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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文论读诗偶得

年来以心为形役,未尝不惆怅而独悲,唯生于今日工商业发达之世,yù不为中腹之累,悄然远行,势有所不可能者,无已则忙里偷闲,于口耕舌种之余暇,闭户焚香,细品清茗,读古人佳作,俾此心暂入“悠闲”之境,亦扰扰人世中之一乐事也欤?

近读古人诗,偶有会心处,辄拉杂书之,今以公之同好,不知亦有当否?

(一)诗不可学,然亦不能不学。盖不可学者,诗人锐敏之感觉,热烈之情感,丰富之想象耳。而不能不学者,则其描写之技巧,如音调之铿锵,声律之和协等,皆由于锻炼而成。

学古人诗有二法:(1)客观方法学诗,即每家一体,分而学之。如王湘绮是。(2)主观方法学诗:以自己为中心,无论何诗,皆当前后一调,成为自己独具之风格。李太白学诗亦分而学之,如其五言诗、拟古诗学刘心干,写景学谢玄辉。以太白大才尚分而学之,则吾人学诗尤不能不揣摸各家之长,俟既得之矣,则不难融化而自成风格。

又学诗应以“清新”为主。“清新”二字见于杜诗:去重谓之清,去陈意谓之新,故唐人诗多描写女xìng,多“比兴”之法,而宋人则多描写男xìng(表现自己之人格)。按诗之正宗,则以“比兴”为尚,但宋人以为如此,不过多赠古人数诗耳,故必推陈出新,别开生面。盖诗之上乘,应具有时代精神,不应唯学古代之躯壳。虽初学时,不能无所取法,但终必须自成格调,所谓始于模拟,终于创造也。

(二)作诗绝不可绳之以逻辑。盖诗人造句,率在感觉所得来一瞬之情感耳,非从考虑上得来,其不通处,正是其绝妙处,如王昌龄之《送魏二》:“辞别江楼桔柚香/江风引雨入舟凉/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此诗之“梦里长”三字即有不通之妙。

又王昌龄之《听流入水调子》:“孤舟微月对枫林/分付鸣筝与客心/岭色千重万重雨/断弦收与泪痕深。”

此诗盖作于昌龄因不护细行,谪于汶州之时。汶州地近蛮荒,瘴烟溯气,至足惹人愁思,故听鸣筝而下泪

也。按理“雨痕”自多于“泪痕”,但诗人只以其感觉所得而书之,故不计事实上之雨痕深于泪痕否也。

(三)作诗有因景生情者,如王涯之《宫词》:“碧绣檐前柳散垂(此写景也)/守门宫女yù攀时/曾经玉辇从容处/不敢临风折一枝”(此由景生情也)。

又如杨巨源之《折杨柳》:“水边杨柳曲尘丝(此写景也)/立马烦君折一枝/唯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水中吹”(此因景生情也)。

但因景生情,第一须先造景。夫景何能造?即以特殊之境界而移其感想也。如一样月色,因人地之不同,其所生之感想亦异也。

(四)作绝句最应着力于一开一合,即以二不同之境界相贯而一之。如李白之《越中览古》:“越王勾践破吴归/将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唯有鹧鸪飞。”

此诗有二不同之境界,上三句为一境界,写得如荼如火,而第四句一转,——另换一境界,将上面之境界,收拾干净,真有千钧之力。

又元稹之《刘阮妻》:“芙蓉脂ròu缘云鬟/罨画楼台青黛山/千树桃花万年yào/不知何事恋人间。”

此诗乃元稹代刘阮妻,送刘阮回天台所作,前三句极写天台之佳,而结尾一转,则三句皆抹煞净矣,此种诗前三句应每句一意,极力开拓,使力量堆积雄厚,然后用一句翻转,则不至于松懈无味矣。

(五)作诗贵用衬托之笔,如刘禹锡之《金陵五首》之一: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此诗为怀古伤今之作,即怀其变迁而吊之,然另一方面,则必衬之以不变化者始能动人,故以“旧时月”而衬“空城”也,“还”字寓有无限感慨。

又岑参之《山房春事》:“梁围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夜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此诗亦以不变之花,而衬出已变之梁围,此“还”字亦同前诗寓有无限之感慨也。

又顾况之《赠远》:“暂出河连思远道/却来窗下听莺声/故人一别几时见/青草还从旧处生。”

此诗亦以不变之

境界,而衬出已变之境界,与上二诗同一笔法,唯以不变之物衬出已变之物,尤应使目前之物,成为极妍丽明媚者,始能形容他方之寂寞荒凉来,如王安石《送客因寄女》诗:“荒烟凉雨助人悲/泪染衣巾不自知/除却春风沙继绿/一如看汝过江时。”此乃变“春草还从旧处生”之调。

(六)诗人应有忘小我而存大我之超然情感,宋末谢皋羽《发集》(《西台恸哭记》)论作诗:“当其运思,身与天地俱忘”,有如是超然情感,然后能以无生命之物,视为有生命者,即加以人格化,如李白之《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此诗之“明月”、“清风”皆由无知无情,而变成有知有情矣。

又诗人恒能破除人间所谓宽阔远近之见解,如戎昱之《旅次寄湖南张郎中》:“han江近户漫流声/竹影临窗乱月明/归梦不知湖水阔/夜来还到洛阳城。”

洛阳乃唐之东都,湖者洞庭湖也,其中相距虽远,而诗人能破除之。此亦即所谓超然之情感也。文学与革命(在爱国中学周会的讲演稿)承贵校姜先生约庐隐到贵校讲演,因得与诸同学晤言一堂,不胜荣幸之至!唯庐隐事忙,不克有充分之搜罗,谨就平日管窥之见,为诸同学略述一二,不周不备,实所不免,尚希原谅!

今日所讲之题为“文学与革命”,二者骤视,截然两途,然细究之,实有种种之关系,兹分述如下:

文学之要素,有所谓思想(Thought),想象(Imagination)感情(Emotion),形式(Form),而感情且为每一篇作品之唯一冲动力,大有箭在弦上,不发不止之势,故曰文学之出发点,在感情之激冲。《诗序》所谓:“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而革命事业,必具之条件,则有热烈的情感,牺牲的精神,视死如归的勇敢,以上诸点,皆不外高尚之情cāo为

之左右耳。故无真情感之文学,如无灵魂之木偶;无感情之革命,如纸上谈兵,永不能见诸事实,必也。有热烈之感情,高尚之情cāo,始能作真正的革命家,或真正之文学家。

文学又为时代精神之反映,每一时代各有其代表之文学家。盖文学不能无背景,此背景必根据于时代思想及事实,为其思想之中轴,如西欧之莎士比亚(Shakspear),米尔顿(Milton)代表文艺复兴;但丁(Dantin)代表中代的统一思想;哥德(Goethe)代表启明时代(Enlighte)。文学既是时代精神之反映,则对于某一时代之社会制度,人类生活,常予以批评,故曰:“文学乃批评人生的,——此即文学对于思想上之反抗,而革命则为现实生活不满足而生的反动,——即积极的实际运动,而其对于一切之不满,实与文学同一意味。”

揆此则吾人可得一断案,即文学与革命实同立于一个相同的出发点也。今更进而论其因果关系:

文学作品往往可以启发一般人对于现实生活的不满,而发生革命的动机,如俄之屠格涅夫(Turgeniff),托尔斯泰(Tolstoy)因农奴制度之不满,而作《猎人日记》及《黑暗的势力》等,其后遂有农奴释放之运动。他如法之卢梭(Rousseau)之《民约论》,激起法国之革命。马志尼之《人的义务》(TheDutiesofMan)一书引起意大利之统一运动。但文学只限于思想上之反抗,和思想上对于一切不满之启发。如何能使其所反抗者,归于毁灭,而所理想者终于实现,是则有待于革命家之实际运动。故曰革命可以实现文学家伟大著作中之理想生活。

就上端所言,吾人知有许多文学作品,系对于生活不满足的思想上的反抗,革命是事实上的反抗,但实际运动恒在思想上之反抗有相当成熟xìng之后。盖文学之影响人类思想,为渐层的,犹如农人之届春播种,必须经过一定之时期,始能萌芽生叶然

后开花结果。所谓相当之成熟xìng,至少须如已生枝叶之树木,如始下种,使思收成,此缘木求鱼徒受其害耳。

据此以推吾人复可得一真理:即革命乃有些文学的动的方面——因受文学影响之革命,盖思想上之反抗——文学的——则属于静的方面,而实际上的反抗——革命的——斯属于动的方面乃所以实现思想者也。

换言之即有些文学为表明革命的倾向,实际生活之压迫,同时不只一端,则革命又有全部的部分的之别,在部分革命的情形下则往往因文学所表明的倾向不同,革命家恒无形为文学家所左右。此不可免之事实也。

文学与革命既有如是之关系,则国家政治越紊乱,社会秩序越不安定,生活容易发生激变,皆足以酝酿伟大之文学家。盖文学无不以时代为背景,如四海升平,国家无事,社会生活平淡,此时代所出之文学作品率皆****,点缀升平的或趋于享乐主义,其气奄奄,诚以生活平淡,感情之海极少波浪,自无如荼如火之热烈。作品产出,揆之春秋战国之时,诸子百家之学说屈原之《离sāo》等勃然蛰兴,皆不外时势造英雄,即所谓“谋诈用而纵横短长之说起”。故曰文学可以促进世变,世变可以促进文学,此必然之结果也。

但本此而论中国今日之文坛,则不禁令人喟然长叹。中国今日之政治紊乱,达于极点。社会制度,人民道德无不在激变动摇之中,在可使吾人感觉不满意,理应有许多伟大之作家及真正之文学作品出现。然环观中国沉默有如yīn森黑夜,不但无皎月朗照,即是光亦隐蔽无见,青年人只知发无谓之牢sāo,作神秘之幻梦,不但无东方托尔斯泰产生,即降格而求西欧之第三等作家,亦绝无仅有,宁不令人慨乎言之。夫文学家乃人类之先驱者,苟有伟大之文学家,以热烈的情感,为百宝匙开辟个个人深锁的思想之门,而予以正当之导引,中国历史上文坛上,安知不同时开一朵璀灿光耀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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