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城拍卖行最后的两件宝贝即将上场，压轴宝贝拍卖后，就会进入到最后的大轴。
魔尊战甲被擡上来的时候，整座拍卖场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了。铁笼和灵剑上台时，台下是嘈杂的、热腾腾的。但此刻的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台上那具战甲不是穿在人身上的。它被一副玄铁架撑开，通体漆黑，肩甲向上斜挑如两只折翼，胸甲正中嵌着一枚暗红色的晶体。那枚晶体早已碎裂，裂纹从内核向四周蔓延，但裂纹之间仍有极微弱的光在流动——是魔息。蓝漪雪隔着琉璃窗都能感受到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比冰霜的寒更沉更黏的寒，像是在极深的地底埋了太久，连冷都带着土腥味。
青衫老者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三分。连他这种在拍卖行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手，在面对这件东西时也不自觉地收起了推销盆栽时的轻快。
「魔尊战甲，品阶不详，材质不明，来源不便透露。经拍卖行鉴定，此甲为上古魔族遗物，曾是某位魔尊的贴身战甲。甲中残存魔息，能量极为庞大。」他顿了顿，「邪修道友若有缘得之，可炼化魔息以助突破；正道道友若有心收藏，可封印镇压以绝后患。起拍价——七万灵石。」
全场哗然。上百号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又同时把它咽回去的哗然。蓝漪雪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来无边城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要遮脸。这里什么东西都敢卖。正道的规矩在这里是一张废纸，邪修的法宝和正教的圣物可以摆在同一个台子上竞价，只要有人出价，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
竞价声从二楼和三楼的包间里传出来，散座上几乎没有声音——七万灵石的起拍价已经把一楼所有人筛了出去。十万。十五万。十八万。二十万。出价的人一个比一个稳，不是摇铃就是举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露面，所有的竞价都从那些竹帘和琉璃窗后无声地涌出来。
龙幽没有看战甲，她看着包间琉璃窗外的某一个方向。她的目光定在斜对面三楼的一个包间上。那扇琉璃窗和她们的窗一样是半透明的灵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膝上的茶杯里。
「二十五万。」那个声音从斜对面的包间传出来，平稳、低沉，带着一种被克制了很久的耐心，像是在念一个等了太多年终于可以念出口的数字。
龙幽放下茶杯。蓝漪雪看见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认出来了。这个声音她听过——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搜魂术从岑无寐残存的记忆碎片里扒出来的。每一个字的咬字方式都吻合。
「殷无悔在这里，」龙幽说，声音很轻，只够蓝漪雪一个人听见，「他要拍魔尊战甲。」
蓝漪雪还没来得及反应，龙幽已经开口了。
「五十万。」
全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一楼散座上有人手里的铜铃掉了，叮当一声滚在地上，没有人去捡。二楼竹帘后面的窃窃私语在同一瞬间全部止住。斜对面那扇琉璃窗后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没有加价，没有质疑，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吞进了那片半透明的灵晶里。
无边城拍卖行有验资的规矩。每个包间里都设有一个小型发送阵，喊出价格的同时，灵石必须在发送阵上亮出相应的数目，否则报价无效。二十五万灵石通过验资时，发送阵上的灵光大概要闪好几息。五十万——如果没有足够的灵石，发送阵根本不会启动。
斜对面的包间没有回应。不是不想跟，是没法跟。
蓝漪雪从长榻上扑过来，双手往前一伸——不是去捂龙幽的嘴，是晚了，已经来不及了。她保持着那个双臂张开的姿势僵在龙幽面前，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声音：「龙幽——五十万！！！你买那玩意儿干嘛！！我们是正道修士！！那东西用不了！！！」
龙幽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和方才说「我不想让别人用你那张脸」时几乎一模一样——笃定、淡然、没有任何挥霍的愧疚感。她甚至还有闲心把蓝漪雪僵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按下去。
「不着急，」她说，「压轴拍品在拍下后会送到包间。从台上取下到送入房间，这中间有一个时间。」
「……什么时间？」
「护宝结界从台上转移到台下，禁制会有半刻钟的空隙。」龙幽重新端起茶杯，目光移向斜对面那扇沉默的琉璃窗，「他一定想来拿这个东西。」
蓝漪雪慢慢把手臂放下来。她懂了。龙幽不是想买魔尊战甲，是想让殷无悔买不到。如果殷无悔拿到了这件战甲，炼化其中魔息，突破元婴巅峰踏入化神——那她们所有的线索和优势，全部归零。五十万灵石买的是殷无悔的化神之路被拦腰斩断，这个价不贵。但她还是心疼。五十万。加上镜妖七万，龙幽今晚已经花了五十七万灵石。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重新摔回长榻上，仰面朝天，对着天花板上的长明灯发出了一声认了命的叹息。
青衫老者敲了木槌。「五十万灵石——成交。」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很快被他几十年的职业素养压了下去，「恭喜天字七号的道友。压轴的物品现在会送至包间。」
台下安静了几息，然后议论声像一锅重新烧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涌起来。天字七号——今晚这两个词比任何一件拍品都更引人注目。先是七万买了只镜妖，又花五十万买了个正道修士用不了的魔尊战甲。这包间里坐的不是人，是一座会走路的灵石矿。蓝漪雪听着楼下嗡嗡的议论声，把自己往冰蚕丝坐垫里又陷了陷。
「大轴还没上。」她说，声音闷闷的，「压轴都五十万了，大轴得多少钱。」
龙幽放下茶杯。「不一定。」
「什么意思？」
「那个地图，」龙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结论，「除了我，别人看不懂。」
蓝漪雪张了张嘴，忽然想起来了。之前她把那半张遗迹图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山峰的走势、河流的弧度、那些用爪尖刻上去的凌厉符文，每一个字她都看了，一个字都没看懂。龙族的文本，龙族的图，只有龙族的眼睛才能读。整个修仙界能看懂这张图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她旁边端着一杯凉透了的灵茶。
大轴上台时，台上的灵光暗了一瞬。所有的光都被那件东西吸了过去。那材质不是纸也不是皮，约莫半掌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和蓝漪雪在龙幽手里见过的那半张遗迹图一模一样的材质。青衫老者没有把它放在托盘上，而是亲自从侍从手中接过，双手捧至台中央的展示灵阵上。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谨慎，像是在搬运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
「最后一件拍品——龙族遗迹图。」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全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图记载了部分上古龙族遗迹的位置。其余下落不明，本行已鉴定此图材质与灵力痕迹均为真品。起拍价——三十万灵石。」
台下没有声音。不是被吓到的沉默，是不知所措的沉默。这个反应和蓝漪雪看那半张图时一模一样。竹帘后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散座上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你看得懂吗」，被问的人摇头。三十万灵石买一张看不懂的地图，比花五十万买一件用不了的魔尊战甲更像疯子——至少战甲还能炼化，这东西买回去只能挂墙上。
「五十万。」二楼某个隔间里传出一个声音，是个女修，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买一件可有可无的首饰。紧接着三楼另一个包间加到了五十五万。竞价的人出价时都不快，每次加价都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像是在赌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别人也看不懂，但万一有人看得懂呢。价格在五十五万和六十万之间来回磨了好几轮，最后停在了六十五万，是二楼那个女修出的。
龙幽没有动。
蓝漪雪等了片刻，确定龙幽没有开口的意思，才慢慢转过身来，凑近龙幽的脸，压低声音：「你——你不会是把钱霍霍光了吧？遗迹图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