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差不多没有什么人常来,因为我们走完了这一片草地,和芦草的长堤,我们差不多没有遇见一个象我们一流的人。只有几个头上包着青布包裹,手里拿着锄头的种地的女人,和那骑在牛背上的顽皮的童儿,脸上是常常涂着黑泥的。
草地过去了,便到了海边,那里的松柏树很多,我们耳朵里时时充满着松涛和海涛的混合声,仿佛**的仙女,和弄笛子的牧童同唱一般。
我们同来的五个人,莹玉是个画家,在她丰神绰约的肩上,背着一副画具,这时她坐在海边,遥望着对面的奇峰,那里迷漫着白云,点缀着苍松,是一个比较最好的画面,她揣度些时,便开始放下她的画具,一笔一笔地描写。翟棠和我捡了一块横柯jiāo叉的松荫下的草地上,悄悄地睡在那里,我们的头正枕着海滨的石头上,潮水冲dàng,细沫时时飞溅在我们的面部。这时海上的风很大,浪头和山般涌起来,又落下去,雪白的浪花,好象卧在荷田里的睡莲,被风吹着,懒懒地摇摆着,有时竟藏在大而且绿的荷叶下面了。
我们一边领略飘渺空阔的海的妙趣,一边就闲谈起来了,但是我们谈什么呢?有
时从身旁拾起一块清澈的小石子,向海里掷去,起一个小小的波浪,我便有谈说的材料了!忽然一阵笑声换了我们的注意点,离我们两丈远的松林里,明才——一个活泼,时时露着滑稽的笑容的少年——他坐在树干上,两手攀着树枝,仿佛是个猴子;心绮——比他年纪要小三四岁,最喜欢笑的孩子,这时拿着一根木棒在松树上,作yù击明才的样子,他们互相躲闪着,又互相看着大笑起来。
“你看他真是一个富有生趣的青年呵!就象那春天里最盛开的油菜花一样,鲜黄的颜色映着艳阳跳舞……他大约不明白愁苦两个字的意义吧!”翟棠轻轻地对我如此的说。我很情愿相信这话是真的——不过我把这话略略在脑里浸了一浸,我不幸的心门又开了,那里送出一件强有力,反抗我相信翟棠的话的证据——这个证据是个恶消息,“我告诉你一段故事吧!”我不觉对翟棠这么说。
“去年夏天的一个清晨,我和秀生到公园里,那时天气十分清朗,碧蓝的天空,浮着些鲜红的彩霞;荷花池里,——一望碧绿的荷田里——开着美丽的莲花。我们两人坐在池子上面的石阶上,那里
离这池子园墙的门有五尺多远,有一座草亭,坐在草亭子里的人若不留心,是很不容易看见我们的。况且我们正都沉默着领略青莲的幽香呢。
“不久我们听见亭子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起初我们并不在意,后来觉得这说话的声音,有些熟习,不由得我们便要注意起来,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
“‘这事都怪不得我,你家里的人麻烦,叫我……当初若不是为了那一点不相干的闲话,何至于一定强我回家乡呢?’
“‘呵!现在我只有对你忏悔,……老人家的脑髓里,所构成的思想,全是不可思议!他说你去年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乡里的谣传说你到我们家里——但是你不要气,这话原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说这话的是男子的声音,他说到这里止住了,后来又听那女的说:
“‘下文是什么?你只管说罢!我……不至于生气。’
“‘那么……真的不生气吗?那末我说了……他们说那时你已经到我家作童养媳了,我家里觉得这话很不好听,因而叫你回去了……你回去以后,我恰好从外国回来,家里就要我回家去结婚……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很对你不起!
不过那时我没见过你的面,我们还是不相识的路人,我……我终于不愿回去,……’
“‘你不回去,……我也不怪你,就是我那时也不希望你回去,也正是因为我不认得你。’
“‘不过现在我是后悔了!那时若勉强回去,也不至于把事情耽搁了,现在我为祖母的孝,要守制三年……三年的工夫原算不得长,不过你还有祖母,我还有年迈的父母呢,在我三年以内谁能保定不再出什么变故吗?……若果三年以外再加上三年或者竟再加上六年,那时我们差不多象是开过期的花了……青春和电光般的过去了!谁是上帝能把这退伍的春天,再用暖风唤回呢?……唉!我只有后悔——我不曾预想到礼教的家庭的可怕……唉!现在怎么办呢?’
“他和她的谈话,到了这里便停止了,只听见他和她都从丹田深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我和秀都耐不住,悄悄从栅栏门里望过去,见他和她正悲苦着,凄然相对。”
“他和她到底是谁呢?……你说半天这与明才又有什么关系呢?”翟棠等不得我都说完,怀疑着这么问我。
这时明才已从树上下来了,他走到我们面前说
,“你们谈什么呢?”我这时禁不住心里乱跳,不能回答他的话,相怔视了半天,我因问他道,“她有信来吗?”明才的脸不觉得红了,歇了一刻,他叹息了一声说:“别提这话了!信来不来,又何补于事实呢?”
“你为甚么不打破这缚束,另辟一个境界呢?礼教的家庭,本没有什么可尊敬的,这只是看你们自己的决心了。”我对明才这么说,明才点点头说:“自然只有看我们的决心了!有限的青春谁忍眼看着这么轻易过去,看我们的决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