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漪雪歪头看着墙角那堆锦盒，最上面那只盒盖微微歪斜，露出里面一截红绳编的穗子。她很好奇。「这些是什么？怎么不放进乾坤袋里？」
龙幽的目光从那些锦盒上扫过，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凝滞。她沉默了好几息，才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调吐出几个字：「奇怪的东西，不放。」
蓝漪雪的好奇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什么东西能让大师姐露出这种表情？她直接不看楼下的表演了，从椅榻上跳下来，几步走到矮几前蹲下，开始拆盒子。
第一个锦盒里躺着一根皮鞭。很精致，手柄裹着极软的小羊皮，鞭身编得又密又紧，末端还打了个漂亮的结。蓝漪雪拿起来挥了一下，鞭梢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她歪着头看了半天，不明白——这东西抽人不疼吗？怎么上面还编了花？
第二个锦盒里是几支香薰蜡烛。她拿起来闻了闻，味道倒是不错，清甜而不腻。但蜡烛为什么要做成这种形状？她举着蜡烛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种造型的蜡烛。
第三个盒子打开，是一副手铐。不是玄铁铸的那种沉甸甸的刑具，这副手铐极轻，内圈用极软的小羊皮做了衬垫，摸上去一点也不冰。蓝漪雪拿在手里掂了掂，咔哒一声扣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她摇了摇手腕，手铐哗啦哗啦地响。「这个手铐铐人也不疼啊，还封了羊皮软垫。」她把铐子解下来随手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拿来铐敌人都没杀伤力。」
龙幽顿了一下，说：「不铐敌人。」
蓝漪雪眨了眨眼，更迷茫了。不铐敌人铐谁？铐犯人？犯人戴这个也太舒服了吧。
她又拆开第四个盒子，里面是一副黑色眼罩，布料极软，摸上去像蚕丝。她套在自己眼睛上试了试，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摘下来，更加困惑——这是给失眠的人用的？她擡起头，发现龙幽正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不太读得懂的复杂光芒。「这些都干嘛的？」蓝漪雪把皮鞭、蜡烛、手铐、眼罩在桌上一字排开，认真地追问。
龙幽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目光从那些对象上移开，落回蓝漪雪脸上，然后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
蓝漪雪被她叹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没放弃。她打开了最后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根很长的东西，通体光滑，不知道什么材质，摸上去触感介于玉和木之间，温温的，不冰手。她拿在手里捏了一下——那东西在她掌心里弹了一下，变大了。她吓得手一松，那东西掉在桌上弹了两下，又变小了。
「这什么东西！」她惊魂未定，又忍不住好奇，伸手把那东西捡回来，对着宫灯的光仔细端详，「怎么还会变大小的？」她捏了捏，又捏了捏，确认自己没看错——软的时候能弯，硬的时候又有弹性，像个擀面杖又不是擀面杖。她转过脸看向龙幽，表情认真而困惑：「这是按摩用的还是擀面的？怎么用的？」
龙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靠在椅榻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宫灯下映着极淡的金色微光。她看着蓝漪雪将那东西翻来覆去地把玩，看着她的手指捏过那些自己还不明白用途的触感，看着她那张纯粹困惑的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想用吗？」
蓝漪雪皱起眉头。龙幽的语气不对——不是平时布置任务那种平稳，也不是她闯祸时那种无奈。更像是某种试探，某种压得很低很轻、只等她一句回答就会往前迈一步的试探。她警觉地反问：「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双生花。」
蓝漪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棍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什么花？她确定这上面一片花瓣都没有，连个花骨朵都没雕。「啊？什么花？也没看到花啊。怎么用的？」她来回翻着那东西，拇指摩挲过表面，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龙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擡手轻轻一挥，窗边那排竹帘便无声地落了下来，珠串在木栏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竹帘落下的同时，一道淡金色的禁制从门框无声地蔓延开来，将整间包间封了个严严实实——潇湘楼的包间本就有隔音结界，龙幽这道禁制不过是加了一层，确保里面的动静传不出去。
蓝漪雪还蹲在矮几前研究那根棍子，听到身后竹帘落下的声响，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你关什么啊？不看表演了吗？楼下那个镜妖弹的琵琶还不错，你刚才在门口看到她没有？对，就是你之前救的那个——」
「嗯，不看了。」龙幽说。
蓝漪雪终于从她那截莫名其妙的棍子上擡起头来。她以为哪句话惹了大师姐不高兴，连忙把东西放回盒子里，凑到龙幽面前，眨着眼问：「你不喜欢看歌舞吗？要不我们去酒楼？上次我和陆霜喝的月下霜还不错，就在摘星楼顶楼，晚上能看到整座城的灯——」
话没说完，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她整个人被往前一带，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月白衣料上那股清冽的雪后松林气息兜头罩下来，混着方才楼下那些美人小生们塞给龙幽的各种脂粉香，混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龙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平稳，带着一丝被她惹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不再忍的克制：「蓝漪雪，你总惹我。」
蓝漪雪被她箍在怀里，脑子里还在努力消化那句「总惹我」是什么意思。她今天惹她了吗？不就是逛了条街，买了点东西，进了栋楼，拆了几个盒子——好吧，拆盒子。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棍子，又擡头看了看龙幽那双在昏暗灯光下越发幽深的深褐色眼睛，脑子里终于浮现出一句她憋了很久的总结：龙幽怎么总是发春。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那只搂在她腰侧的手臂力道不重，但扣得极稳，稳到她能感觉到龙幽的拇指正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她的腰窝。她有点慌了。不是因为害怕——是龙幽的禁制里面传不出去声音，但外面的声音她可听得清楚。
这里是潇湘楼。楼下有弹琵琶的镜妖，隔壁包间可能还有人，包间外面随时会有人路过。她被龙幽箍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正在通过那层月白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过来。「我们不能回去吗？」她的声音软了好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这里好奇怪。」
龙幽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专注的光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是想用这个吗？我们今天一起用。」
蓝漪雪脑子里那根名为「警觉」的弦猛地绷紧了。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桌上那些东西——皮鞭、蜡烛、手铐、眼罩，还有那根会变大小的奇怪棍子——可能全都是同一种东西。她的心脏猛地擂了一下，是那种突然被点醒了所有关键词之后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晕眩。
她的反应极快，反手抓住龙幽的衣襟猛地一翻，想从她怀里挣出去。她甚至已经算好了路线——从椅榻侧边翻出去，三步就能到门口，禁制她不怕，她的离火能烧穿冷月疏书房的护罩，烧这道禁制也不在话下。
她擡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银光闪闪的铐子，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原来这些东西是这么用的。蓝漪雪对上龙幽那双近在咫尺的深褐色眼睛。然后她看见龙幽手里拿着那副她刚才试戴过的黑色眼罩。龙幽的动作从容，没有半丝急躁，像是终于逮到一只挠了太多次门帘的猫，准备好好清算一笔积了很久的帐。「别怕，不会疼。」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轻而缓，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蓝漪雪还没来得及理解的东西。
然后蓝漪雪的眼睛被遮住了。那黑色的眼罩质地柔软，边缘妥帖地复上她的眉骨和颧骨，隔绝了所有的光。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暖黄灯笼光，桌上宫灯微微跳动的烛火，龙幽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全部在她眼前化作一片纯粹的黑暗。
她的世界只剩下触觉和听觉。她能感觉到龙幽的呼吸正极慢极近地拂过她的锁骨，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她能听到隔壁包间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楼下圆台上镜妖还在弹那首春江花月夜——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几度，底气明显不足：「龙幽，你……你放开我。」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样子。但龙幽看得见——她双手被擡高铐住，黑色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微微泛红的鼻尖和紧抿的嘴唇，唇上还残留着方才吃蜜渍梅子时沾上的一小片糖霜。龙幽低下头，轻轻地舔掉了那片糖霜。
蓝漪雪被那副黑色眼罩蒙住双眼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无边城夜市的喧嚣、楼下圆台上镜妖弹奏的琵琶曲、隔壁包间隐约传来的劝酒声——这些声音都还在，却像是隔了一层水，闷闷地传进耳朵里，怎么也抓不住。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得多。能感觉到身下椅榻的绒垫贴着后背，触感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连绒布上细微的纹理都像是印在了皮肤上。
平时龙幽总会先将她的唇吻热，手掌贴着她的腰侧缓缓摩挲，指腹带着灵力渡来温热，直到她被熨得浑身发烫，软得不成样子，才会继续下一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看得见龙幽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专注而克制的光芒，眉间微微蹙起，像是在忍着什么。那些细微的表情是她的定心丸，她知道这个人是龙幽，所以安心地把自己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