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刻，万钧闸门轰然洞开。
沉闷的打开声从城墙深处一层一层地传上来，像一头沉睡了整夜的巨兽缓缓吐出了第一口气。蓝漪雪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道厚重的闸门向两侧滑开，门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中逐层熄灭，像无数只同时闭上的眼睛。
昨夜还挤在城墙根下的散修们早已收拾好了行囊，一个个站起身来，拍掉衣袍上的黄土，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将面纱往脸上拉了拉。没有人排队——在无边城外，排队是弱者才需要遵守的秩序。所有人只是沉默地、迅速地、互不触碰地涌向城门。蓝漪雪注意到有几个人在经过她们身边时刻意绕了个弧线，目光躲闪，脚步加快。昨夜在客栈里发生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镜妖天还没亮就走了。龙幽昨晚救她，付了房费，却从头到尾没跟她多说一个字。蓝漪雪下楼时发现隔壁的房间已经空了，钥匙端端正正地挂在门把手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桌上那盏长明灯都被人小心地吹灭了。她站在空房间门口出了一小会儿神，觉得这镜妖倒也没那么讨厌——至少走的时候知道收拾房间。
进城的人流从她们身侧涌过，蓝漪雪拉了拉腰间的红绸，转头看向龙幽。「走吧。」
龙幽将箬笠往下压了半分，素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她迈开步子，蓝漪雪并肩跟上。两个人混在人流里，一黑一红，遮面的遮面，戴半面的戴半面，和周围那些同样遮掩身份的散修没有任何区别。万钧闸门在头顶缓缓滑过，越过那道门线的瞬间，蓝漪雪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变了一变——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嘈杂。是人味。
无边城在她的眼前展开。
街道比她想像中更宽，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道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没有统一的规格，没有划定的界限——左边可能是一个用几根竹竿撑起来的破旧布棚，棚下摆着几瓶不知年份的灵丹；右边可能是一张铺了锦绣壁纸的紫檀木案，案上只摆了一件法器，旁边站着两个穿同样锦袍的侍从。卖符纸的和卖妖兽内丹的摊位紧挨着，卖灵茶的和卖暗器的隔着一条窄巷遥遥相望。各种语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咕嘟冒泡的杂烩粥。
蓝漪雪的眼睛不太够用了。
她先是在一个卖机关鸟的摊前蹲了半刻钟，把那只巴掌大的木头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差点被啄了手指。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操着一口浓重的蜀地口音说这是他从一个机关城废墟里刨出来的，绝对上古遗物，只卖五十灵石。蓝漪雪很有兴趣地跟他砍了半天的价，最后站起来拍拍衣摆说「我再看看」，留下老头在后面吹胡子瞪眼。然后又在一个妖族的药材摊前拿起一根不知名的干枯根茎闻了闻，摊主是个长着鹿角的妖族少女，很好心地提醒她那是壮阳的。蓝漪雪像被烫到一样把东西搁回去，转身就走。
龙幽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不催，不喊，也不参与。蓝漪雪在每个摊位前蹲下的时候她就停下脚步等着，蓝漪雪站起来继续走的时候她就迈开步子跟上。箬笠上的素纱遮住了她的表情，大师姐在这种环境下从来不会不耐烦，她只会把所有的热闹看在眼里，然后安静地护住那个总是往热闹里扎的人。
她们就这样走走停停，沿着主街从城门口一路逛到了城中心。蓝漪雪花三十灵石买了一把据说是妖族工匠用兽骨打磨的梳子，花十五灵石买了两串不知名的灵果糖葫芦，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上试了七八张面具，最后什么都没买，被摊主用妖族话骂了一顿，她一个字没听懂，乐呵呵地走了。经过一个书画摊时，蓝漪雪停下来了。摊上摆着几本手抄的话本子，封面花花绿绿，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离谱——《龙族秘史》《九州美人谱》《伏魔榜风云录》《天下宗门恩怨录之我与掌门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蓝漪雪的目光在那本《九州美人谱》上停了一瞬，脑子里不期然地闪过昨晚镜妖跪在龙幽面前的画面，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日上三竿的时候，蓝漪雪逛累了。二人找了一间看上去颇为雅致的茶坊，要了二楼靠窗的包间。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讲究——窗棂是镂空的檀木雕花，墙角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袅袅的青烟从炉盖的孔隙中逸出来，味道清冽而沉静。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墨竹图，落款的印章已经模糊了，但笔意疏朗，看得出是大家手笔。竹帘半卷，日光从缝隙里筛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桌上一壶灵茶正冒着热气，茶香混着窗外隐约飘进来的桂花酿的味道，被竹帘隔了一道，便不觉得杂乱，只觉得是远处的人间烟火。
龙幽摘了箬笠，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金色的眼睛在竹帘筛过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的蓝漪雪身上。这个包间是茶坊里最偏的一间，关上门便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嘈杂。龙幽喜静，这也是她宁愿花一百灵石住客栈的原因——她不喜欢和嘈杂打交道。
蓝漪雪闲不住。她把包间里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墙角的多宝阁上摆着几件不知从哪个遗迹里挖出来的旧物，有锈成墨绿色的铜铃，有裂了一道痕的玉扳指，还有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九州杂文录》。她被这个吸引了，单手撩开快速查看了下目录，上面记载的都是些茶余饭后的小谈资，什么「九州十大灵剑排名」「最美女修排行榜」「伏魔榜最新积分变动」「苍澜宗少宗主又被打了」。蓝漪雪的目光被「伏魔榜」三个字黏住了。
她一把翻开伏魔榜那几页，从后往前看，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嘴里念叨着一个个名字和积分。然后她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
「啊哈哈哈！我排第九名！」
她把书页翻过来转过去看了两遍，确认那不是重名，确认上头写的确实是「蓝漪雪」三个字，然后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把竹帘烧出一个洞。伏魔榜的排名不是按战力来的，是按完成的任务数量和积分累积的。蓝漪雪的战斗任务量在玄都山排第一，整个门派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能接伏魔榜的人——她不是在杀怪，就是在去杀怪的路上。这个榜单放在《九州杂文录》很后面，属于没什么人关心的冷门榜单，但她照样看得眉飞色舞。
「这种东西你也高兴。」龙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里的无奈比吐槽多了一点点。蓝漪雪完全没被打击到，她合上书，往前翻到目录的第一页，想看看最热门的榜单是什么——天下第一战力？九州十大宗门？然后她翻到了。美人榜。
笑容凝固了半秒。
「切。」她把书往旁边一扔，表示对此毫无兴趣。半晌后，又伸手捡起来。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她要看龙幽排第几。
第一名。
蓝漪雪笑了——不是假笑，是发自内心的、看穿了一切的了然的笑。榜单第一名不是龙幽，是裴长瑛。她瞬间明白了这个排行榜的含金量。她的二师姐是医修，年少时蓝漪雪经常陪她下山历练，二师姐不是在救人就是在去救人的路上，不救人的时候就在派粥、义诊、给凡人看病、给散修赠药。人气旺得不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神女光环强到耀眼。每次她们一起下山，蓝漪雪负责打架，裴长瑛负责救人，回来的时候裴长瑛怀里被塞满了老百姓送的鸡蛋和红枣，蓝漪雪怀里只有换下来要洗的脏衣服。
投票投出来的榜单拼的不是脸，是人缘。龙幽那种一年四季冷着脸、除了「无妨」之外惜字如金的人，能在这种投票里排进前十就算奇迹了。蓝漪雪心情大好，正准备翻下一页看看龙幽具体排第几，隔壁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隔断两个包间的不是墙壁，只是一扇雕花木屏风。那边的人大概是酒喝上了头，说话声一句高过一句，隔着屏风灌过来，连酒杯被拍在桌上的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拍桌子的声音，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开口了，语调里带着几杯酒下肚之后才有的、黏糊糊的自信：「这裴长瑛我见过，长得确实清丽可人，但排第一也太假了吧。」
蓝漪雪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擡起眼，和龙幽对了个眼色。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声音比头一个更粗，笑了一声，那声笑让蓝漪雪的后脊蹿过一道说不清的不适感：「哎，这都是投票投的，裴长瑛人气旺。要我说，玄都山第一美人，还得是龙幽。」
蓝漪雪把书合上了。她的手指压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龙幽？得了吧，」头一个声音又响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那个冷冰冰的样子睡下去都没反应。要我说，当年我见过裴长瑛下山历练，她身边跟了个小师妹——」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声音忽然变了个调，「啧啧啧，那才是极品。」
蓝漪雪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你说的该不会是蓝漪雪吧？」
「对对对，就是她。脾气是暴躁了点，但那身段啊，那个腰，那张脸——绝了。生起气来的时候那样子，美人嗔怒，这种睡起来才是极品……」
「可我听说她不喜欢男人。上回把苍澜宗少宗主打了，就因为那小子拦下她想交个朋友。」
「哪有女的不喜欢男人的。她就是不知道男人的好。她要是跟了我，保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