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初心立(二)
三月春风和暖。
新郑城内外杨柳抽芽,飞满了各色的纸鸢,河边欢声笑语传到院墙之内。
穿着锦衣华服的孩子端坐在窗前,写字的姿势一丝不茍,仪态端方,丝毫不受影响。
几个华服少年抓着弹弓纸鸢,谈笑着路过院门之外,不觉就噤了声。
其中一人忽地“嘘”了一声,“大家莫吵,搅扰了‘贵人’学习,回头又要挨骂了。”
说小声实则嗓门一点也不小,还如鸭子一般粗哑难听。
说到“贵人”二字时,却故意阴阳怪气,分明说给院墙内的人听。
另一少年调笑,“二哥你小心些,若是被父亲听到,又要罚你跪祠堂了。”
鸭嗓大声道,“跪就跪,也不知哪里来的野种,也就父亲把他当宝。”
闻言旁人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调笑几句可以,但绝不能在家大放厥词骂“野种”,这要是被父亲听到,可会被打到三天下不来床的。
这个叫苏迟的孩子刚来之时,大家本都不甚在意,但姬相却待他视若珍宝,吃穿用度不仅都是最好的,还每日抽时间亲自教导。
姬相洁身自好,只有姬夫人一位妻子,姬夫人生了三位公子,如今最小十二岁,最大十六岁。姬相事务繁忙,三位公子的启蒙教学都交给苏夫人,偶尔得空才会招来询问课业指导一二,后来大公子年长,姬相干脆将他送到郑太傅家拜师,平时半月都不得回家一次。
要说学识,举国上下谁敢与姬相比,他没时间教导儿子,却有空指导别人家孩子。
如此厚此薄彼,明眼人都看出不同,顿时城中流言四起,都说苏迟是姬相在外的私生子,因那是他深爱之人所生,故而十分不同。
姬相一生清正,名声口碑极好,莫名有了这一大污点,那些平素看不惯他的贵族世家和朝中同僚,都幸灾乐祸,巴不得流言传遍整个韩国。
这鸭公嗓少年正是姬家二公子姬正,十四岁的孩子正在变声期,性格叛逆,早听不得那些流言,巴不得把苏迟赶出去,故而每每见到苏迟都恨不得多刺上几句。
然而苏迟却似泥捏的性子,每次都一言不发,几乎对他视而不见。
你骂别人,自然希望对方暴跳如雷,偏偏每每被无视,姬正更憋了一肚子火。
他一把扯开捂他嘴的手,“怕什么?你看我用弹弓教训他。”
少年人心性冲动,说话间就爬上了墙头,举起弹弓瞄准窗边的苏迟。
他嗓门这般大,苏迟早就听到了,正停下笔擡脸去看墙头的姬正。
这两年来照顾得当,苏迟身量已高了许多,眉眼愈发显得精致。他眼瞳极黑,带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阴沉,默不作声看着人的时候,总让人莫名有些脊背发凉。
姬正被他这一看,就有些胆怯了,但想到下面还跟着舅家表哥韩作,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咬牙举起弹弓就射。
他知道苏迟不傻,不会坐着不动等他,故而瞄准的却是苏迟桌案上的砚台。
姬正准头极好,“啪”地一声,砚台翻到,把桌上刚写好的字全都溅上了墨汁,就连压在一旁写好的厚厚一沓,都黑糊成一团。
“看你晚上怎么跟父亲交代。”姬正扮了个鬼脸,跃下墙头。
苏迟面无表情地垂眸去看乱七八糟的桌面,端坐了一会,才擡手扶好砚台,重新磨墨,换上了新的宣纸,从头写起。
姬正十分得意,带着表哥韩作和三弟姬明,大摇大摆地走了。
韩作一脸担忧,“你不怕他去告状吗?”
“那小子才不敢!”姬正哼了一声。
这两年他明里暗里欺负过他多少次了?哪次苏迟敢去告状?只要父亲没有发现,就万事大吉。
姬明应和道,“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韩作隐隐不安,“他也没做错什么……”
“他留在我家就是最大的错!”姬正冷哼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