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削的人影从两名侍从身后的暗处走了出来。灰扑扑的旧衣，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葫芦，葫芦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每一道都在极缓慢地蠕动，像是活的。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猎物的从容。殷无悔。此刻终于站在了她们面前。
他擡起右手，五指间不知何时已经夹了三枚血红的符针。针尖向下，对准的却不是龙幽——是对准了战甲胸口那颗正在碎裂的暗红晶体。
三枚符针同时没入晶体。暗红晶体深处那些碎裂的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一股极其古老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威压从战甲内部猛地向外膨胀。魔息外泄，邪阵激活。甲片内侧刻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色符文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来，从胸甲到肩甲到臂甲，那些符文在甲片内侧游走如活物，每亮一片，战甲上的魔息便浓烈一分。两名侍从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震飞出去，后背撞在走廊石壁上，软倒在地。战甲悬在了半空中，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将整套战甲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
然后威压炸开了。
上古魔尊的威压。
蓝漪雪进门时数过的那六道灵光禁制，在接触到这股威压的瞬间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嘶鸣，然后像被捏碎的琉璃一样一道接一道地崩裂。不止是七号包间的禁制——整个拍卖行的防御阵纹都在同一瞬间崩溃。一楼散座上的散修们被这股威压从背后撞上，筑基期的当场跪倒在地，金丹期的撑了几息也单膝着地。三楼包间那些元婴期的买家还能勉强站住，但脸色全都变了。所有的禁制在同一瞬间被破了。拍卖行花了几十年一层一层刻上去的防御阵纹，在这具沉默了不知多少年的战甲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而此刻，一楼大厅的拍卖台上，龙族遗迹图的竞拍刚刚过半。禁制碎裂的同时，所有人都感应到禁制消失了。在这里的人可有不少心怀不轨之徒，来无边城遮面的修士十个里有九个不是为了合法交易。禁制在时他们不敢动，禁制一碎，规矩就没了。
霎时间，数十道黑影从散座、隔间、廊道的暗处同时闪出，直扑中央拍卖台。有人出剑，有人祭符，有人直接伸手去抢那枚悬浮在展示灵阵上的地图。守台的两名护卫还没拔出兵刃就被数道灵力同时击中，惨叫着从台上滚落。先抢到地图的人还没来得及收进储物袋，后背便中了一道阴雷，整个人被劈飞出去，地图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被另一道黑影截住。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抢夺遗迹图的修士们混战在一起，剑光、符火、阴雷、毒雾在散座之间炸开，原本整齐排列的铜铃阵被掀翻，铃铛滚了满地，被踩扁的铜铃发出刺耳的变调声。有人趁乱摸走了邻座散修的储物袋，有人借机对仇家下了黑手，有人根本不是来抢遗迹图的——禁制一碎，杀人越货比什么都快。
然后战甲动了。
它自己动了。胸口的暗红晶体彻底碎裂，从碎片中心涌出一股浓得近乎液态的黑气。那不是魔息，是更污浊更阴冷的东西。黑气从战甲的每一道甲片缝隙中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又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只有模糊的、被拉长的人影，眼眶的位置是两团更深的空洞。那些是人死之前最后的恐惧被魔尊的邪阵封入甲中，炼了数千年，早已分不清哪些是魂魄哪些是诅咒。冤魂从战甲中飞出，带着无声的尖啸扑向大厅。它们不辨敌我，不认正邪，只认活物。一个正在抢夺遗迹图的散修被冤魂从身后扑中，浑身猛地一僵，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灵力和生机被从七窍中硬生生抽了出来，化作一缕缕白气被冤魂吸入体内。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向遗迹图的姿势，身体却已经塌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更多的冤魂涌入大厅。它们从战甲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散座之间穿行，抓住修士就开始吸魂。恐慌彻底爆发。刚才还在互相厮杀的人瞬间顾不上抢图了，纷纷祭出法器自保。但普通的灵剑和符纸对冤魂几乎没有作用——剑锋穿过黑雾，雾气重新凝聚；符火灼烧片刻，冤魂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啸，反而扑得更凶。有人在惨叫，有人在狂奔，有人在尖叫中被人踩倒在地。
蓝漪雪在邪阵激活的瞬间就被威压撞得后退了一步。她是金丹后期圆满，顶住了，没有跪。剑已出鞘，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在魔息中烧得噼啪作响。一只冤魂从战甲中飞出，直扑她的面门，蓝漪雪反手一剑将它从中劈成两半，黑雾在火焰剑气的灼烧下嘶叫着消散。又一只从侧面扑来，她侧身避开，左手掐诀一道火符拍在冤魂胸口，将它炸成一团散逸的黑烟。她没有移动——她的位置是包间门口，身后就是龙幽和殷无悔。
龙幽在禁制碎裂的那一刻没有退。她等的就是现在。有禁制在她反而不敢全力出手——现在禁制没了，整座拍卖行变成一片没有规则的战场。她不用再顾忌任何规矩。墨银长剑已然出鞘，剑身上的龙鳞纹在魔息与灵力的对撞中一片一片竖起，银白的剑光将整个包间笼在其中。金色的竖瞳锁死了面前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殷无悔的短刀已经拔在手中，刀身上的血光与战甲上涌出的黑雾遥相呼应，刀锋未出，血光已涨到三尺。两道人影在包间门口轰然对撞，剑气与刀光相击的气浪将房门直接炸飞，碎木如雨。龙幽没有留手——龙族之力从丹田深处翻涌而出，沿着四肢百骸灌入剑身，每一剑都带着劈山断河的力道。殷无悔也是元婴巅峰，短刀上的血光硬接了十余剑，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但脚下不退反进，将战圈往战甲的方向引。
两个元婴期的修士全力交手，整层楼都在震颤。包间的琉璃窗被气浪震出蛛网般的裂纹，墙壁上的阵纹残片簌簌往下掉，紫檀木长榻被一道偏飞的剑气拦腰斩成两截。
蓝漪雪又斩碎了两只冤魂，一剑钉穿第三只的胸口将其钉在墙壁上，然后回头看向龙幽的方向。两个元婴的身影在战甲散出的黑雾中交错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气浪。她眯着眼，大拇指轻轻擦过剑锋上的缺口，寻找可乘之机——殷无悔的注意力全在龙幽身上，后背有一瞬的空隙。
然后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拍了她的肩膀。
蓝漪雪浑身汗毛倒竖，反手一剑便刺——手腕被稳稳地捏住了。
「是我。」
冷月疏站在她身后。不是茶坊里那身闲适的青衣，而是一袭玄色束腰长袍，袖口收紧，腰间悬着一块墨玉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城。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从哪条暗道摸到了七号包间的后方。琉璃窗上的裂纹在她身后蔓延，像一张正在扩大的蛛网。
「月疏？！」
蓝漪雪还没来得及问出「你怎么在这里」，冷月疏已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后一拉。她的力道极大，蓝漪雪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后背撞上琉璃窗——窗面在方才的气浪中已经裂成了蛛网状，这一撞直接将整扇琉璃窗撞成了千万片碎片。蓝漪雪和冷月疏从三楼包间的窗口飞了出去，碎琉璃如一场冰雨在她们周身坠下。
「大师姐——！」蓝漪雪在半空中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战甲胸口那颗碎裂的晶体正在往外溢出黑色的血迹——浓稠得像被压缩了一万倍的淤泥。黑血从晶体裂缝中一滴一滴地渗出，每一滴落下都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极小的血花。血花连成线，线连成阵，一个漆黑如墨的阵法以战甲为中心，向四周飞速蔓延，阵纹所过之处，石砖被腐蚀出嘶嘶的白烟。那个阵法的范围极大——不是几丈，是将整个七号包间连同外围的走廊全部笼罩在其中。阵纹的边缘在离蓝漪雪被拽走的窗口不到三寸的位置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力量精确地画了一道界限。
龙幽和殷无悔被围在了阵中。
「放心，」冷月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死不了。」
蓝漪雪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冷月疏拽她出来的时机——如果晚半步，她也会被圈进那个阵法里。冷月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参战，她在等。等邪阵激活，等冤魂肆虐，等殷无悔把底牌一张一张地掀开。她的目光没有在看龙幽，也没有在看殷无悔。
她在看阵外。
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人在高速飞行时衣袂撕裂空气的锐响。蓝漪雪循声望去，只见数十道黑影正从拍卖行破碎的正门、从被震裂的天窗、从各层走廊的暗处同时涌入。他们的修为清一色金丹以上，有几人甚至隐约摸到了元婴的边。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和殷无悔同样的灰扑扑旧衣，腰间挂着同样刻满血纹的葫芦。他们围住了那个黑色的阵法，也围住了阵法中的龙幽和殷无悔。
「这是——」蓝漪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冷月疏松开她的手腕，右手按在了腰间那柄蓝漪雪从未见过的短剑剑柄上。她看着那群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猎人在看到猎物终于全部进入包围圈时的表情。
「不然你以为他在玄都山周边埋的暗桩都去了哪里，」冷月疏说，「殷无悔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背后还有人——而他今晚把所有的棋子都带进了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