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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寄燕北故人

亲爱的朋友们:

在你们闪烁的灵光里,大约还有些我的影子吧!但我们不见已经四年了,以我的测度你们一定不同从前了,——至少梅姊给我的印影——夕阳下一个倚新坟而凝泪的梅姊,比起那衰草han烟的梅窠,吃鸡蛋煎菊花的豪情逸兴要两样了。至于轩姐呢,听说愁病jiāo缠,近来更是人比黄花瘦,那么中央公园里,慢步低吟的幽趣,怕又被病魔销尽了!……呵!现在想到隽妹,更使我心惊!我记得我离开燕京的时候,她还睡在医院里,后来虽常常由信里知道她的病终久痊愈了,并且她又生了两个小孩子,但是她活泼的精神,和天真的情态,不会因为病后改变了吗?唉!不过四年短促的岁月中,便有这许多变迁了,谁还敢打开既往的生活史看,更谁敢向那未来的生活上推想!

我自从去年自己害了一场大病,接着又遭人生的大不幸,终日只是被暗愁锁着。无论怎样的环境,都是我滋感之菌——清风明月,苦雨han窗,我都曾对之泣泪泛澜,去年我不是告诉你们:我伴送涵的灵柩回乡吗?那时我满想将我的未来命运,整个的埋没于僻塞的故乡,权当归真的墟墓吧!但是当我所乘的轮船才到故乡的海岸时,已经给我一个可怕的暗示——一片han光,深笼碧水,四顾不禁毛发为之悚栗,满不是我意想中足以和暖我战惧灵魂的故乡。及至上了岸,就见家人,约了许多道士,在一张四方木桌上,满chā着招魂幡旗,迎冷风而飘扬。只见涵的衰年老父,泪长号,和那招魂的罄钅发繁响争激。唉!马江水碧;鼓岭云高;渺渺幽冥,究竟何处招魂!徒使劫余的我,肝肠俱断。到家门时,更是凄冷鬼境,非复人间。唉!那高举的丧幡,沈沈的白幔,正同五年前我奔母亲丧时的一样刺心伤神。——不过几年之间,我却两度受造物者的宰割。哎!雨打风摧,更经得几番磨折!——再加着故乡中的俚俗困人,我究竟不过住了半年,又离开故乡了——正是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

去年承你们的盛情约我北去,更续旧游;只恨我胆怯,始终不敢应诺。按说北京是我第二故乡,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和它相亲相近。直到我离开它,其间差不多十八九年。它使我发生对它的好感,实远胜我发源地的故乡。我到北京去,自然是很妥当而适意的了。不过你们应当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去?东jiāo民巷的皎月馨风,万牲园的幽廊斜晖,中央公园的薄霜淡雾,都深深的镂刻着我和涵的往事前尘!我又怎么敢去?怎么忍去!朋友们!你们千里外的故人,原是不中用的呢!不过也不必因此失望,因为近来我似乎又找到新生路了,只要我的灵魂出了牢狱,我便可和你们相见了!

我这一次重到上海,得到一个出我意料外的寂静的环境,读书作稿,都用不着等待更深夜静。确是蓼荻绕宅,梧桐当户,荒坟蔓草,白杨晚鸦,而它们萧然的长叹,或冷漠,都给我以莫大的安慰,并且启示我,为俗虑所掩遮的灵光——虽只是很淡薄的灵光,然而我已经似有所悟了。

我所住的房子,正对着一片旷野,窗前高列着几棵大树,枝叶繁茂,宿鸟成阵,时时鼓舌如簧,娇啭不绝。我课余无事,每每开窗静听,在它们的快乐声中,常常告诉我,它们是自由的……有时竟觉得,它们在嘲笑我太不自由了。因为我灵魂永远不曾解放过,我不能离开现实而体察神的隐秘。无论作什么事情,都只能宛转因人,这不是太怯弱了吗?

有一天我正向窗外凝视,忽然看见几个小孩子,满脸都是污泥,衣服也和他们的脸一样的肮脏,在我们房子左右满了落叶枯枝的草地上,摭拾那落叶枯枝。这时我由不得心里一惊——天han岁暮了,这些孩子们,捡这枯枝,想来是,燃了取暖的。昨天听说这左右发见不少小贼,于是我告诉门房的人,把那些孩子赶了出去;并且还jiāo代小工,将那破损的竹篱笆修修好,不要让闲杂人进来。……这自然是我的责任,但是我可对不起那几个圣洁的小灵魂了。我简直是蔑视他们,贼自然是可怕的罪恶,然而我没有用的人,只知道关紧门,不许他们进来,这只图自己的安适,再不为那些不幸的人们一回顾,这是多么卑鄙的灵魂?除自私之外没有更大的东西了!朋友们:在这灵光一瞥中,我发见了人类的丑恶,所以现在除了不幸的人外,我没有朋友。有许多人,对着某一个不幸的人,虽有时也说可怜,然而只是上下唇,及舌头筋ròu间的活动,和音带的震响罢了——,真是十三分的漠然,或者可以说,其间含着幸灾乐祸的恶意呢!总之,一个从来不懂悲哀和痛苦真义的人,要叫他能了解悲哀、和痛苦的神秘,未免太不容易!所以朋友们!你们要好好记住,如果你们是有痛苦悲哀的时候,与其对那些不能了解的人诉说,希冀他们予以同情的共鸣,那只是你们的幻想,决不会成事实的。不如闭紧你们的口,眼泪向肚里流要好得多呢。

悲哀才是一种美妙的kuàigǎn,因为悲哀的纤维,是特别的精细。它无论是触于怎样温柔的玫瑰花朵上,也能明切的感觉到。比起那近于yù的快乐的享受,真是要耐人寻味多了。并且只有悲哀,能与超乎一切的神灵接近。当你用怜悯而伤感的泪眼,去认识神灵的所在,比较你用浮夸的享乐的yù眼时,要高明得多,悲哀诚然是伟大的!

朋友们!你们读我的信到这个地方,总要放下来揣想一下吧!甚或要问这倒是怎么一回事?——想来这个不幸的人,必要被暗愁搅乱了神经,不然为何如此尊崇悲哀和不幸者呢?……要不然这个不幸的人,一定改了前此旷达的心xiōng,自囿于凄栗之中。……

呵!朋友们!如果你们如是的怀疑,我可以诚诚实实的告诉你们,这揣想完全错了。我现在的态度,固然是比较从前严肃,然而我却好久不掉眼泪了。看见人家伤心,我仿佛是得到一句隽永的名句,有意义的,耐人寻味的名句。我得到这名句,一面是刻骨子的欣赏,一面又从其中得到慰安,这真是一种灵的认识,从悲哀的历程中,所发见的宝藏。

我前此常常觉得人生,过于单调;青春时互相的爱恋者,一天天平凡的度过去,究竟什么是生命的意义!——有什么无上的价值,完全不明了。现在我仿佛得到神明的诏示,真了解悲哀才有与神接近的机会,才能与鲜红的热血为不幸者牺牲,朋友们!我相信你们中一定有能了解我这话的人,至少梅姊可以和我表同情,是不是?

我自从沦入失望和深愁浸渍的漩涡中,一直总是颓废不振,我常常自危,幸而近来灵光普照,差不多已由颓废的漩涡中扎挣起来了。只要我一旦对于我的灵魂,更能比较的解放,更认识得清楚些,那么那个人的小得失,必不至使我惊心动魄了。

梅姊的近状如何?我记得上半年来信,神气十分萎靡,固然我也知道梅姊的遭遇多苦;但是,我希望梅姊把自己的价值看重些,把自己的责任看大些,象我们这种个人的失意,应该把它稍为靠后些,因为这悲哀造成的世界,本以悲哀为原则,不过有的是可医治的悲哀,有的是不可医治的悲哀。我们的悲哀,是不可医治的根本的烦冤,除非毁灭,是不能使我们与悲哀相脱离。我们只有推广这悲哀的意味,与一切不幸者同运命,我们的悲哀岂不更觉有意义些吗?呵!亲爱的朋友!为了怜悯一个贫病的小孩子而流泪,要比因自己的不幸而流泪,要有意味得多呢!

神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所以能够使世界瑰琦灿烂,不可bī视。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实。前天下午,我去看星姊。那时美丽的太阳,正shè着玫瑰色的玻璃窗上,天边浮动着变幻的浅蓝的飞云,我走到星姊的房间的时候,正静悄悄不听一点声息。后来我开门进去,只见星姊正在摇篮旁用手极轻微的摇着睡在里面的小孩子,我一看,突然感觉到母亲伟大而高远的爱的神光,从星姊的两眸子中流***,那真是一朵不可思议的灿烂之花!呵隽妹!我现在能想象你,那温慈的爱欢,正注shè着你那可爱的娇儿呢!这真是人间最大慰安吧。无论是怎么痛苦或疲乏的人,只要被母亲的春晖拂照便立刻有了生气,世界上还有比母亲的爱更伟大么。这正是能牺牲自己而爱,爱她们的孩子,并且又是无所为而爱的呵!母亲的爱是怎样的神圣,也正和为不幸而悲哀同样有意味呢!

现在天气冷了,秋风秋雨一阵紧一阵。燕北彤云,雪意必浓,四境的冷涩,不知又使多少贫苦人惊心骇魄。但愿梅姊用悲哀的更大同情,为他们洗涤创污;隽妹以母亲伟大的温情,为他们的孤零嘘拂。

如果是无甚阻碍,明年暑假,我们定可图一晤。敬祝亲爱的朋友为使灵魂的超越而努力呵!

你们海角的故人书于凄风冷雨之下。海滨消息——寄波微波微!入春以来,连朝yīn霉,无聊的我,正“欹枕听新雨,往事朦胧”间,忽接到你寄来的《fù女周刊》,读罢“心海”一栏,知千里外的故人,犹不时深念消沉海滨的露沙,噫!感谢你深情厚意!把我从han冰千尺,冷潮百丈中,超拔起来,使那已经灰冷的灵焰,终至于复燃了!

忆念中不可或忘的美丽秋晨,劲松冷柏的园中,正闪烁着澹澹的秋阳,清利的微风,悄悄掀动额前覆发,吹起薄袍襟角,而勇气正旺的你我,迎风高歌,意趣洒落,不知不觉间,来到黄花圃旁;那傲骨嶙峋的秋菊,正向你我含笑点头,你默然无语的凝视天容,涉想玄越中忽低吟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当时我曾笑答道:“它原是古井无波,你又何必平地翻浪?无意识的黄花,将从此魔高千丈了!”——这几句话虽是当时戏言,而如今深味,何尝不足感慨系之呢?……

自从别后,你羁旅燕北,饱尝冷漠,我呢?消沉江南,心花亦几何不日趋枯萎,提什么游戏人间,不过欺人自欺罢了!

试悄听心弦的微音,那哀楚的音徵,何曾顷刻停止,天地原来不仁,万物都为刍狗。当我们紧闭心房,讴歌理想生活时,虽不是有意的自骗,也逃不了勉强自遣的苦楚!不用说为人类为国家,所起的一种“蒿目时艰”、“哀怜众生”的伟大同情,足以捏碎人们脆弱的心灵?便是我们一身直接所受事物的束缚,所有灵魂上的疮痍,已足使我们狱门紧闭,翻身无日了;何曾丝毫超脱?何尝四大皆空,怎配说“万缘都寂”呢!

弱小的露沙,原是理想国中的失望者,当日的“女儿英雄”,“名士风流”而今徒留些残痕败影,滋你凭吊嘘唏,增我不少痛苦的回忆罢了。谢你多情提及,但又不无怨你多事提起!我自南来后时时留恋昔日的生活,且因留恋而下泪!最近几至麻痹的境地;忽然经你旧话重提,满罩云雾的心海,忽然透澈青天的光明,不由得浪翻波涌了。唉!安乐绝不足使我忘却前尘,澈悟亦何能抛却前途,如今的我,只如旅行者踯躇于荒漠之地,只有失望凄惶罢了。唉!亲爱的朋友,我将对你说什么?你希望越深,我越对你无言呵!

你要我为一般的可怜女子负些责任,我自然不能反对;但仔细想来我又知道些什么?我又何尝比她们先觉?况且她们正高高兴兴的过日子,何忍把那一层薄幕给她们掀破?使他们发觉自己的不幸呵!人们只知道瞎子们可怜——因为他们看不见一切,其实不瞎

者的可怜,正如哑子吃黄连有苦不能言呢!这形形**的龃龉肮脏,何啻万千的芒刺,时时刺痛脆弱的心田?唉!波微!除却自己迷信自己,强造些美丽的幻境,聊**遣,这世界实在不足一日留恋!

你叫我猜你将来yù行的两条路,我固然因猜不到而不猜,其实我也不用猜,因为未来的前途,无论谁都难预料,便是你自己恐怕也正迷惘难决,——并不只你如此,芸芸众生孰能逃此大劫?纵使勉强坚持到底,而内心的伤痕免得了bào烈吗?波微!日月如逝水般悄悄逃去,美丽的幻影梦境,也逐渐的淡漠,终至于前途空洞,除了颓丧的暮气bī迫出来,实在更找不出些什么来!

波微!按理我正青年不应说这些丧气的话,无如我的心弦,弦弦只作此音,叫我强为欢笑,其实是势所难能罢了!你只当噩梦一场,这不值得深忆的呓语,万勿镌在你活泼泼地心头吧!祝你

逸兴胜昔

露沙寄自海滨寄天涯一孤鸿

亲爱的朋友,这是什么消息,正是你从云山叠翠的天末带来的!我绝不能顷刻忘记,也绝不能刹那不为此消息思维。我想到你所说的:“从今后我真成了天涯一孤鸿了,”这一句话日夜在我心魂中回旋dàng漾。我不时的想,倘若一只孤鸿,停驻在天水jiāo接的云中,四顾苍茫,无枝可栖,其凄凉当如何?你现在即是变成天涯一孤鸿,我怎堪为你虚拟其凄凉之境,我也不愿你真个是那样的冷漠凄凉。但你带来的一纸消息,又明明是:“……一切的世界都变了,我处身其中,正是活骸转动于冷酷的幽谷里,但是我总想着一年之中,你要听到我归真的信息……”唉,朋友!久已心灰意懒的海滨故人,不免为此而怦怦心动,正是积思成了。我昨夜因赴友人之召,回来已经十时后;我归途中穿过一带茂密的树林,从林隙中闪烁着淡而无力的上弦月,我不免又想起你了。回来后,我懒懒坐在灯光下,桌上放着一部宋人词钞,我随手翻了几页,本想于此中找些安慰,或能把想你的念头忘却;但是不幸,我一翻便翻出你给我的一封信来,我想搁起它,然而不能,我始终又从头把它读了。这信是你前一个月寄给我的,大约你已忘了这其中的话。我本不想重复提这些颓丧的话,以惹你的伤心,但是其中有一个使命,是你叫我为你作一篇记述的。原文是:“……我友,汝尚念及可怜陷入此种心情的朋友吗?你有兴,我愿你用诚恳的笔墨为伤心人一吐积悃……”朋友!这个使命如何的重大?你所希望我的其实也是我所愿意作的。但是朋友,你将叫我怎样写法?唉!我终是踯躅,我曾三番五次,握管沉思,竟至镇日无语,而只字不曾落纸。我与你jiāo虽莫逆,但是你的心究竟不是我的心。你的悲伤我虽然知道,但是我所知道的,我不敢臆断你伤感的程度,是否正应我所直觉到的一样。我每次作稿,描写某人的悲哀或烦恼,我只是欺人自欺,说某人怎样的痛哭,无论说得怎样象,但是被我描写的某人,是否和我所想象的伤心程度一样,谁又敢断定呢?然而那些人只是我借他们来为我象征之用,是否写得恰合其当,都无伤于事;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对于你的嘱托,怎好不忠于其事。因此我再三踌躇,不能轻易落笔,便到如今我也不敢为你作记述。我只能把我所料想你的心情,和你平日的举动,使我直觉到你的特xìng,随便写些寄给你。你看了之后,你若因之而浮白称快,我的大功便成了五分。你若读了之后,竟为之流泪,而至于痛哭,我的大功便成了九分九。这种办法,谅你也必赞成?

我记得我认识你的时候,正是我将要离开学校的头一年春天。你与我同学虽不止一年,可是我对于新来的同学,本来多半只知其名,不识其面,有的识其面又不知其名,我对于你也是如此。我虽然知道新同学中有一个你,而我并不知道,我所看见很活泼的你,便是常在报纸上作缠绵**的诗的你。直到那一年春天,我和同级的莹如在中央公园里,柏树荫下闲谈,恰巧你和你的朋友从荷池旁来,我们只以彼此面熟的缘故,点头招呼。我们也不曾留你坐下谈谈,你也不曾和我说什么,不过那时我觉得你很好,便想认识你,我便问莹如你叫什么名字。她告诉我之后,才狂喜的叫起来道:“原来就是她呵,不象!不象!”莹如对于我无头无脑的话,很觉得诧异。她说:“什么不象不象呵?”我被她一问,自己也不觉笑起来。我说:“你不知道我的心里的想头,怪不得你不懂我的意思了。你常看见报上PM的诗吗?你就那个诗的本身研究,你应当觉到那诗的作者心情的沉郁了,但是对她的外表看起来,不是很活泼的吗?我所以说不象就是这个原故了。”莹如听了我的解释,也禁不住点头道:“果然有点不象,我想她至少也是怪人了!”朋友!自从那日起,我算认识你了,并且心中常有你的影像。每当无事的时候,便想把你的人格分析分析,终以我们不同级,聚会的时间很少,隔靴sāoyǎng式的分析,总觉无结果,我的心情也渐渐懒了。

过了二年,我在某中学校教书。那中学是个男校,教职员全是男人。我第一天到学校里,觉得很不自然,坐在预备室里很觉得无聊,正是神思飞越的时候,忽听预备室的门呀的一响,我抬头一看,正是你拿着一把藕荷色的绸伞进来了。我这时异常xìngfèn,连忙握着你的手道:“你也来了,好极!好极!你是不是担任女生的体cāo?”你也顾不得回答我的话,只管嘻嘻的笑——这情景谅你尚能仿佛?亲爱的朋友!我这时心里的欢乐,真是难以形容,不但此后有了合作的伴侣,免得

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女教员预备室里,而且与你朝夕相处,得以分析你的特xìng,酬了我的心愿。

想你还记得那女教员预备室的样子,那屋子是正方形的,四壁新裱的**连纸,映着阳光,都十分明亮。不过屋里的陈设,异常简陋,除了一张白木的桌子,和两三张白木椅子外,还有一个书架,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当时我们看了这干燥的预备室,都感到一种怅惘情绪。过了几天,我们便替这个预备室起了一个名字,叫作白屋。每逢下课后,我们便在白屋里雄谈阔论起来,不过无论怎样,彼此总是常常感到苦闷,所以后来我们竟弄得默然无言。我喜欢诗词,你也爱读诗词,便每人各手一卷,在课后流览以消此无谓的时间。我那时因为这预备室里很干燥,一下了课便想回到家里去,但是当我享到家庭融洽乐趣的时候,免不得想到栖身学校寄宿舍中,举目无与言笑的你,因决意去访你,看你如何消遣。我因雇车到了你所住的地方,只见两扇yù倒未倒的剥漆黑灰不分明的大柴门,墙头的瓦七零八落的叠着,门楼上满长着狗尾巴草,迎风摇摆,似乎代表主人招待我。下车后,我微用力将柴门推了一下,便呀的开了。一个老看门人恰巧从里面出来,我便问他你住的屋子,他说:“这外头院全是男教员的住舍。往东去另有一小门,又是一个院子,便是女教员住的地方了。”我因按他话往东去,进了小门便看见一个院落,院之中间有一座破亭子,亭子的四周放着些破木头的假qiāng戟,上头还有红色的缨子。过了破亭有一株合抱的大槐树,在枝叶jiāo覆的荫影下,有三间小小的瓦房,靠左边一间,窗上挂着淡绿色的纱幔,益衬得四境沉寂。我走到窗下,低声叫你时,心潮突起,我想着这种冷静的所在,何异校中白屋。以你青年活泼的少女,镇日住在这种的环境里,何异老僧踞石崖而参禅,长此以往,宁不销铄了生趣。我一走进屋子里,看见你突然问道:“你原来住在破庙里!”你微笑着答道:“不错!我是住在破庙里,你觉得怎样?”我被你这一问,竟不知所答,只是怔怔的四面观望,只见在小小的门斗上有一张妃红色纸,写着“梅窠”两字。这时候我仿佛有所发见,我知道素日对你所想象的,至少错了一半,从此我对你的xìng格分析,更觉兴味浓厚了。

光yīn过得很快,不觉开学两个多月了,天气已经秋凉。在那晓露未干的公园草地上,我们静静地卧着。你对我说:“我愿就这样过一世,我的灵魂便可常常与浩然之气,结伴遨游。”我听了你的话,勾起我好作玄思的心,便觉得身飘飘凌云而直上,顷刻间来到四无人迹的仙岛里,枕藉芳草以为茵缛,餐美果,饮花露,绝不染丝毫烟火气。那时你心里所想的什么,我虽无从知道,但看你那优然游然的样子,我感到你已神游天国了。

我和你相处将及一年,几次同游,几次深谈,我总相信你是超然物外的人。我记得冬天里我们彼此坐在白屋里向火的时候,你曾对我说,你总觉得我是个怪人,你说:“我不曾和你同事的时候,我常常对婉如说,你是放dàng不羁的天马。但是现在我觉得你志趣销沉,束缚维深……”我当时听了你的话,我曾感到刺心的酸楚,因为我那时正困顿情海里拔脱不能的时候,听你说起我从前悲歌慷慨的心情,现在何以如此萎靡呢?

但是,朋友!你所怀疑于我的,也正是我所怀疑于你;不过我觉得你只是被矛盾的心理争战而烦闷,你却不曾疑心你有什么更深的苦楚。直到我将要离开北京的那一天,你曾到车站送我,你对我说:“朋友!从此好好的游戏人间吧!”我知道你又在打趣我,我因对你说:“一样的,大家都是游戏人间,你何必特别嘱咐我呢!”你听了我这话,脸色忽然惨淡起来,哽咽着道:“只怕要应了你在《或人的悲哀》里的一句话:我想游戏人间,反被人间游戏了我!”当时我见你这种情形,我才知道我从前的推想又错了。后来我到上海,你写信给我,常常露着悲苦的调子,但我还不能知道你悲苦到什么地步;直到上月我接到你一封信说,你从此变成天涯一孤鸿了,我才想起有一次正是风雨jiāo作的晚上,我在你所住的“梅窠”坐着,你对我说:“隐!世界上冷酷的人太多了,我很佩服你的卓然自持,现在已得到最后的胜利!我真没有你那种胆量和决心,只有自己摧残自己,前途、结果现在虽然不能定,但是惨象已露,结果恐不免要演悲剧呢。”我那时知道你蕴藏心底必有不可告人的哀苦,本想向你盘诘,恐怕你不愿对我说,故只对你说了几句宽解的话。不久雨止了,余云尽散,东山捧出淡淡月儿,我们站在廊庑下,沉默着彼此无语。只有互应和着低微之吁气声。

最近我接到你一封信,你说:

隐友!《或人的悲哀》中的恶消息:“唯逸已于昨晚死了!”隐友!怎么想得到我便是亚侠了,游戏人间的结果只是如斯!……但是亚侠的悲哀是埋葬在湖心了,我的悲哀只有飘浮在天心了,有母亲在,我须忍受腐蚀的痛苦活着。……

我自从接到你这封信,我深悔《或人的悲哀》之作。不幸的唯逸和亚侠,其结果之惨淡,竟深刻在你活跃的心海里。即你的拘执和自傲,何尝不是受我此作的无形影响。我虽然知道纵不读我的作品,在你超特的天xìng里早已蛰伏着拘执的分子,自傲的色彩,不过若无此作,你自傲和拘执或不至如是之深且刻。唉!亲爱的朋友,你所引为同情的唯逸既已死了。我是回天无术,但我却要恳求你不要作亚侠罢。你本来体质很好,并没有心脏病,也不曾吐血,你何必

自己过分的糟蹋呢。我接到你纵xìng喝酒的消息,十分难受。亲爱的朋友!你对于爱你的某君,既是不能在他生时牺牲无谓的毁誉,而满足他如饥如渴的纯挚情怀,又何必在他死后,作无谓的摧残呢?你说:“人事难测,我明年此日或者已经枯腐,亦未可知!……现在我毫无痛苦,一切麻木,仰观明月一轮常自窃笑人类之愚痴可怜。”唉!你的矛盾心理,你自己或不觉得,而我却不能不为你可怜。你果真麻木,又何至于明年此日化为枯槁?我诚知人到伤心时,往往不可理喻,不过我总希望你明白世界本来不是完全的,人生不如意事也自难免,便是你所认为同调的某君不死,并且很顺当的达到完满的目的;但是胜利以后,又何尝没有苦痛?况且恋感譬如漠漠平林上的轻烟微雾,只是不可捉摸的,使恋感下跻于可捉摸的事实,恋感便将与时日而并逝了。亲爱的朋友呀!你虽确是悲剧中之一角,我但愿你以此自傲,不要以此自伤吧!

昨夜星月皎洁,微风拂煦,炎暑匿迹,我同一个朋友徘徊于静安寺路。忽见一所很美丽庄严的外国坟场,那时铁门已阖,我们只在那铁栅隙间向里窥看,只见坟牌莹洁,石墓纯白;墓旁安琪儿有的低头沉默,似为死者的幽灵祝福:有的仰瞩天容,似伴飘忽的魂魄上游天国。我们伫立忘返。忽然墓场内松树之巅,住着一个夜莺,唱起悲凉的曲子。我忽然又想起你来了。

回来之后忽接得文菊的一封信说:

隐友!前接来信,令我探听PM的近状,她现在确是十分凄楚。我每和她谈起FN的死,她必泪沾襟袖呜咽的说:“造物戏我太甚!使我杀人,使我陷入于类似自杀之心境!”自然哟!她的悲凉原不是无因。我当年和她在故乡同学的时候,她是很聪明特出的学生。有一个青年十分羡慕她,曾再三想和她缔jiāo,她也晓得那青年也是个很有志趣的人,渐渐便相熟了。后来她离开故乡,至北京去求学。那青年便和她同去。她已离开温情的父母和家庭,来到四无亲故的燕都,当然更觉寂寞凄凉,FN常常伴她出游。在这种环境下,她和他的jiāo感之深,自与时日俱进了。那时我们总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然而人事不可测,不久便听说FN病了,病因很复杂,隐约听说是呕血之症。这种的病,多半因抑郁焦劳而起。我很觉得为PM担忧,因到她住的“梅窠”去访她。我一进门便看见她黯然无言的坐在案旁,手里拿着一张甫写成的几行信稿。她见我进来,便放下信稿招呼我。正在她倒茶给我喝的时候,我已将那桌上的信稿看了一遍,她写的是:“……飞蛾扑火而焚身,春蚕作茧以自缚,此岂无知之虫蛩独受其危害,要亦造物罗网,不可逃数耳!即灵如人类,亦何能摆脱?……”隐友!PM的哀苦,已可在这数行信笺中寻绎了解,何况她当时复戚容满面呢。我因问她道:“你曾去看FN吗?他病好些吗?”她听我问完,便长叹道:“他的病怎能那么容易好呢!瞧着罢!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终不免因我而死!”我说:“你既知你有左右他的生死权,何忍终置之于死地!”她这时禁不住哭了,她不能回答我所问的话,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给我看,只见上面写道:

“PM!近来我忽觉得我自己的兴趣变了,经过多次的自省,我才晓得我的兴趣所以致变的原因。唉!PM!在这广漠的世界上我只认识了你,也只专诚的膜拜你,愿飘零半世的我,能终覆于你爱翼之下!

“诚然,我也知道,这只是不自然的自己束缚自己。我们为了名分地位的阻碍,常常压伏着自然情况的jiāo感,然而愈要冷淡,结果愈至于热烈。唉!我实不能反抗我这颗心,而事实又不能不反抗,我只有幽囚在这意境的名园里,作个永久的俘虏罢!

F韩

隐友!世界上不幸的事何其多!不过因为区区的名分和地位,卒断送了一个有用的青年!其实其惨淡尚不止此,PM的毁形灭灵,更使人为之不忍,当时我禁不住陪着哭,但是何益!

她现在体质日渐衰弱,终日哭笑无常,有人劝她看佛经,但何处是涅槃?我听说她叫你替她作一篇记述,也好!你有功夫不妨替她写写,使她读了痛痛快快哭一场;久积的郁闷,或可借之一泻!

文菊

亲爱的朋友!当我读完文菊这封信,正是午夜人静的时候,淡月皎光已深深隐于云被之后,悲风呜咽,以助我的叹息。唉,朋友呵,我常自笑人类痴愚,喜作茧自缚,而我之愚更甚于一切人类。每当风清月白之夜,不知欣赏美景,只知握着一管败笔,为世之伤心人写照,竟使洒然之心,满蓄悲楚!故我无作则已,有所作必皆凄苦哀凉之音,岂偌大世界,竟无分寸安乐土,资人欢笑!唉!朋友哟!我不敢责备你毁情绝义以自苦,你为了因你而死的FN,终日以眼泪洗面,我也绝不敢说你想不开。类为被宰割的心绝不是别人所能想到其痛楚,那末更有何人能断定你的哭是不应该的呢。哭罢,吾友!有眼泪的时候痛快的流,莫等yù哭无泪,更要痛苦万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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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隐作品集(5) 第21章 寄燕北故人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