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微！
昨天刮着拔树摧林的狂风，沙土迷漫着宇宙，你大约不到冰场上去了吧？我猜想你会也是掩定门窗，默坐火炉旁……不过那时节，你也念及咫尺天涯的云音吗？
波微！近来我们又由扎挣的路上，各自回到不同的歧途去了。几次看完你的《偶然草》，我便不禁暗暗的咽泪。唉！波微！你太颓唐了，为什么就这样毫无波浪的奔向死路去呢？但是波微！我也知道你现在的心情，要比较平坦淡漠，灵的火焰，潜伏在幕之深处，……一切只有平淡，其实这也未尝不是安置你自己的好办法呢！
说到我，那就更可怜了！便连这一点悲惨的安定，都得不到！近来更深切的感到人生的苦痛了。波微！这几个月里，我们不常见面，也不通音讯，每次在白屋中遇见时，彼此除了惨笑，便是相对悲叹，——
仅仅只是这一点表示，而已经很够了，这一种不可说的深愁，我们已心心相照了。波微！我似乎不必更向你述说什么。不过，波微！你知道我连日体倦神昏，将要入于病的状态中了，什么事是都懒作，什么人都懒见，镇日兀坐思维，头脑好象将zhà裂，便是睡着了，梦也不安稳，总是显示着可怕的将来。昨夜我梦见浴血在一个广漠的沙滩之上，没有一个人认识我，自然也没有一个人同情我，大家走到我的面前，如同目无所见似的走开了。波微！这些人多么残酷呵，我除了向苍冥的天号哭，还有什么办法呢？我正在凄惶着，忽然梦醒了，……那时正狂风后，屋里的一切都洒着黄土，玻璃窗也是尘封灰锁，那冷月瘦影，就在这不清洁的玻璃片上，映shè进来，好象泪眼看花，使人不忍bī视。
我将脸转
向里壁去，那上面梅花的影子，照得清楚极了……唉！波微！我知道春天不久依然要来临人间。但是我这久困于风霜冰雪中的蛰虫，还有复活的希望吗？
波微呵！我告诉你吧，世界上的人，只看见风霜冰雪中的蛰虫是僵伏着不动，便说那是一堆冷静的东西，然而他那内里的生机，潜伏着呢，何尝是根本没有，一旦感到阳和之气，他依然是要发生的，但是谁明白他呢？永远以风霜冰雪的盖子，将他紧紧的盖住，他也只得以冷严的面目在人间扎挣了！可怜他内心里的灵焰，悄悄的焚着，只有他自己感到灼炙的痛苦，有谁能谅解他？啊！波微！我们不幸都是这种的蛰虫呢。除了让他尽量焚燃，把这可怜的心焚燃成灰以外，将永没有得救的日子呢！波微！我真如同怒狮般的发着狂，但是我的力量究竟
薄弱，依然将那风霜冰雪的盖子，紧紧的保持着，唯恐他失掉，被无情的人们，看见那内在的火焰，——因为他们若是看见了这奇异的火焰，他们将吓得疯狗似的乱咬人呢！波微！这是多么不幸呵，而我们偏偏遭际着！唉……
波微！近来你在那金迷纸醉的歌舞场中，竟能和那些少女争奇斗艳的高歌畅舞；我有时羡慕你的兴致比我好，但是再一深想，我便立刻看见你咽着泪惨笑的狞容之可怕，我禁不住发抖了！波微呵！你为什么就忍这样的哄骗你自己呢？你为什么不跑到我的跟前，让我们毫不顾忌的痛哭呢？好象孩子在娘面前诉说委曲的痛哭呢？波微呵！你的造作，为什么不再巧妙些呢？每次让我看到破绽！——那是多么惨酷的悲剧哟！
唉！波微！我现在连造作的能力，都渐渐失掉了。不顾
人前人后，想到难过的时节，便立刻要发怒，要向人发脾气，似乎害了肺病的人，心火特别旺，自己再也制不住的；有时候心跳得十分利害，这恐怕都不是好兆头，唉！其实又有什么呢？能早些身证涅槃，还算造化呢！波微！我在现在的世界上，本来也不希望什么，因为我已是被人们认为没有资格希望什么的人了，纵使春天特别灿烂，也不过是特别烘托我的萧条，我怎敢再希望做青春的主人呢？波微！既然什么都没有我的份，除了放下一切死去，还有比这个更好的路可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