部烂在肚子里。他猛地将手从筷子上拔出来，血溅在桌面上的碟碗里，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一个字都没吭。几个抓妖师跟着他灰溜溜地退出客栈，木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饭堂里安静了几息。看戏的散修们陆续收回目光，有几个识趣的甚至起身结帐上了楼。在无边城外混的人都知道一个朴素的真理：能活着离开一场冲突的人，不一定本事大，但一定识时务。瘦高个没有在客栈里动手，不是因为他讲规矩，是因为他怕死。
蓝漪雪松了口气。不管怎样，人救下来了。她转过身，打算交代这只镜妖几句——明日进城后赶紧跑，别跟那群抓妖师再碰上，以后复刻别人的脸换个普通点的，别顶着宗主之女的长相招摇过市。她话还没说出口，就发现那只镜妖根本没有看她。从方才那根筷子飞出去开始，镜妖的目光就锁在了龙幽身上。不是被吓到的呆滞，是仰慕。那种眼神蓝漪雪很熟悉——她在玄都山见过太多次，那些第一次见到大师姐的小弟子们，从李小舟到周阿四，每一个都是这副表情。崇拜、向往、恨不得跪下来磕三个头。但镜妖的眼神里还多了一层什么，一层让蓝漪雪后槽牙发酸的东西。
镜妖从地上站起来，衣裙上沾满了灰土和泪痕，胸前的衣襟裂了两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片白得晃眼的肌肤。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不是往上拉，是往下压了压。然后她越过蓝漪雪，径直走到龙幽桌前，双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蓝漪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多谢恩人相救。」镜妖的声音和方才跟店小二求饶时完全不同——柔，软，带着一种水波般轻缓的尾音，和她那张富贵脸叠加在一起，杀伤力翻倍。
龙幽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不到半息，又移开了。「明日辰时进城，之后找个机会逃。他们总不能在城里守你一辈子。」她的语气淡得像在处理一份日常公务。
镜妖没有站起来。她擡起头，眼眶里还泛着刚才吓出来的红，但那双凤眼里的光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恩人，我没有地方可去。您救了奴家，奴家给您为奴为婢。」
蓝漪雪当场石化。她听见自己后槽牙磨出一声极细的脆响，胸口的憋闷像一壶被压在炉子上烧过了头的水，壶盖在跳，蒸汽在喷，但她找不到任何一句能说出口的发泄方式。人是她要救的，钱是龙幽付的，眼前这只镜妖跪在地上要给龙幽为奴为婢——从头到尾没人逼她，是她自己一手促成的。她咬紧了后槽牙，把那股无名火压了又压，然后冷着声音开了口。
「你有什么用吗？战斗力那么低？」
镜妖转头看向她。蓝漪雪看到那双凤眼里倒映出自己此刻的表情——半面遮住了眉眼，但嘴角的弧度骗不了人，那里头没有半点方才救人时的热忱，只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到骨子里的敌意。镜妖停了片刻，低下头，声音依旧柔顺，却在那份柔顺里夹进了一丝暗藏的笃定：「奴家什么都可以做。端茶倒水——」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侧回龙幽的方向，「亦或是别的。」
蓝漪雪没让她把话说完。「打住！」她把手里的半面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语气里那道硬撑的冷静终于裂了，「这里的饭菜难吃死了，我上去睡了。我走了你再接着说！」说完转身就往楼梯走，脚步声踩得比平时重了一倍。她推开客房的门，走进去，转过身来对着门口站了片刻，擡手往虚空一按，一道淡金色的禁制从门框蔓延开来，把整扇门封得严严实实。她其实没学过什么高端禁制，这道封门的法术还是从二师姐那儿偷看来的，但她就是封了。封给龙幽看。反正龙幽又开了一间房——那个女人不是要为奴为婢吗，那你俩睡隔壁去，我眼不见为净。她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然后那股气忽然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凉透了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