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已出鞘。
蓝漪雪的剑比她的脑子快。龙幽那句「别动」还没落地，她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青虹扑了上去。
黑袍男子脚下的地面刚被龙缚锁死，身形未稳，蓝漪雪的剑就到了——剑锋从他的左肩斜劈而下，撕开一道从肩胛到肋骨的裂口。血喷出来，暗红色，比地上那些血泊更浓更稠，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男子闷哼一声，单手掐诀，脚下血浆翻涌而起，在他面前凝成一道血色屏障。蓝漪雪的剑撞上去，被一股粘滞的力道带偏半寸，剑尖擦着他颈侧划过，削下半个耳朵。
没有阵法压制的蓝漪雪是金丹后期圆满。而这个男子——她现在已经摸清了——金丹后期，比她低半个台阶。阵在时他借阵法之力能把她压到筑基，阵碎了他的修为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他唯一的倚仗已经碎了。
蓝漪雪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不光是为了抓人。她看见那些棺材了。槐树林里一排排血红色的棺材，每一口都是一条人命。那些棺材里有断指骨，有指甲在盖板上抓出的深沟。这个男人把活人献了祭，然后把棺材整整齐齐地码在树林里，像码一排过冬的柴火。
所以她出剑的时候没有留手。留手是对能审的人用的。眼前这个不需要审。
男子被龙缚定住，又被削掉半只耳朵，眼看剑光便要封喉。他突然念起一段极短的邪咒——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把十几个音节硬塞进了一口气里。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当空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暗红色的血雾。那道血雾喷散而出，直奔地上那只铜绿色的铃铛。
铃铛被血雾一裹，猛地悬上半空，剧烈摇晃起来。这次不是三声。是接二连三的炸响，一声叠一声，像有人把十几次铃音压缩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声浪如实质般在院中炸开，碎石地面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蓝漪雪的剑脱手了。
不是被击落，是她的手指突然失去了和身体的联系。她能看见自己的手，但它们不像自己的了。铜铃的声音还在响，每一声都在剥夺她对身体的控制——先是手指，再是手腕，然后是小臂，一层一层往上，像是有人在把她从自己的肉身里一层一层剥离。灵台深处涌起一股巨大的撕裂感，不是肉体的撕裂，是神魂被从躯体里往外拽。
然后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那只手冰得惊人，五根手指稳稳地扣在她后颈正中，力道不重，却像一根锚钉进了她的脊椎。蓝漪雪的背脊撞上了一个比她的手更冷的身躯，肩胛骨抵着龙幽的锁骨，后脑贴着龙幽的肩窝。一股清冽的、雪后松林的气息从身后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那种气息她闻过——在寒潭，在被龙尾缠住腰的瞬间。
龙幽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凉的。蓝漪雪的身体却发起抖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铃声还在扯她的魂魄，而龙幽的手是唯一没被扯走的东西。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个印记。
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灵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是灵力，不是神识，是一种更原始的力量，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像是某种野兽的齿痕，深深地烙在她魂魄最内核的位置。那个印记在铃声中骤然亮起，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发出的波动。那不是属于她自己的波动。是龙幽的。
龙族的气息从那个印记里蔓延出来，渗透她整个灵台，把她的魂魄稳稳地钉死在身体里。铜铃还在响，但拽不动了。像是钩子抓住了猎物，却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按住了猎物的身体。
龙幽擡起右手，并指朝虚空中一点。一道金色指风破空而去，铜铃被当空击飞，铃身撞在院墙上，碎成两半跌落在地。铃声停了。
那只扣住蓝漪雪后颈的手松开，五指从她颈侧收回——动作不轻不重，没有多余的一丝停留。龙幽退后半步。
蓝漪雪扶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脚下的碎石上。她用了整整三息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又用了一息才把剑抓起来。然后她擡起头，看向龙幽。
龙幽垂着左手，掌心那道剑伤还没愈合，金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碎石间。她没有管。
蓝漪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拿砂纸磨过：「刚才是什么。」
龙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简短，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陈述。「摄魂铃。那血阵能刻印灵魂，你入阵了，被摄魂铃标记了。」
蓝漪雪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但她硬撑着站直了。「我不是问这个。」
龙幽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可我没死。」蓝漪雪盯着龙幽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刚才应该死了——铜铃一响，魂魄离体，金丹期的修士在摄魂铃面前和凡人没什么区别。但她没有。是因为龙幽做了什么。
「嗯。」龙幽说，「你没死。」
蓝漪雪等了等，发现龙幽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你做了什么？」
龙幽的表情依然很淡，但蓝漪雪注意到她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又松开。沉默的时间比正常回答一个问题要久，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蓝漪雪自己想明白。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你被提前标记了。」
蓝漪雪愣在原地。
标记。古籍上写过——龙族对自身之物有标记的天性。那晚在寒潭，她失去了神识，魂魄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而龙幽在她的灵台里留了一道印记。所以刚才她的魂魄才没有被摄魂铃扯走。自身之物。标记。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撞在一起，炸出一片巨大的回响。
她想起古籍上关于龙族的那些只言词组：龙性极贪，贪财，贪宝，贪伴侣。龙不轻易认定，一旦认定绝不放手。龙会标记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宣布所有权，是刻进神魂里，洗不掉，抹不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能感觉到灵台里那枚印记还在发烫，贴着魂魄最深处，霸道得不可理喻。那种烫不是疼，是更复杂的东西。
她就那一次。这辈子就那一次。然后她的神魂就让龙幽给刻了。
蓝漪雪盯着龙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尴尬。愤怒站不住脚——人家刚用这枚印记救了她一命。尴尬又无处发泄——因为龙幽的表情太淡定了，像在汇报任务进展。她忽然想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你刻的时候……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