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已经是暮色四合,加以山风虎吼,身心萧疏。我正百无聊赖的独自寂坐,陡然肖圃推进门来,说:“隐,想得到我来吗?”我不觉欣然的道:“倒是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今夜又没有月色,惊得你会来?……”说着话,我因递一杯茶给她。她一手接着,另一手举着一本小册子道:“我只是为了这个使命而来,这种使人灵弦紧张的凄调哀音,难道不应在这幽寂的凉夜中重演吗?……并且我整个脆弱的心房,实有些不能包容这凄厉之音,我焉能不来找你?”我听肖圃一席话,心神奔越,不等她再往下说,已掀开那小册子看了。只见上面的标题是“蓝田的忏悔录’。呵!这尽够了,只这六个字,仅仅只是六个字,已经使得我的步骤乱了,未容我再往下看的当儿,已经有一个很熟识的面貌体态……动作的蓝田的印象涌进我的观念间来。
实话说,若讲起“漂亮”两个字她真轮不到。她长方形的脸蛋,一对疏眉到还不错,不过太阔而且松散了,有些像参差不齐的扫帚。眼睛很够大的,不过眼珠嫌过分的突出,结果有点仿佛金鱼的眼睛。鼻子呢,是扁平的。嘴倒是四方海口,是个古英雄的好嘴脸,然而长在女xìng的脸上,至少要损去许多嫣然的丰韵。说到身材姿态,虽没有多大毛病,可是也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倒是xìng子是极诚实而恳切的,若果和她jiāo久了的人,无论谁都能因她的内质的璞美而忘记她外表的不大雅观。
“蓝田为什么有这《忏悔录》,……你从何处得来?……我自从回来后不曾得到她的消息。”我的灵弦为了仅仅那六个字,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既急要知道她的究竟,这本册子固然能仔细告诉我,然而在这个现状之下,不嫌太迟缓吗?于是我不得不先探问肖圃。
“你为什么不赶紧看下去,在那里至少能使你对于她这《忏悔录》之所由来的答案觉得满意。……她近来的消息,甚至于一生的消息都在其中。至于这册子的来源,那更简单了,芝姐从京里寄来的。……好!时候已不早了,你静静的看吧。我现在先回去,明天我们再谈。”
肖圃说着真站起来走了,我只点了点头表示我送她和希望她明天再来的意思,这一点在直觉上,大家都可不言而喻了。
这当儿风依旧是呼呼的吼着,远处虽也有人声,然而仅仅是依稀可辨认是有人在说话罢了。近处只是沉沉寂寂除了门窗为风所鼓动,偶尔发出微响外,一切都在睡眠状态中,于是给我一个顶好的机会,读蓝田的《忏悔录》。
八月初十日
呵!破屋那堪连夜雨?门窗的纸一片片的飞舞着,雨丝都从那里悄悄地窜了进来。虽还只是初秋的天气,然而病骨支离的我,顿觉han生肌里。尤其我空洞的心,更经不起这风风雨雨的打击,然而有什么法子拒绝它。从昨天下午,芝姐走了以后,还不曾见一个人影。唉,谁又想到在这破屋子中,尚有一个几乎等于幽灵的蓝田呢?火炉不知什么时候被隔壁的大黑猫弄翻了,yào罐子也歪在一旁,yào渣子洒了一地。王妈也没什么良心,昨天早晨走了到现在还不肯回来。自然啦,这一个月的工钱还欠着她的,怎得不由着她使xìng子?宇宙本来不算小,然而除了这一个漏雨灌风的破屋子外,什么地方还容得我chā足?
风雨一阵一阵紧起来,只有阶前的落叶,萧萧瑟瑟的微呻着。它们也许与我同病相怜,然而彼此都太微弱了,相怜亦复何益!我眼睁睁的望着门外,但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十八九个钟头了,除却失望会盼到些什么!
下午芝姐黯然的走了进来,我仿佛拣到宝贝似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反而流了下来。及至芝姐问我“王妈还没有来吗?”我竟似受委曲的孩子,被大人提醒了委曲之所以然,竟放声痛哭起来。芝姐很不过意,一面替我整理着杂乱的桌子,和地上纵横歪斜的茶炉yào罐,使我益觉心如刀刺。唉,我只要早听她一句话,也不至于到现在这种贫病jiāo困的境地。我忏悔,我惶愧,我竟不知何以对爱我的芝姐,——在这到处埋伏危机的地方,日暮途穷的时候,只有她,不时以温情延长我对世间的留恋!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芝姐,我而今对你只有忏悔啊!”芝姐凄然望着我,她湿润的双睛,充满了怜悯的同情。她这时走到我的床前,坐在我的身旁深深的叹道:“过去的不必再提,现在先说眼前的吧!王妈看样子今天是不会来的,你一个人又是病着,独自在这里,怎么使得?我今天就在这里陪你吧!可是何仁也太没人心了,当初你手里有千把块钱的时候,他不是天天到这里来缠吗?现在却连个影子也不见了!”芝姐悲愤不平的说着,唉!我的空虚寂寞的心,谁能想象悔恨和失望是怎样的摧残我呵!
这风雨,凄楚的雨,尖刻的风,一直吹到夜深,落到夜深。芝姐虽怕我劳神,不使我多说话,——况且我们不谈则已,谈起来又都是些刺激和xìngfèn的话,——不过纵然芝姐拿着一本小说,默默的坐在那似鬼焰的灯光下,使得四境都入于催眠的状态中,然而我方寸的灵海里,仍然鼓起惊涛骇浪。我回溯过去的痛苦,悬想未来的可怕的前途,甚至没有前途,我差不多已经是走到天地的尽头了。虽然我也知道地球是圆的,可是我差不多没有勇气了,也没有工具了,那另有新天地的妄想,已如yīn云里的电光,悠然消灭了。
我闭着两眼,悄悄的流泪,吞声的饮泣。我最怕使得芝姐不过意,世界上只有她一个怜悯我,我何忍更使她为我担心和悲苦?不久芝姐想是以为我已沉睡了,她轻轻的放下书;悄悄的往我这边看一看,又四面望了望。唉!自然这等于墟墓的鬼境,怎由得她不叹息!她睡在床上的时候,也许也同开着泪泉的闸门,和我一样的弄湿了衾枕!过了约莫半点多钟,微微的“呼鼾”声由芝姐床上发出来,我知道芝姐已经入梦了。我因悄悄的坐了起来,决意的写我对于生命的忏悔。我预料我在这不足留恋的世上,没有多久的时日了,纵使我不死于身病,也当死于心病。并且为我自私起见,也是死了,可把一切的折磨便取消了。
八月十一日
今天早晨芝姐买了许多白莲,chā在我床前的小几上的瓷瓶里。一阵阵的清香时时xìngfèn我的心神,然而也同时引起我的怅惘。人生总有如花般的时期,便如潦倒的我,何尝没有这种值得留恋的回忆,不过我总不如人。——我儿时的岁月,实在过于惨淡了,大约是十五年前罢——我不过七岁,正是依恋于我慈母的肘下。我记得——深深
的记得,每天早起,我的慈母总替我梳两个小髻在两鬓的旁边,有时还戴上几朵紫罗兰……但是忽然有一天,我的小髻改成一条辫子,我自然觉得新奇。不过我奇怪我的母亲为什么不替我梳头了,却是张妈替我打辫子,我自然觉得不高兴的闹脾气了。我正在哭着,忽见我的父亲满面愁容对我说:“小乖乖,不要吵罢,妈妈正在生病呵!”生病的经验在我幼弱的脑子里,真没什么特别的了解的能力,不过我同时惧怕父亲的尊严,渐渐止住了哭声。
自从那天起张妈天天替我打辫子,一家人都似乎忙着什么似的。不时的听见张妈告诉我:“不要吵,大夫来了,妈妈的病重呢!”忽然在一天夜里,我正睡着了,张妈一把抱起我来,仿佛是在流泪说:“可怜的小乖,妈妈没了。”我莫明其妙这是为什么,不过她搅了我的睡兴,我便哭起来了。等到走到妈妈的屋子里,听见爹爹和堂姐姐们都在大哭。我妈妈呢,直挺挺的睡在床上,脸上蒙着一张白纸,从那一天起我永远看不见我的妈了。不久张妈也走了,换了一个王妈,这个人我顶不喜欢她,她常常骂我,有时她也打我。自然啦,我的父亲常不在家,她当然要自作威福!
我妈妈死了一年,我父亲又娶了一个新妈妈来。这个妈**给我梳小髻,抱着我不住的抚着吻着的妈妈太两样了。她没有一次抚过我,也没有一次吻着我,她似乎不大注意我。不过只要我一淘气,我的爹爹回来,总是知道的。并且我父亲也似乎和以前两样了。过了一年,我新妈妈养了一个小弟弟,我的父亲时常抱着他,偎着他的小腮儿。于是更没有心肠顾到我了。这时候我虽只是十岁的小女孩,可是我已觉得我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每逢想起爱我的妈妈,我常常独自一个悄悄的流泪!然而我不敢使我的新妈妈看见,因为她常常骂我是“不祥的小生物”!
我觉得家庭对我无情,也许社会还能容我有回旋的余地,于是我努力的在小学校里读书,十四岁,我就进了中学校。可是我的新妈妈往往对于我读书觉得是多余的。有一天她和爹爹说:“田儿已经不小了,也要预备替她定一头亲事。”于是她就提起她的内侄儿——一个纨礻夸少年,样子也许还漂亮,家里很有几个钱。我父亲也不再加思索的就答应她了。从此我的心灵上更罩上一层愁雾,然而我还希望我不可捉摸的前途,努力的求学,不时看名人的作品,这时节新潮流不知不觉浸入我的脑海,使我不时对于我不同意的婚姻发生愁烦。但是孤苦无告的我,除了悄悄的饮泣,何处容得我泄愤?记得有一天的夜里,我正为了我的前途的危险,埋头痛哭,忽然隔壁的秀姐来找我,——这要算是我唯一的女伴,我们不但是邻居,而且又是同学。……这时她轻轻掀开我的被角说道:“田姐,你不舒服吗!什么事情伤心?”唉!我这时的心情,仿佛彷惶在沙漠里的孤客,陡然遇见了一个游侣,——我的孤苦,我的悲伤,只有向她痛述了。……她似乎愤愤不平的望着我说:“我想你总要自奋,我今天正是为了关于你不好的消息而来的,你知道你的未婚夫现在已经有三个如夫人了吗?如果你嫁过去,能得到和乐的幸福吗?”唉!天呵!……我当时听了这个消息真不知怎样措施,并且我的婚期已经定在下月二十日了。我不禁握着秀姐的手,哀求而惶急的说道:“秀姐,你想我应当怎么办,我便这样屈服了吗?……我方寸已乱,我除了死还有什么更好的抵拒的方法?”秀姐听了这话,不由得也陪我垂泪……最后她俯耳低声的对我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呵!我果然的走了,果然的战胜了这种不自由的婚姻。但是无情的社会,残酷的人类,正是出了火炕又沉溺入水坑了。
如连锁似的思想,整个的将我儿时的遭遇浮现了!上帝!对于这过去的惨伤,使我的心痛增剧。我不禁由沉默而发出shēnyín之声。芝姐忙忙放下正替我熬yào的罐子,握着我的手道:“肝气痛得厉害吗?……”我无力的点了一点头,热泪簌簌的流了下来,滴在她的手上。后来我不禁诅咒道:“无代价的生命,越早完结越好,……芝姐,我立刻死了,还能得你的温情热泪清洗我的罪孽。恐怕再延长下去,我的前途更加肮脏和可怕,也许连你的眼泪一并得不到了!一个没有品行的堕落女子,谁能为她原谅是万恶的环境迫成的呢!呵!我哭,我尽情的哭,我妄想我忏悔的眼泪,或能洗净我对于旧礼教的耻辱,甚至于新学理的玷污。”我不知什么时候已哭晕过去,直到芝姐连声将我唤醒时,我一睁眼,看见有两个少年站在我的面前。唉!又是一刀子的重伤,我依旧绞肠锥心的昏过去了。
八月十四日
我自从决意的写,质实的写,——无论是可喜可悔可悲可怒的,我一律想质实的写,仿佛藉着这一写,可以使我心头所深茹的辛酸一淹。如果这便是绝笔,我也就无憾了。但是自从那一天两次昏晕后,我的肝气一直不曾止住,结果身体的苦痛压迫了心头的苦痛。这两天我不但不能写,且不能想,今天肝气痛稍愈,于是又努力的继续着写……
我自从一病,便在穷困中讨生活,我虽是个有父亲的女孩子,但“等是有家归不得”也就等于是无处依归的孤儿了。有许多人——可以说是有经验的老chéngrén,劝我将就的嫁,但我是醉心fù女运动的人,我不能为了衣食而牺牲了我的志趣和人格,自然除了一两个极亲信的人,大家不免以我为喜欢胡闹的女子。最使我痛心的,就是我空落落的身心,没有依靠。社会又是这样的黑暗,他们从不肯为一个有志无力的女子原谅一二分。到现在我不觉要后悔,智识误我,理xìng苦我——不然嫁了——随便的嫁了,安知不比这飘零的身世要差胜一筹?呵?弄到现在志比天高,但是被人的蹂躏,全身玷垢,什么时候可以洗清?唉!我恨我的命运!我更恨无情的人类!
记得当初我初到北京的时候,我在某大学里读书,一般如疯狂的青年用尽他们诱惑和轻蔑的手段来坑陷我,而他们一方面又是特别的冠冕堂皇,他们称赞我是奋斗的勇将,是有志气的女子,甚至谀我是女界的明灯。可怜缺少经验的我,惊弓之余的我,得了这意外的称许和慰藉,怎由得不赤luǒluǒ的将心魂贡献于他们之前,充作他们尽量的捉弄品。
何仁、王义最是狡猾而残忍的两个少年。……我整个的心摧碎于他们的手里。
唉!无所不知的上帝,——我当然不敢瞒你,并且是不能瞒你,当我逃避家
庭专制,而求光明前途的时候,我不但是为我个人谋幸福,并且为同病的女同胞作先锋。当时的气概,是不容瞒无所不知的上帝,我自觉得可以贯云穿霄。然而我被他们同情的诱惑,恐怕也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女子,必不可免的危险!
记得那时候我也正患着肝气病,可是没有现在这样潦倒落寞。疯狂似的何仁、王义虽是现在他们尽量的显露了狡猾的面目,然而那时候,却是意气充溢。他们说:“我们应当尽我们的能力,帮助有志无力的fù女,况且她又正在病中。”自然啦,我现在才觉悟,我那时还充当某报的通信员,每月有三四十块钱的进款,——才能免如今日的凄凉。……不过这已等于贼去关门,现在觉悟已经晚了。
金钱和虚荣本来最足以使得青年倾倒。那时节的蓝田,虽然病了,甚至病了两个月,而无时无刻没有人来问候,有的送食品,有的送鲜花。尤其何仁、王义对我殷勤,他们两人每夜轮流着服侍我,那时真使我感谢和伤心。我想落寞的我,在这无情的人类中,相与周旋,实在容易被人欺侮,难得这两个青年——尤其是何仁——我和他更有一层同病相怜之感——他的身世也是飘零的,他和我一样在冷酷的继母手下讨生活——自然我和他更容易联络了。后来我病好了,他——何仁托芝姐来表示他的诚意,我们不久便在公园里定婚了。这不是很美满的结合吗?——然而现在想来正是春蚕作茧自缚,自取之咎又复谁怨!唉!我这时心痛手颤,我后悔,我有什么法子自禁我的眼泪!……
八月十九日
每逢一番刺激,便数日僵然若死。我的病时好时坏,芝姐虽然屡次劝慰警戒我,——唉,这世界上唯有她肯给我生路,最使我不能忘怀的是那一句:“蓝田,保重你的健康,还有最后的奋斗。你不应当过于自弃!”这的确是一剂xìngfènyào,使绝望的我仿佛前途不尽是无望!
昨天天气十分晴朗,我的病躯似乎减轻许多。下午芝姐来时,我已经能起来斜倚在藤椅上。芝姐十分欣慰的说:“自从你一病,我还不曾到过公园,难得你今天能起来,我们同到公园去疏散疏散,或者有益你的病躯呢。”我难却她的美意,且静极思动,也想出去换一换环境,于是芝姐殷勤替我梳着头。后来我对着镜子洗脸,又不免为了憔悴的病容自惊自悲,由不得流下泪来。芝姐立刻将镜子夺过去,替我拭着泪痕。不久我们就到了柏林挹翠,百鸟婉啭的公园中了。那一天确是好气候,秋风松爽的吹在身上,头脑立时开展了,陡觉四境都含着生意。虽然没有繁花如锦,而树影婆娑,更感到幽趣横生。但是忽然一阵笑语声——刺耳的笑语声又使我的心魂震悸了,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正是何仁和他的新婚夫人相依相偎的过来。我仿佛不必等脑中枢的命令,我两脚已不由自主的站起来,我匆匆的走了。芝姐莫明其妙的追上来,自然那种灰败的面色使她失惊,当然她再一回顾时,——何仁已经走得较近,她便一切了然了。她轻轻的叹了一声道:“唉,真是何苦来!”我不免咀嚼她所说的这几个字,不觉忏悔这真真是何苦来。
自然啦,何仁的新夫人十分的丰韵,这是天厚于她,我不敢怨她。然而何仁未免欺得我好苦。当我们定婚不久,我就发现他另有所恋。我因对他说:“我们的结合,是以彼此人格为担保的,但是我也自知外表上或者与你不合适,不过我们数年相处,我总以你为我的弟弟相待……若果永久继续姐弟的关系也何尝不可……你可推诚对我说。”当初他觉得我有疑惑他的意思,不知他是内愧,还是唯一用的是手段,他竟至哭着对我发誓,自然啦——在现在我觉悟了,无论什么样的傻子在还有求于人的时候,绝不愿意就此放手,而当时我自然被他的眼泪蒙住了。直到他们宣示结婚的头两天,他还住在我家里。唉!这是怎样的罪恶……使我一落深渊,终至不克翻身!
本来男子们可以不讲贞cāo的,同时也可以狡兔三窟式的讲恋爱。这是社会上予他们的特权,他们乐得东食西宿。然而我若不是因爱情同时不能容第三者的信念,我也不至于逃婚——甚至于受旧社会的排斥,——然而自何仁欺弄了我,不谅人的人类有几个有真曲直的,于是我便成了新旧所不容的堕落人了。唉!血ròu之躯怎堪屡受摧残,我正是暴雨后的嫩苗,只要小小的暴风,便支持不住,自那天起我的病又增重了!
在我身心jiāo困的情形下,若不是耻为怯弱的人,应当早已自杀了。我有时也怀疑,偌大个世界怎么就没有我翻身的余地。然而现在,实际上除了一个抱有上帝爱同胞心的芝姐外,似乎无人不是在窃窃的私议着我的污点,有几个简直当面给我以难堪!我固然是有堕落的嫌疑;然而人类但凡肯存一分的原谅心,容我稍稍的回旋,我不敢奢心求人的援助,只求人不要过猛烈的破坏,我已是感恩不尽了。唉!有什么可说,我并连此最小限度的要求,也没有人肯轻抬他或她压抑的手,使我闯过这一关呵!
九月十日
唉!大限将临了,在这昏愦的十数日中,我不知道人们对我是怎样的批评,——不过我总想倘若我果然从此与世长辞了,也许那时候可以得到些人们对我不需要的同情,然而这已是不需要的呵!我何必管它呢!只是有一件事,使我略可**的,就是适才何仁的夫人来看我,她握着我的手说道:“姐姐,我和你虽只是两面之jiāo,然而,我今天来看你,却抱着极深切的同情。何仁与你的jiāo情是我最近才知道是远过于我的,——然而在他向我求婚的时候,并没对我说,终至姐姐颠顿如此!姐姐,我不知将对你说什么,……只有一句话,我知道是足以使你相信的,……唉!姐姐,我们同作了牺牲品了呵!况且我更不如姐姐,男子的心是如此的不可靠!在我们没有结婚以前,他一面欺骗姐姐,同时他也欺骗我,那时我若果知道他与姐姐的关系,我的头可断,必不甘心受他的愚弄,终至作他的牺牲品……现在我觉悟了。爱情真是混世的魔王,不知多多少少的男女作了它的牺牲品,所以我今冒昧来见姐姐,一方面求你容我忏悔——因我的孟浪害了姐姐而且自害,一方面忏悔误信不纯正的爱情,作了兽yù的牺牲……”唉,她的心泉之狷流,足洗清我灵魂的污垢。我固然永远的诅咒人类,然而因为她的至诚,我立刻为世界上的fù女原谅,且为她们痛哭。因为不被男子玩视和侮辱的女xìng,至今还不曾有过。我倘若能战
胜病魔,我现在又有了一个新希望,可惜这希望太微弱了,我如果能与世界全女xìng握手,使fù女们开个新纪元,那么我忏悔以前的,同时我将要奋斗未来的。
呵!死灰虽然已有复燃之望,然而谁肯为我努力吹嘘,使它果然复燃呢!我的心潮澎湃了!我的灵海沸腾了!然而不可知的天命,和不能预料的社会到底如何?谁能真确的告诉我,结果,适才的xìngfèn等于一朵虚幻的镜花!等于一个泡影的水月哟!……
《蓝田的忏悔录》至此而止,后面另有一页是芝姐的按语:——
自从蓝田一病,只有我一个人和她日夜相守。她的愁心悲颜,使我几次为她落泪。当她将她的《忏悔录》jiāo给我的时候,病象已很危险,不过医生说她的病,可以说大部分是在精神上,不过因精神而影响身体,若果不谋开展心xiōng,那么希望身体的恢复健康,也不可能。唉!肖圃!作人真是不容易。社会譬如是天罗地网,到处埋着可以倾陷的危机,不幸一旦失足,使百劫不可翻身了!蓝田的末路,我不敢深想,她自己是料定她这病不会好,所以才把这《忏悔录》jiāo给我,……人类是特别的残酷,恐怕蓝田真是没有病好的希望呢!肖圃!天下不止一个蓝田……我辈都不能不存戒心。唉!黯淡毁灭,正是现在的世界哟!
唉!虎吼的山风,更加凄厉,幽寂的深夜,使我毛发皆竦,万感悲集,又要拼将一夜不睡了!为什么世间只有恶消息频频的传来!……何处是归程
在纷歧的人生路上,沙侣也是一个怯生的旅行者。她现在虽然已是一个妻子和母亲了,但仍不时的徘徊歧路,悄问何处是归程。
这一天她预备请一个远方的归客,天色才朦胧,已经辗转不成梦了。她呆呆地望着淡紫色的帐顶,——仿佛在那上边展露着紫罗兰的花影。正是四年前的一个春夜吧,微风暗送茉莉的温馨,眉月斜挂松尖把光筛洒在寂静的河堤上。她曾同玲素挽臂并肩,踯躅于嫩绿丛中。不过为了玲素去国,黯然的话别,一切的美景都染上离人眼中的血痕。
第二天的清晨,沙侣拿了一束紫罗兰花,到车站上送玲素。沙侣握着玲素的手说:“素姐,珍重吧!……四年后再见,但愿你我都如这含笑的春花,它是希望的象征呵!”那时玲素收了这花,火车已经慢慢的蠕动了,——现在整整已经四年。
沙侣正眷怀着往事,不觉环顾自己的四周。忽看见身旁睡着十个月的孩子——绯红的双颊,垂复着长而黑的睫毛,娇小而圆润的面孔,不由得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又轻轻坐了起来,披上一件绒布的夹衣,拉开蚊帐,黄金色的日光已由玻璃窗外shè了进来。听听楼下已有轻微的脚步声,心想大约是张妈起来了吧。于是走到扶梯口轻轻喊了一声“张妈”,一个麻脸而微胖的fù人拿着一把铅壶上来了。沙侣扣着衣纽欠伸着道:“今天十点有客来,屋里和客厅的地板都要拖干净些……回头就去买小菜……阿福起来了吗?……叫他吃了早饭就到码头去接三小姐。另外还有一个客人,是和三小姐同轮船来的,……她们九点钟到上海。早点去,不要误了事!”张妈放下铅壶,答应着去了。
沙侣走到梳妆台旁,正打算梳头,忽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容颜老了许多,和墙上所挂的小照,大不同了。她不免暗惊岁月催人,梳子chā在头上,怔怔的出起神来。她不住的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结婚,生子,作母亲,……一切平淡的收束了,事业志趣都成了生命史上的陈迹……女人,……这原来就是女人的天职。但谁能死心塌地的相信女人是这么简单的动物呢?……整理家务,扶养孩子,哦!侍候丈夫,这些琐碎的事情真够消磨人了。社会事业——由于个人的意志所发生的活动,只好不提吧。……唉,真惭愧对今天远道的归客!——一别四年的玲素呵!她现在学成归国,正好施展她平生的抱负。她仿佛是光芒闪烁的北辰,可以为黑暗沉沉的夜景放一线的光明,为一切迷路者指引前程。哦,这是怎样的伟大和有意义!唉,我真太怯弱,为什么要结婚?妹妹一向抱独身主义,她的见识要比我高超呢!现在只有看人家奋飞,我已是时代的落伍者。十余年来所求知识,现在只好分付波臣,把一切都深埋海底吧。希望的花,随流光而枯萎,永永成为我灵宫里的一个残影呵!……”沙侣无论如何排解不开这sāo愁的秘结,禁不住悄悄的拭泪。忽听见前屋丈夫的咳嗽声,知道他已醒了,赶忙喊张妈端正面汤,预备点心,自己又跑过去替他拿替换的裤褂。一面又吩咐车夫吃早饭,把车子拉出去预备着。乱了一阵子,才想去洗脸,床上的小乖乖又醒了,连忙放下面巾,抱起小乖,换尿布,壁上的钟已当当的敲了九下。客人就要来了,一切都还不曾预备好,沙侣顾不得了,如走马灯似的忙着。
沙侣走到院子里,采了几支紫色的丁香chā在白瓷瓶里,放在客厅的圆桌上。怅然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静静的等候玲素和她的三妹妹。在这沉寂而温馨的空气里,沙侣复重温她的旧梦,眼睫上不知何时又沾濡上泪yè,仿佛晨露浸秋草。
不久门上的电铃,琅琅的响了。张妈“呀”的一声开了大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手里提了一个小皮包,含笑走了进来。沙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似喜似怅地说道:“你们回来了。玲素呢……”“来了!沙侣!你好吗?想不到在这里看见你,听说你已经做了母亲,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外甥,……”沙侣默默的痴立着。玲素仿佛明白她的隐衷,因握着沙侣的手,恳切的说道:“歧路百出的人生长途上,你总算找到归宿,不必想那些不如意的事吧!”沙侣蒸郁的热泪,不能勉强的咽下去了。她哽咽着叹道:“玲姐,你何必拿这种不由衷的话安慰我,归宿——我真是不敢深想,譬如坑洼里的水,它永永不动,那也算是有了归宿,但是太无聊而浅薄了。如果我但求如此的归宿,——如此的归宿便是人生的真义,那么世界还有什么缺陷?”
“这是为什么?姐姐。你难道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沙侣摇头叹道:“妹妹,我哪敢妄求如意,世界上也有如意的事吗?只求事实与思想不过分的冲突,已经是万分的幸运了!”沙侣凄楚而深痛的语调,使得大家惘然了。三妹妹似不耐此种死一般的冷寂,站了起来,凭着窗子看院子里的蜜蜂,钻进huāxīn采蜜。玲素依然紧握沙侣的手,安慰她道:“沙侣,不要太拘迹吧,有什么难受的呢?世界上所谓的真理,原不是绝对的。什么伟大和不
朽,究竟太片面了,何尝能解决整个的人生?——人生原来不是这样简单的,谁能够面面顾到?……如果天地是一个完整的,那么女娲氏倒不必炼石补天了,你也太想不开。”
“玲姐的话真不错,人生就仿佛是不知归程的旅行者,走到哪里算到哪里,只要是已经努力的走了,一切都可以卸责了。……姐姐总喜欢钻牛角尖,越钻越仄,……我不怕你笑话,我独身主义的主张,近来有些摇动了……因为我已觉悟,固执是人生滋苦之因,不必拿别人说,且看我们的姑姑吧。”
“姑姑近来怎么样?前些日子听说她患失眠很厉害,最近不知好了没有?三妹妹,你从故乡来,也听到她的消息吗?”
“姐姐!你自然很仰慕姑姑的努力罗。……人们有的说象她这样才算伟大,但是不幸同时也有人冷笑说她无聊,出风头,姑姑恨起来常常咬着嘴唇道:‘龃龉的人类,永远是残酷的呵!’但有谁理会她,隔膜仿佛铁壁铜墙般矗立在人与人的中间。”
玲素听见三妹妹慨然的说着,也不觉有些心烦意乱,但仍勉强保持她深沉的态度,淡淡的说道:“我想世上既没有兼全的事,那末随遇而安自多乐趣,又何必矫俗干名?”
沙侣摇头道:“玲姐!我相信你更比我明白一切,因此我知道你的话还是为安慰我而发的。……究竟你也是替我咽着眼泪,何妨大家痛快些哭一场呢!……我老实的告诉你吧,女孩子们的心,完全迷惑于理想的花园里。——玫瑰是爱情的象征,月光的洁幕下,恋人并肩的坐在花丛里,一切都超越人间,把两个灵魂搅合成一个,世界尽管和死般的沉寂,而他和她是息息相通的,是谐和的。唉,这种的诱惑力之下,谁能相信骨子里的真象呢!……简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结婚的结果是把他和她从天上摔到人间,他们是为了家务的管理,和**的fāxiè而娶妻。更痛快点说吧,许多女子也是为了吃饭享福而嫁丈夫。——但是作着理想的花园的梦的女子,跑到这种的环境之下,……玲姐,这难道不是悲剧吗?……前天芷芬来,她曾问我说:‘你现在怎么样?看着杂乱如麻的**,竟没有一些努力的意思吗?’玲姐,你知道芷芬这话,使我如何的受刺激!但是罪过,我当时竟说出些欺人自欺的话。——‘我现在一切都不想了,抚养大了这个小孩子也就算了。高兴时写点东西,念点书,消遣消遣。我本是个小人物,且早已看淡了一切的虚荣。’……芷芬听罢,极不高兴,她用失望的眼光看着我道:‘你能安于此也好,不过我也有我的思想,……将军上马,各自奔前程吧!’她大概看我是个不堪造就的废物,连坐也不坐便走了。当时我觉得很抱歉,并且再扪扪心,我何尝真是没有责任心?……呵,玲姐,怯弱的我只有悔恨我为什么要结婚呢?”沙侣说得十分伤心,不住的用罗巾拭泪。
但是三妹妹总不信,不结婚便可以成全一切,她回过头来看着沙侣和玲素说:“让我们再谈谈不结婚的姑姑罢。
“玲姐和姐姐,你们脑子里都应有姑姑的印象吧?美丽如春花般的面孔,玲珑而窈窕的身材,正仿佛这漂亮而馥郁的丁香花。可是只是这时候,是丁香的青春期,香色均臻浓艳;不过催人的岁月,和不肯为人驻足的春之女神,转眼走了,一切便都改观。如果到了鹃啼嫣红,莺恋残枝,已是春事阑珊,只落得眷念既往的青春,那又是如何的可悲,如何的冷落?……姑姑近来憔悴得多了,据我的观察,她或者正悔不曾及时的结婚呢!”
沙侣虽听了这话,但不敢深信,微笑道:“三妹妹,你不要太把姑姑看弱了。”
三妹妹辩道:“你听我讲她一段故事吧。
“今年中秋月夜,我和她同在古山住着,这夜恰是满山的好月色,瀑布和涧流都闪烁着银色的光。晚饭后,我们沿着石路土阶,慢慢奔北山峰,那里如疏星般列着几块光滑的岩石,我们拣了一块三角形的,并肩坐下。忽从微风里悄送来阵阵的暗香,我们藉着月色的皎朗,看见岩石上攀着不少的藤蔓,也有如珊瑚色的圆球,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在我们的脚下,凹下去的地方有一道山涧,正潺潺的流动。我们彼此无言的对坐着,不久忽听见悠扬的歌声,正从对山的礼拜堂里发出来。姑姑很xìngfèn的站起来说:‘美妙极了,此时此地,倘若说就在这时候死了,岂不……真的到了那一天,或者有许多人要叹道:可惜,可惜她死得太早了,如果不死,前途成就正未可量呵!……’我听了这话仿佛得了一种暗示,窥见姑姑心头隆起**的伤痕。——我因问道:‘姑姑,你为什么说这种短气的话,你的前途正远,大家都希望你把成功的消息报告他们呢。……’姑姑抚着我的肩叹道:‘三妹,你知道正是为了希望我的人多,我要早死了。只有死才能得最大的同情。……想起两年前在北京为fù女运动奔走,结果只增加我一些惭愧,有些人竟赠了我一个准政客的刻薄名词。后来因为运动宪法修改委员,给我们相当的援助,更不知受了多少嘲笑。末了到底被人造了许多谣言,什么和某人订婚了,最残忍的竟有人说我要给某人作姨太太,并且不止侮辱我一个。他们在酒酣耳热的时候,从他们喷唾沫的口角上,往往流露出轻薄的微笑,跟着,他们必定要求一个结论道:‘这些女子都是拿着fù女运动作招牌,借题出风头。’……你想我怎么受?……偏偏我们的同志又不争气,文兰和美真又闹起三角恋爱,一天到晚闹笑话,我不免愤恨而终至于灰心。不久政局又发生了大变,国会解散,……我们fù女同盟会也就冰消瓦解。在北京住着真觉无聊,更加着不知趣的某次长整天和我夹缠,使我决心离开北京。……还以为回来以后,再想法团结同志以图再举,谁知道这里的环境更是不堪?唉!……我的前途茫茫,成败不可必,倘若事业终无希望,……到不如早些作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