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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平原上的摩西(四)

平原上的摩西(四)

赵小东

孙天博很有意思,什么也不说。我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人问过,也不行。只是不说话。不让他睡觉,他就不睡,跟你耗着,把我们几个都耗累了,他还能撑。我说,你要是不知道,可以说不知道,我们记录在案。他连不知道也不说,只是不时用手按摩自己的颈椎。

我们让诊所开着,从别处找了一个中医坐诊。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中一个人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地儿,就不像有人住的。我问小庄,往下怎么弄。小庄从北京回来,状态有点萎靡,在飞机上想抽烟,憋得乱转,下飞机之后,到局里的路上,把半盒平原都抽了。

我们查了本市所有叫李斐的女性的社会记录,发现有一个和我们要找的人高度吻合。此人生于1982年,父亲叫李守廉年生人,身高一米七六,原是拖拉机厂工人,钳工,会开手扶拖拉机,也会开车,下岗之后,就从社会上蒸发了。李斐有小学的档案记录,小学毕业之后就没有了。而这两件事情的时间点,都是1995年。综合我们掌握的所有情况,李守廉是1995年劫杀出租车袭警串案和2007年袭击城管串案的重大嫌疑人。李斐即使不是从犯,也是重要的证人。人活着就应该有记录,李斐是否还在世无法确知,但是李守廉一定在世,这中间社会上换了一次二代身份证,他一定有了新的名字和身份。

小庄说,应该是这样,那年李家发生了几件事,下岗、李斐升学、朋友孙育新想要开诊所,借钱。李守廉一向仗义,先把钱借给了孙育新,李斐升学就没有钱。我说,没明白。他说,我是经过那个时候,考初中,就算你考全市第一,也要交九千块,我假设李斐这孩子考上了,但是李守廉的钱压在诊所里,所以他实施了对出租车司机的抢劫。我说,有道理。逻辑上可以成立。他说,第一起案子你还记着吗?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储物柜里,有刀,他是转业兵,开夜班,防身带着,第一起案子也许是误杀,他本来是想拿点钱就走。后来手上已经有人命,就杀人抢劫了。我说,有这个可能,但是已经不重要了,第一起案子到底怎么回事儿,重要吗?他说,后来的袭警案,就和我过去假设的差不多,那天李斐应该在车上,他们不是要抢劫,而是去办什么事儿,也许就是去孙氏诊所串门或者看病,打的是蒋不凡的车,蒋不凡觉察出李守廉的嫌疑很大,中途两人下车,后面的事情我过去推论过了。我说,可能李斐也参与了抢劫,也有这种可能。小庄说,嗯,也有。但是可能性不大。我说,为什么?他说,从人性角度讲,父亲不应该这么干。我说,操,跟我说人性?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又带人去翻了一遍孙天博的家,的确收拾得很干净,应该是随时防备有一天我们会抓他。里屋是木地板,我让人撬开,什么也没有。我觉得既然如此,索性继续拆。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全拆开,终于发现了一个中医枕头,里面有一层小石子,安眠用的。在石子底下,有一本带血的小学语文教材和七十多页复印的文稿。我把这些东西拿到孙天博面前,他像没看见一样,还是不说话,然后闭上眼睛,按摩自己的太阳穴。我看了一遍稿子,好像是小说,写的都是一趟房里邻居的事情,小孩儿之间的事儿,大人之间的事儿,玩毛毛虫啊,弹玻璃球啊,打啪叽啊。看意思应该是作者小时候的事情。我把这些东西转给了小庄,让他看看。小庄看过之后,没有提什么决定性的想法,而是向我请了几天假,说是实在撑不住了,身体要垮了,我同意了,毕竟年轻,第一次跟这种案子,休息休息是合理的。我提议他可以先见见孙天博,毕竟是目前我们手上唯一可用的线索,他说不见了,实在是太累,他还说,这几天他好好想一想,也许会想出个眉目,再见不迟。

就在他请假的第三天下午,出现了新的情况,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年初我们搞过一阵子追逃行动,其实有些劳民伤财,抓回来的,即使手上有过人命,大多早已成了废物,不是未老先衰,就是成了沉默寡言的木头疙瘩,或者因为酗酒成了废人。有一个人现年五十一岁年抢劫岐山路建设银行未遂,用自制短筒猎枪打死一名保安,潜逃。今年年初将他从河南省舞阳县抓回,他承认他抢劫杀人,并提出希望能见到自己离异多年的妻子。我没把此事当回事儿,如果每天满足他们的愿望,我就不用干别的了。小庄找到了这人的妻子,也已经五十多岁,重新结婚生子后,生活不错,现在退休在家,帮儿子带孩子。不愿意与他见面。小庄征得对方同意,给她照了一个半身像,带给案犯看了,并把实际情况跟他讲了。他收下照片没说什么。可就在这几天,他突然说有重要事情汇报,我去了。他要见小庄,我说小庄休假了,病了,我是他上级,可以代表他。他认识我,把情况讲了一遍,我听后,让他写下来,然后召集了专案组,拿着他所写材料的影印版,又让他讲了一遍。这人记性极好,无论是所写材料,还是两遍的供述,没有任何矛盾之处,而且十几年前的细节,很多都还记得。此人叫赵庆革,无业,酗酒嗜赌,麻将花面冲上摆着,他扫一眼,揉乱砌出城墙,所有牌的位置基本上都在心里亮着。可是就是这样,还是输钱,欠了不少外债,为了翻本,他就动了抢劫出租车司机的念头。他身高一米七五,手劲极大,据他自己说,年轻时吃核桃有时是用掰的。尼龙绳、柴油,上车之后坐在司机正后方,行到偏僻处实施杀人抢劫,然后焚车逃走。一共五起,每一起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连司机的大致相貌、年龄,甚至有的人的口头禅,他都记着。其中有一个司机上衣兜揣着一把梳子,一边开车一边梳头,说送完他就去跟相好会面,相好三十二岁,丈夫常年出差。他把他勒死后,梳子拿走,一直用到现在。

但是他说1995年12月24号,他并不在蒋不凡那辆车上,他去了广州买枪(但是没买到),那时出租车的案子他做了五起,没有纰漏,就准备向前走一步,去抢银行。我把李守廉和李斐的照片给他看,他说不认识,从没见过。

我看到了那把梳子,然后给小庄打了电话,他关机了。其实也没那么着急,只是案子的链条有了一个断缝,而我们需要做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李斐

看见报纸那天,我晚上失眠了。我把那份报纸放在枕头边上,夜里起来看了好几回。前两天父亲跟我说,天博出事了,那盆非洲茉莉不在窗户边上了。我就知道,很多事情要开始了。但是我没有想到,首先出现的竟然是小树。第二天一早,我叫住父亲,把报纸递给他。父亲看过之后,说,太巧了。我没有说话。父亲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说,我怎么想的?父亲说,你想,也许没问题。我点头。父亲说,按道理,天博不会说,我知道他,而且如果他说了,也不用登寻人启事找我们。我点头。父亲说,但还是太巧了。我说,爸,你是不是有事情没告诉我?父亲说,我先出车,你让我想想。

父亲现在是出租车司机。

晚上父亲回来,我坐在轮椅上,还在看那份报纸。

寻人启事:寻找儿时的伙伴,失散多年的朋友、家人小斐。我一周后就要出国定居,请速与我联系。不可思议,我们已经长大了。下面是我的电话。

在电话的下面,附了一张画。上面一个小男孩站在两块石头中间,一个小女孩正抡起脚,把球踢过来。

父亲摘下口罩,把买好的菜拿进厨房。吃饭时,父亲说,广场那个太阳鸟拆了。我说,哦,要盖什么?父亲说,看不出来,看不出形状,谁也没看出来。后来发现,不是别的,是要把原先那个主席像搬回来,当年拉倒之后,没坏,一直留着,现在要给弄回来。只是底下那些战士,当年碎了,现在要重塑。不知道个数还是不是和过去一样。我说,哦。父亲说,我想好了。我说,嗯。父亲说,去见见吧。我原先想查查小树,但是怕反而会惹麻烦。索性就这么去吧。我从轮椅上向前跌下来,碗掉在地上,饭粒撒了一地。父亲把我抱起,放回轮椅上。我说,爸送我过去,我单独见他。父亲说,那得想个地方,你腿不方便,如果不好,能走的地方。我说,我想好了,船上。父亲说,船上好,一人一条船,挨着说话。我说,他也看不出我腿有毛病。父亲从腰上拔出一把枪,放在桌子上,说,你带着,放在包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一旦用,就不要手下留情。我看着枪。父亲从后腰又拿出一把,说,我们两个一人一把,你那里面有七颗子弹。在家等着,我去给你买张电话卡。

我用新的电话卡给小树发了短信,约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在北陵公园的人造湖中心见。发完短信,父亲把电话卡放在煤气上熔了。父亲说,明天中午,他来了就是来了,没来这事儿就算了,来了见完,这事儿也就算了,我们只能这么下去,你答应我。我说,我答应你。爸,我欠你的太多。父亲说,不说。你们两个总要见一下。以后还和以前一样。

庄树

我上船的时候,看见一条小船漂在湖心。我向湖心划过去。不是公休日,湖上只有两条船。秋天的凉风吹着,湖面上泛着细密的波纹,好像湖心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划到近前,我看见了李斐。她穿着一件红色棉服,系着黑色围巾,牛仔裤、棕色皮鞋,扎了一条马尾辫。脚底下放着一只黑色挎包,包上面放着一双手套。我向她划过去的时候,她一直在看着我。她和十二岁的时候非常相像,相貌清晰可辨,只是大了两号,还有就是头发花白了,好像融进了柳絮,但是并不显老。眼睛还像小时候一样,看人的时候就不眨,好像在发呆,其实已经看在眼里了。我说,等很久了吧。她说,没有,划过来用了一段时间。我笑了笑,说,你没怎么变。她说,你也是,只是有胡子了。来见老朋友,胡子都不剃。我说,你现在在做什么?她说,你怎么上来就问问题?你呢?我想了想说,说实话吗?她说,说实话。我说,我现在是警察。她收了笑意,闭紧嘴看着我,说,挺好,公务员。我说,我小时候挺浑的吧?她沉默了一会,说,是。我说,现在我长大了,能保护人了。她又许久没有说话,把围巾重新系了系,隔了一会,她说,傅老师现在好吗?我说,很好,地球都要走遍了。她说,那就很好?我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一直在找你。她说,让她别找了,我什么都不是。我说,我不觉得。如果你时间不急,我跟你讲讲这么多年我都干了什么。她说,你讲吧。我就开始讲,讲了自己在警校交的女朋友,也讲了分手之后自己很难过,喝多了在操场疯跑,还讲了因为当警察,和父亲搞得很紧张,一直讲到现在。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中途问一点事情,比如,她人有趣吗?或者,没听明白,我没上过大学,请你再讲一下。很少能得到这样的听众。讲完了,我好像洗了个澡。我说,无聊吧,这么多年的事儿,这么快就讲完了。她说,不无聊。如果让我讲,一句话就讲完了。我说,一会儿是你自己回去还是李叔来接你?或者他现在就在附近看着?她没有说话。我说,他现在忙什么呢?她没有说话。我说,李叔十二年前,杀了五个出租车司机,不久前又杀了两个城管,一个用锤子或扳子,一个用枪打。她没有说话。我说,我不是请你帮我,我是请你想想这件事本身。她说,没这个必要,不用你提醒我这个。我说,你告诉我在哪能找到李叔。然后到我的船上来,我们划到岸边,然后我们去找傅老师。她说,如果没有这事,你会来找我吗?我说,也许不会,但今天我是一个人来的,没人知道我来,而且这件事情已经有了,我也已经来找你了,都不能更改了。

她抓住桨,把船向后轻轻摇了摇,和我拉开了点距离,说,其实我可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你刚才很坦白,我也可以跟你坦白,谁也不欠谁最好。其实这么说不对,应该说,我欠你们家的,能还一点是一点。我说,不是,这事儿和你我……她伸出手,意思是这时不需要我说话,我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没见,她果真在某一个局部,有了不小的变化。她说年那几起出租车的案子,和我爸没关系,信不信由你。我爸的钱借给孙叔一部分,然后他把他小时候攒的“文革”邮票,全卖了,我的学费是有的。但是12月24号那天的事儿,我和我爸确实在。那人朝我爸开了一枪,他的左腮被打穿了。我说,嗯。她说,一辆卡车把我坐的车撞翻了。你知道吧?我说,知道。她说,然后那个人倒了,我爸满脸是血,把我从车里头拖出来,那时我没昏,腿没感觉了,但是脑袋清楚得很。他看了看我的腿,把我放在马路边,跑回去用砖块打了那个警察的脑袋。我说,哦,是这个顺序。她说,然后我跟他说,小树在等我啊。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这次轮到我沉默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一眨不眨,看着我,或者没有看着我。

然后她说,我爸什么也不知道,他以为我真的肚子疼。当时我的书包里装着一瓶汽油,是我爸过去从厂里带回来,擦玻璃用的。那个警察应该是闻着了。那天晚上是平安夜,白天我一直在想去还是不去,因为我有预感,你不会来。但是到了晚上我还是决定去,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你说你总会有办法,可是我想不出来。孙叔叔的诊所离那片高粱地很近,我可以想办法下车,跑去用汽油给你放一场焰火,一片火做的圣诞树,烧得高高的。我答应你的。

我说,现在那里已经没有高粱地了。

她说,那天你去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是傅老师不让你去吗?

我说,不是。我忘了。

她说,你干什么去了?

我想了想说,也忘了。

她点了点头。

我说,当时我们都是小孩子,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对吧。

她说,你长大了,很好。

这时她指了指挎包,说,这里面有一把手枪,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使。我说,不会使我可以教你。她说,小时候,傅老师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如果一个人心里的念足够诚的话,海水就会在你面前分开,让出一条干路,让你走过去。不用海水,如果你能让这湖水分开,我就让你到我的船上来,跟你走。

我说,没有人可以。

她说,我就要这湖水分开。

我想了想,说,我不能把湖水分开,但是我能把这里变成平原,让你走过去。

她说,不可能。

我说,如果能行呢?

她说,你就过来。

我说,你准备好了吗?

她说,我准备好了。

我把手伸进怀里,绕过我的手枪,掏出我的烟。那是我们的平原。上面的她,十一二岁,笑着,没穿袜子,看着半空。烟盒在水上漂着,上面那层塑料在阳光底下泛着光芒,北方午后的微风吹着她,向着岸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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