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隐自传
石评梅略传
《曼丽》自序
上海工部局女子中学年刊发刊词
自传序文庐隐自传童年时代
当一个chéngrén,回忆到他童年的时代时,总有些眷怀已往的情绪吧!——本来一个人的最快乐的时代要算是无责任,无执著的童年时代了。但是我却是个例外,我对于我的童年回想起来,只有可笑和叹息!
我的父亲是前清的举人,我的母亲是个不曾读书的旧式女子,在我诞生之前,我母亲已经生了三个男孩,本来我的出世很凑巧,正是我父母盼望生一个女孩的时候。可是命运之神太弄人,偏偏在我生的那一天,外祖母去世了。母亲因此认为我是个不祥的小生物,无心哺rǔ我,只雇了一个nǎi妈把我远远的打发开,所以在我婴儿时代,就不曾享受到母爱的甜蜜。据说我小时最喜欢哭,而且脾气拗傲,从不听大人的调度。这一来不但失掉母亲的爱抚,就是哥哥们也见了我讨厌,加着身体多病,在两岁的时候,长了一身的疮疥,终日号哭,母亲气愤得就差一棒打死我。还是nǎi妈看着我可怜,同我母亲商议,把我带到她家里去养,如果能好呢,就送回来,死了呢,那也就算了,母亲听了这个提议,竟毫不踌躇的答应了。
我离开家人,同nǎi妈到乡下去,也许是乡村的空气好阳光充足吧,我住在乡下半年,疮疥竟痊好,身体也变强壮了。当我三岁的时候,父亲放了湖南长沙的知县,因此接我回去。这时一家人都欢天喜地的,预备跟着父亲去享荣华富贵,只有我因为舍不得nǎi妈,和她的小女儿,我心里是悒悒的,终日哭声不止。父亲看见我坐在堂屋里哭,向我瞪着白眼怒吼道:“哭什么,一天到晚看着你的哭丧脸,怎么不叫人冒火,再哭我就要打了。”我这时,只得忍住哭声,悄悄的躲到门背后去。
当我们坐着船到长沙去时,我幼小的心灵,不知为了什么伤损,终日望着海面呜呜的哭,无论哥哥怎样哄骗,母亲怎样恫吓,我依然不肯住声。这时父亲正同几个师爷,在商议办一件什么文案,被我哭得心头起火,走过来,抱起我,就向那滚滚碧流里抛下去。谁知命不该绝,正巧和一个听差的撞了个满怀,他连忙抢过我逃开了。——这一件事情,当时因为我仅仅三岁,当然记不清楚了,不过后来我年纪较大,母亲和姨母们偶尔谈起,我才知道,同时不免激起我一种悲楚的情流。假使那时便葬身于江流,也就罢了;现在呢,在人生的路途上苦挣扎,最后还是不免一死,——这一双灰色的眼镜戴上后,使我对于人生的估价是那样无聊消极。
我六岁的那年正月,父亲得了心脏病,不过十天就去世了。那时,母亲才三十六岁,而最大的哥哥仅仅十五岁,我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才四岁。这一群无援无助的寡fù孤儿立刻被沦入愁河恨海之中了。母亲是一个忠厚人,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狼狈局面,简直无法应付,幸喜还有一个忠心的老家人,和父亲的同僚们把父亲的丧事将就办了;一方面把父亲历年所存下的一万多两银子,和一些东西都变卖了,折成两万块钱的现款,打了一张汇到北京的汇票——因为我外祖家在北京,我舅父见父亲死的消息,立刻打电报,接我们到北京来。
在我父亲七满以后,我的大哥哥同那个老家人,运父亲的灵柩回福建祖茔安葬。我母亲带着我二哥哥——这时三哥已经去世,同我们两姊妹,还有两个婢女,一个女仆,坐船到汉口,换京汉车到北京——正好半路遇见黄河水涨,堤决水奔。顷刻间平地水深三尺,铁路车轨,也浸坏了,火车停在许州。母亲这时因为哀伤cāo劳过度,身体感觉不舒服。车既不能前进,旅馆又都被大水冲坏了,长困车上,就是没病的人也受不住,何况是个病人呢。这时我同二哥哥只围在母亲跟前哭。母亲呢,神志昏沉,病势似乎不轻。后来幸喜这地方的站长李君也是福建人,而且大家谈起来,他们和我舅父很相熟,所以便请我母亲搬到站长家里去小住,等水退时再作行计——站长的房子位置在一座小山上面,水所淹不到的地方。李站长的母亲,是个极慈善的人,她看见我母亲遭了这样的大不幸,孩子们又小,所以非常亲切的对待我们。不过他那里房子有限,我们的人太多,势不能都住在他家,因此便叫女仆和两个婢女,带着我,另住在离站不远的唯一的客栈里。我那时对于母亲的病,还不懂得着急,每日同婢女们,玩玩闹闹。有一天中午,我去看母亲,只见她如同发了疯,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丢在地上,就是那件放汇票的贴ròu的衬衫也剥了下来。幸好李老太太看见了,连忙替她收了起来,不然我们一群幼弱真不知此后,如何生活呢!
母亲的病势一天重似一天,李老太太替她各庙里烧香求佛,但是苍天不仁,百唤不应,眼看得不济事了。李站长忽听见朋友们说,有一个名医,从京来由这里路过,现在也被水阻在这里,所以连忙派人请了来。诊察的结果,他说母亲虽不是什么大病,只为了忧伤过度,又加着受了些感冒,所以内热不清,并且身体也虚,必要长期保养,才能望好。
母亲自从吃了这位医生的yào,病势渐渐的轻了,在许州整整养了三个月,才好了。这时黄河水势已退,我舅父派我的二表兄到许州来接我们,母亲也急着要走,所以还等不到身体大复原就起身了。
到了前门车站时,我的三表姐四表姐,和大表哥都来接我们。我记得她们招呼我们在接待室里,吃了一些点心,然后让我们上车——那时正在光绪末年,北平的jiāo通用具,除了骡车还是骡车。这种车子,既颠簸,又碰头,我坐在车里左边一个bào栗,右边一个bào栗,碰得我放声大哭,好容易才到了舅舅家里。——舅舅这时候作的是农工商部员外郎,兼太医院御医,家里房子很大!并且还有一座大花园;表姊妹总在二十人左右,她们见我们来,都跑来看,黑压压拥了一屋子人。舅舅进来了,母亲望着舅舅挥眼泪,舅舅不住摇头叹气。我同哥哥因为认生,躲在母亲背后,不敢见人。后来我的四表姊来,拿了许多糖果,才把我哄到里面套间里去,同小表弟们玩,——从此以后我们便在舅舅家里住下了,母亲所带来的两万块钱,舅舅替她放了一个妥实的钱庄里,每月可拿两百元的利息,因此我们的生活比较安定了。
第二年舅舅请了一个先生,教我表兄和哥哥读书。我呢,便拜姨母为师——虽然她也不曾进学校,可是一向经我舅舅教她,也能读《女四书》一类的东西,请她教我这一字不识的蒙学生,当然是绰绰乎有余了。
读书对于我,真是一种责罚,每天姨母把一课书教好了,便把那间小房子的门反锁上,让我独自去读。我呢,东张张西望望,见这屋里除了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外,一无所有。这使我内心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凉,简直对于书一些趣味都没有,站起来从门缝里向外张望,有时听见哥哥们在院子里唱歌,或捉迷藏玩,我的心更慌了,连忙把书丢在一边,一窜两跳的爬上桌子去,用口水把窗纸沾湿了,chuō成一个洞,一只眼睛贴着洞口向外看,他们笑我也跟着笑;他们着急,我也跟着心跳,一上午的光yīn,就这样消磨尽了。等到十一点多钟时,我听见门外姨母的脚步声,这一颗幼稚的心,便立刻沉到恐惧和愁苦的漩涡里去,如一只见了猫的老鼠般,伏贴的坐在书案旁。姨母走进门,拿过我的书,沉着脸说:“过来背书!”唉,可怜,我连字还认不清,又从哪里背起呢!我闭着嘴,低着头,任她怎样bī我,只给她一个默然,这使得姨母的怒火冒了丈把高,一把拖过我来,“怎样,你是哑巴吗?不然就是聋子,叫你背书,怎样一声不响!”我偷偷举眼瞟了姨母一下,晓得无论如
何,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只得放小声音说道:“我背不出!”
“你怎么这样笨!一课书统共不到三十个字,念了一早晨,还背不出!……那么念给我听!”姨母是要藉此下台,所以这样说。但是天知道,我是连念也念不上来呢,可是又不敢不试着念,结结巴巴念了一句,倒念出三个别字来。这一来,姨母可真忍不住了,拉过我的手心,狠狠的打了一十下,一面叹息着说:“你这孩子真不要好,你看哥哥妹妹哪个不比你强;你明天若果再这样不用心,就不许你吃饭!”
姨母托着水烟袋,怒容满面的走了。我揩干眼泪,走到母亲房里,谁知又是冤家对头,偏偏碰见姨母也在这里向母亲面前告我呢。所以母亲一见我,便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厉色厉声骂道:“天生成的下流东西,你还有脸跑来见我,为了你念书,不知叫我生多少气!”母亲越说越有气,拿起门后头的鸡毛帚子,按在床上,拚命的抽了一顿。姨母见打得凶了,才过来劝开,我负着痛躲在帐子里啜泣。可是我心里总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虐待我。有时也想从此改了吧,用点心读书,可是到了第二天一走进那间牢狱般的书房,我从心里厌倦,我情愿把**墙上的粉,一块块剜了下来,再不愿意去看那本短命的书。结果呢,自然又不免一顿dú打了。有时候也真因念不出书挨饿。可是这种刻dú的责罚,再也不能制服我这拗傲的脾气。
母亲看见我,永远没有好脸色,同时一家人都觉得我这孺子真不足教,亲戚们都觉得我是个笨货;而我呢,因为众人的无情,也不愿见他们,每天除了被关在那间牢狱里的大半天外,我只是一个人溜到花园里,和枝头的鸟儿土里的虫儿为伍。
我这么一个笨得出了名的小厌物,在这家庭中就连个婢女都不如,可是我也不管那些,每天依然是任着xìng要念书就念,不念——就是挨了打还是不念。有一次我这个笨孩子,居然使得这个家庭里的人大大的惊奇了,那又是一件什么故事呢?
有一天我姨母照例的教我念书,教完以后,她不知忙些什么,匆匆的走了,竟把她的一只表,忘记拿去,这可是对于我绝大的恩惠。我拿起这只表,先细细把玩它的表面,这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于是把盖子弄开了,把内部的机器,一件一件的拆下来摆满了一书桌,各式各种的机器真有趣,我独自开了一个小小的五金行,细细的赏鉴了。后来我恐怕姨母要来责罚我,因此慢慢仍旧照这些机件的原样安置好,除了拗断了法条外,一切都如原来一样。我依然把表放在原来的地方。吃饭的时候,姨母果然想起,便急急的来找。这时我当然怀着鬼胎,一声不响的静待发作,可是真巧,姨母拿起表便走了,她居然没有看出破绽来,我很高兴的跑去吃饭。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玩,忽听姨母在屋里说:“唉,奇怪,我这表怎么开来开去开不满呀,莫非法条断了吧,这可是怪事,早晨还走得好好的呀!”
我小小的心,怦怦的跳着,不知怎么办才好,因想快躲起来吧。我不管一切的跑到花园里去,躲在那座假山洞里。过了一刻果然听见有人高声叫我呢,我细听听,认得是我二哥哥的声音,我再不敢答应,心想一定他们已发见我的秘密了。后来哥哥叫了一阵,见没有人答应,便又退出花园去。我觑着他已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
渐渐的夜幕垂了下来,园子里冷清清,几阵风拂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我小小的心镇静不得,纵是要挨打,也只好任命了,无论如何,这个地方再不能留下去,一溜烟跑出园子。刚进了院子,只见妹妹大声叫道:“妈妈,姐姐在这里呢!”我想不好了,正预备再逃,已被母亲一把拖住了,先不问情由,捶了我几下,然后拖我到屋里,姨母也来了。起初她们问我表是不是我弄坏的,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瞪着眼,怔望着她们。后来母亲说若再不说话,要拿针来缝我的嘴,叫我永远不得说话,我被bī得没办法,只好承认了,并把我怎样拆,又怎样装的事实,告诉他们。母亲怒狠狠的骂道:“正经读书教死也不会,倒有这种鬼本事,毁坏东西。今天非要把她关在黑屋子里,饿她一天,看她以后还这样坏不?”母亲说完果然把我关到一间小黑屋里去,那里头,堆着一些破椅子,煤炭一类的杂东西。一股潮湿的臭气,实在难闻,但是一个无抵抗能力弱小的我,也只能忍受了。
在这种虐待下,我除了哭,竟想不出别的办法。同时我对于生命,开始了厌恶。在我小小的心灵中,虽然没有自杀的清楚意识,不过我也模糊的觉得,假使死了,也许比这活着快乐吧。我觉得家里所有的人,都是可恨的,便是那个小妹妹,她也是可恨的,虽然有时妈妈打我的时候,她也会抱着妈妈的腿哭,可是她也常在妈妈面前告发,我一举一动都失掉了自由。
我一直坐在柴堆上,肚子又饿,心里又气闷。后来不知怎么哭来哭去竟哭得睡着了。我倒在柴上,象一只落难的小鸡。大约是表姐们看不过意了,央求了妈妈,才把我放了出来。从此以后我更变成怯老鼠,一见人就逃开。
又过了两年,我已经九岁了。母亲永远对我是冰霜满面的,她是从心里憎厌了我,而我也真怕了她。夜里和女仆同睡在一个肮脏的房里,白天呢,就躲在花园里。这时我的心,没有爱,没有希望,只有怨恨。
每逢舅舅家里有什么喜事,或者请客,母亲总把我锁在另外的一个院子里,不许我出来见人,说我这种不要好的嘴脸,会使她们丢脸,而哥哥妹妹们打扮得象小天使般的,在人群里飞翔。我起初为了这事很伤心,但后来也惯了,随他们怎么摆布,我都处之漠然。因此下流、愚笨,这时便成了我人格整个的象征了。
在我九岁的下半年,我舅母因为在fù婴医院看病,打听到医院对面,有一所教会学校,学费便宜,而且可以住堂,每年只有年假和暑假可以回家——如果我肯信教,便连学费都可以省了,每年只要缴十二元大洋,住吃读书便都有了,母亲便决定送我到那里去。
在暑假后的一天,我的舅母同我的表兄两个人,便送我到那所教会学校去。在我这时的生命中,我从不知什么是快乐,而且我对于家庭的环境,已经够憎厌了,所以这所陌生的教会学校,对于我除了yīn沉的感觉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所教会学校,建筑是很考究的,一进门便看见一片广大的草坪,上面铺着翠碧的青草毡,也有花畦,正盛开着各色的花朵儿,这些花朵在我生命中,刻了很深的印象,直到现在还能清楚的回忆到。经过草坪,来到一所庄严冷森的楼房前,上了五六层石级,便到了校长的公事房,那是一间小小整齐的办公室。所谓校长也者,是一位头发已经斑白了的美国fù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我对于这种人,心里任何印象都没有。不过我看了这位美国女人,又庄严又神秘的脸,我小小的心又禁不住在跳动了。
我舅母把我领到她的面前,说道:“朱太太,这是我的外甥女,她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可怜的女孩,所以我想送她到这里来读书。”那位朱太太,拉着我的手端详了一会问道:“她信道理吗?”
“哦,她现在不信道理,不过她是会相信的。”舅母这样说。
“好,她现在几岁了?”朱太太问。
我舅母踌躇了一下问道:“这里顶小的学生几岁?”
“十岁!”朱太太说:“她的年龄恐怕不到十岁吧?”
“不,她的身体长得小,实在她已经十一岁了。”舅母随机应变的回答了。
朱太太很诧异的看着我道:“呀,已经十一岁了吗?”我被她这样一问,就想告诉她我只有九岁,但是舅母低声用福建话阻住我不许说,我只好随着她道
:“是十一岁。”
朱太太举出一张纸,把我的名字,年岁都写好了,沉吟了一下又对我舅母说道:“如果你们愿意把她送在我这里读书,一切的事情都要依照我们的规矩,比如说‘信道理,守规则’,……每年只能年暑假回家,平常是不许出学校的……还有她将来的婚姻问题,也由我们替她主张。”
我舅母想了一想说道:“别的事都可以照办,只是婚姻问题我须得回去问问她的母亲。”
“那么也好,不过她现在还不能算是教会里的人,每年应出三十六块钱的学膳费,请你把这张志愿书带回去给她家里的人看,如果能一切都照我们的意思办呢,那么就算是正式的学生,不然只能算是在这里附读。”
“很好,我明天再来回话,……她今天就在这里吗?”
“这随你们的便,就在这里,或者明天再来,都一样。”朱太太说。
“那就让她在这里吧!”舅母说完,又回头对我说:“你好好在这里读书,一切事都要听朱太太的话,”又指着一口小竹箱道:“那里面是你的衣服,此外还有两块钱,你留着零用。”她说完便把两块亮光光的钱递在我手里。这两块钱竟提起我的兴趣来,在我这小生命里,这是第一次有两块整洋钱,——当然并不是我家里穷得连两块整洋钱都没有,不过我这个小厌物,母亲从来不肯给我这些钱的。
舅母和表兄都走了,我孤零零的站在朱太太的办公室里,起先玩着洋钱,还不觉得怎样,后来玩厌了,才晓得我现在是来到一个生疏得可怕的地方,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寂寞,眼泪便禁不住流了下来。朱太太看着我哭得可怜,便柔声说道:“哦,小孩子不要哭,这里很好,有许多朋友和你一同读书作事,玩耍。”朱太太说着便去按铃,不久进来一个中国fù人,约四十岁年纪,她恭敬的向朱太太问道:“朱太太叫我什么事?”
“你去叫一个大学生来,把这孩子jiāo给他照应。”那fù人答应着开门出去,朱太太低头不知在写什么呢。我站在窗子旁,看见草坪边上,种着许多蝴蝶兰,金钟罩,这时正盛开着,在微风里摇摆,四境静悄悄不闻声息,一股寂寞的陌生的情绪,使我怔住了。正在这时,忽听有人敲门的声音,朱太太扬起头来道:“进来!”门开了,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戴着银边的眼镜,向朱太太鞠躬道:“您叫我吗?”
“哦,秦瑞玉!这个新来的小学生,你带她去安置了吧!”
秦瑞玉答应着走近我的旁边说道:“你跟我来。”她牵着我的手由朱太太办公室出来,经过一条颇长的**,又有一扇门,出了门便看见一所大院子,直立着一排楼房,那是一座建筑得和寺院似的,不讲究的房子,而且这个院子虽很大,但没有一株树,也没有一些花草。我走了进去,竟莫明其妙的感到yīn森空虚,再看那些学生们,身上都穿得非常破烂,有的土布衣服上,还补了补钉,而脸上的气色也是枯黄少生气。她们看见我,都围了上来,向秦瑞玉探问,后来知道我是新学生,没有什么新闻,才慢慢的散去。秦瑞玉领我走进楼下的一间房子说道:“你在这屋子里睡觉,一切的事情都要听我的话,我就是这屋子里的室长。”我听了这话,怯老鼠似的低声答应着。举眼观察这房间,空落落的只有一张大木榻,上面铺着竹席子,其余有一只嵌在墙里的大木柜,柜旁有一张白木小桌子,桌下放着一张方凳,也没有箱笼,也不知道被褥都藏在什么地方,这真有点神秘。后来我的衣箱和被褥,由那个中年fù人送来了。只见秦瑞玉,把那木榻的席子掀开,又掀起一块木板来,才看见那里面放着几床蓝色土布的被褥,她也把我的被褥放在里边,仍旧盖上木板,铺上席子。至于那个衣箱呢,她想了半天才把它放在木桌下面,我就觉得奇怪,怎么她们都没有箱子呢?当时胆小到底不敢问,过了几天才知道这些人,都是道地的无产阶级,她们所有的衣服,一块白的或蓝的土布包袱,已经够用了,所以我这只破旧的小箱子,到了这个地方,竟变成唯一尊贵的东西了。
这一所专门收容无产阶级者的学校,到处都显露着贫瘠的、yīn黯的空气。据说这些学生,都是从各乡村贫han的教友家里送来的,不但在这里可以不花钱读书吃饭住房子,同时便连暑假回家的来往路费都是学校供给——而学校当局唯一的目的,就是使这一群天真的孩子信教。他们是抱着宣传宗教的绝大信心,来吸收这些为了利益而信教的教徒,所谓耶稣的人格精神,究竟有几个人真正了解,该就难说了。同时呢,养成一群奴隶xìng的教徒。这些人毕业了,便分发到各乡村各教堂,再依样pào制,于是洋奴便一天多似一天了,——当时我虽没有这种感觉,不过现在想来,还不免要掷笔长叹呢!
我进了这所学校,精神上真受了不少异样的压迫,因为她们都欺侮我年纪小,不管我有多少力量,一铅桶水一定要bī着我从楼下提到楼上去。如果不照办的话,有的就说别在这里充小姐了,我们作得的事,你也应当作。有的就说你要不提上去,我便告诉朱太太说你不听话。被她们bī得没法,只好含泪提上去,谁知到底力量太小,不知怎么把左脚的筋拗了一下,从此那脚便痛得不能走。第二天到医院去看了,糊了一些yào,依然止不住痛,——这时我虽只读了半年书,可是我居然读得很好,而且会写白话信了。当我从医院回来,我便给母亲写了一封信,我告诉她我在这里太苦,每天的老米饭,窝窝头,同不放油的老咸菜,我实在吃不下,而且现在又生了病,脚痛不能走路,希望她们接我回去。
这封信寄出去后,果然发生了效力,第一我母亲希奇的说,这孩子那么笨,怎么进了半年学校,便会写信了,想是别人替我写的,不过看了那歪来斜去的几个字,又象是我写的。她们不知是为了怜悯,还是好奇,星期六便到学校来看我。那时母亲身上穿得很讲究,舅母又带了许多东西来送给朱太太,希望她对我另眼看待。许多同学在接待室里看见了她们,大家便窃窃私议道:“黄某家里并不是没钱,为什么她不吃小厨房里的饭,也跟着我们受罪呢?”有的又说:“恐怕她不是那位太太亲生的女儿吧!”大家在窗外只顾谈论,不想已都被舅母听见了,觉得心里过不去,便对我母亲说:“我听她们说这里的饭有两种,一种好些,一种坏些,外甥女既是吃不下那坏的,你就让她吃好的吧。”母亲听了这话,便问我道:“吃好的,要多么钱?”
“一个月三块钱!”我说着,不知怎么竟忍不住哭起来了。母亲看了这可怜的样子,便应许让我吃小厨房的饭。从此对于吃饭问题是解决了。但是正走着厄运的我,真是不要希望快乐之神,会降福于我的。
过了几天,我发现我的脚肿起来,到医院去看,医生说要开刀。又说我身体不好,也许会变成骨节痨,必得好好的保养。——幸喜这所医院,也是教会里开的,凡是这里的学生去看病都不要钱。我不久就搬到医院去住,这一住整整半年多。那脚也真怪,接连不断的肿烂,一个疮口才好了,跟着又长出了第二个疮,一只脚面上,长了三个疮,简直不能走路,两胁下夹着两只拐,几乎成了一个残废人。
在医院里,不知吃了多少鱼肝油补血丸,才慢慢好起来。但是忽然间肺管又破裂了吐起血来。整整又养了半年,我简直被病痛磨折得没了生趣。
我病好的时候,正遇到学校里,因为“复兴会”每天要到礼拜堂作三次礼拜,我也被强迫的去了。她们跪在地板上,嘴里喃喃的祈祷着,忏悔着,有的放声痛哭着,简直象发了狂。我这时虽然也跟着她们跪下,可是我不信教,我也不祷告,只是睁着眼,东望望西溜溜。正在这时
候,那位校长朱太太,轻轻的来到我的身边也跪下,用着诚挚颤抖的声音劝我道:“亲爱的孩子,上帝来祝福你!”
我说:“我不信上帝,我没有看见上帝在那里!”
“哦,亲爱的孩子,上帝正在你的左右,你不能用眼睛看见,但是他是无时刻离开你的,……譬如说我口袋里有一块手帕,你相信吗?”朱太太说。
“那我相信。”我说。
“好孩子,你信上帝,也应当象相信我袋里有手帕一样。”
这话,我仍然莫明其妙,朱太太见我不信,她便颤声祷告道:“主呵!你用你绝大的力量,使这个可怜的孩子皈依你吧,她在世界上受了许多痛苦,但是她不知道求你救她,她是你所迷失的一只小羊,主呵!你领导她,……”朱太太祷告得哭起来了。
唉!我那时弱小的心,是多么空虚,我的母亲不爱我,我的兄弟姊妹也都抛弃我,我的病痛磨折我,因此我为了这些而哭,我感动的哭,我这空虚的心,在这时便接受了上帝。我含泪对朱太太说:“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朱太太见我答应信教,她欢喜得流着眼泪,她又跪下替我祷告了半天,便领我到牧师那里登记,在复兴会完结了后,我便也成了教徒了。
宗教的信仰,解除我不少心灵上的痛苦,我每次遇到难过或惧怕的时候,我便虔诚的祷告,在这种心理作用中我受惠不少。当暑假放学的时候,朱太太给了我许多印了像的圣经上的故事,叫我回家好好对家里人宣传,我也情愿的接受了。
我开始对哥哥们宣传,我说:“上帝是这世界上的唯一救主,我们人类的始祖亚当夏娃犯了罪,被上帝逐出乐园,所以我们这些人生下来也都有罪,除了信耶稣,不能逃出地狱。”哥哥们听了这话,开始大笑,他们竟笑得先仰后合。我呢,那时虽仅仅才十岁的孩子,并不胆怯,他们越笑,我越宣传得热烈。于是他们不仅用笑来对付了,还把那些圣经撕得粉碎,丢在痰盂里,并且鼓着掌高声说道:“什么耶稣救主!简直是一匹猪,一只狗!”他们一面说,一面哄堂大笑;我急得流泪,可是他们依然不睬。每到吃饭作祷告的时候,他们便围着我开玩笑,这个摸一下鼻子,那个扯一下耳朵,把我弄得没办法,此后只好偷偷的祷告。
真的,那时节我为了哥哥们的毁谤耶稣,流过非常痛心的泪呢,我常常偷着替他们祷告,这时我是不问所釉然的虔信宗教——现在虽觉得是一件可笑的事,但也多谢宗教,不然我那童年的残破的心,必更加残破了!
暑假后我又回到那所学校里去,同时又带来了两个表妹——那也是一对可怜虫,没有父母,跟着伯伯过日子,而且一个又有肺病,在她们姊妹之间,也常是罩着yīn霾的。
我们进了学校不到两个月,革命军就在武昌举义。那时家里人都逃到天津租界上去,直到后来校长朱太太不肯负责任时,我家里才派人接我们回去。我们这三个可怜虫坐在一辆骡车里,只见街上冷落无人行,有几株白杨树上,挂着没有头的尸身,地上也是横七竖八的躺着死尸,用席子盖着,我们不敢睁眼看,都蜷作一圈,幸喜他们不知什么地方弄了一个护照,所以没有人为难我们。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到处都是空洞洞的,只有一个表兄,和听差在看家。我们觉得母亲们太残忍了,竟这样抛下我们,自己逃难去。想到这里,那桌上摆着的饭,我们简直吃不下了。我倚在一根柱子旁边哭,和我同岁的那个表妹呢,伏在风琴上呜咽,那个只有九岁半的表妹,她看见我们哭,她便也端着饭碗流泪。
我们三人哭了一顿,到底忍不住肚子饿,经表兄一劝,也都不哭去吃饭了。
晚上我们三个人,睡在一张大床上。半夜里听见狗叫,和隐隐的排qiāng声,表兄不敢睡了,进来把我们从梦中叫醒,都躲到土窖里去——这是他们最近掘的,预备躲qiāngpào的。
这样担惊受怕的过了三天,才也到天津去。在天津住了半年,清帝退位,民国成立,我们全家又回到北京。母亲的意思还要送我们到那教会学校去。我对于那学校死气沉沉的生活,和那些洋人高压的气焰,我实在不愿再忍受了,但我又不敢说不去。那时我大哥哥已由福建回来了,他对于我还好,我便同他商量,他允许替我帮忙,悄悄的教我作文章,——这是我第一次开始作短文,作了几篇之后,就大胆的去考高等小学。如天之福,我居然考上了。母亲因为大哥的恳请,看见我考上了高小,所以也就不坚持她的主张。从此我就在高小读书。读了一学期,我拚命的用功,竟大大的进步了。母亲和亲戚们都觉得奇怪,认为我整个的换了一个人格,从前笨小鸭的我,现在居然有聪明之誉了。我受了这些奖励,更加起劲,一天到晚不肯歇息的读书作短文,大哥哥也真肯给我改。年假后这个小学,打算扩充,开办一班师范预科。我听了这个消息,就同大哥商量,打算去试考,如果能取上,不但有官费,而且更使母亲她们想不到的惊奇。可是我不敢相信自己,因此又只得悄悄改了名字去考,除了大哥哥不给任何人知道——哪里晓得居然又考上了。回来我自己喜欢得还以为是作梦,家里的人也以为我在说谎。直到我搬进学校去住,她们才点头叹道:“想不到这孩子,竟有出息!”
因为我自己奋斗的结果,到底打破了我童年的厄运。但这时候我已经十二三岁了,可贵的童年已成过去,我再也无法使这不快乐的童年,变成快乐,直到现在回忆到童年,我仍不能不惘怅满怀呀!
中学时代
我十三岁的时候,考进女子师范学校,读了五年。这五年中我的生活也有许多值得写的:
第一,我变了童年时的拗傲孤独的坏脾气。大约是环境的关系吧,在学校里,我们是最低的一班,而我又是这班中最小的一个,不但岁数小,身材也小,因之我处处被优待—这时候的教育正是极力模仿日本的时代,学制上,学校设备上,甚至学生的装饰上也都仿效日本。所以一切的学生,都梳着高棚式的日本头——我认为最难看的一种装饰,穿着墨绿色爱国布的衣裙,这种布新的时候还罢了,如下过两次水后,便变成将枯萎的菜叶的颜色,穿得每一个人都象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一样。我当时因为太小,不会梳头,就是请人代梳,而那几根半长不短的头发,也实在梳不上去。后来学监和校长商议的结果,特别开恩,准许我仍梳两条辫子,可是绿布衣裙却非穿不可。这一来更把我打扮得三分不象人了。这虽是一件小事,但当时在我的精神上,实在感到压迫,每次走到整容镜前,我看了自己这种怪模怪样,有时竟伤心得哭了。此外学校里的规矩太严,不许这样,不准那样,我处身在这动辄得咎的环境中,简直比进牢狱还难过,每逢星期六放假回家去,就象罪人被赦般的欢喜,出了学校,觉得太阳都特别亮些。从前我是很不喜欢家庭的,这时候却完全变了。一方面固然是我妈妈待我好些,一方面也是因为学校压迫太狠了,先生们责备起人来,都是不许问所以然的,否则便要罪上加罪。
在家里象没有笼头的马般,高兴了一天,时光拼命的向前跑,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日的上午,似乎在一霎眼间,就过去了。星期日下午四点钟以前,必定要回学校去。只在午饭吃完,我的心就开始紧张起来,“多么可怕的学校生活呀!”我心里总响着这种声音,我只希望我生病,便可借故躲一躲了。
学校里虽然到处布着罗网,可是我们仍然要偷偷摸摸的闯祸,因为无论如何,学监只有两三个,她们总有看不到的时候,我们就藉着这个机会捣乱,调皮,——现在想想都是太没意义的事情。可是在孩子们的心里,都是一种绝大的欢喜,因为只有这时候她们是表现了个xìng,
她们才领受了自由的快乐。
这时候我有五个朋友,年龄都相差不多,一天我们读历史,听先生讲到明季的六君子,我们竟大高兴起来,下了课,就躲到学校里去商量,把六个人的名字,按岁数月份的大小排起,此后便自命为六君子。同班的同学们,最初是讥笑似的叫着,日久叫惯了,我们居然成了大名鼎鼎的六君子了。不但是我们一班里的六君子,而且是全学校的六君子了。
自从结成了这个小团体,我们调皮的花样更多了。最使人奈何我们不得的便是大笑,不论遇到哪个同学,只要她们的举动上,面孔上,衣服上,有一些不平常的样子,我们就开始大笑,一个笑声接着一个,嘻嘻哈哈有时竟笑到半点钟还不歇,竟把那个人笑得要下泪才罢。因此人们见了我们六君子,都不禁要皱眉头。可是她们也不敢轻看我们,自然我们的团结力,可以吓倒她们。同时呢,我们虽然一天到晚的玩,但都有些小聪明,所以考起来,成绩都在中等以上。有时我们看见那些年龄大些的同学,拿着书拚命的读,我们就使捉狭,不是抢掉她的书,就是围着她嘻嘻哈哈的笑。
我们这几个捣乱分子,竟使这个死气沉沉的学校,有了生气。我们不怒不叹气,永远只是笑——大笑,狂笑,笑得人哭不得喜不得。就是先生们,也拿我们没办法。我们并不曾犯校规,“难道我们笑也算犯罪吗?”学监只得罢了。同学们虽恨我们,可是又觉得我们是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并没有坏心肠,所以有几个还是喜欢招揽我们。
在中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就是这样快乐过去了。这个时期不但是我的年龄上的黄金时代,也是生活上的黄金时代。可惜好景不常,这个黄金时代仅仅只有三年。到了我十六岁的那一年,在我们六君子之间,发生了许多不幸的事情,尤其是我——因为这时候我认识了一位新同学叫作王岫岚的,她是一个高身材的女子,两颊长着横ròu,她有着可怕的笑的姿势,——她们都告诉我她的笑是笑里藏刀的笑。不过我那时毫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管她怎样,只要她和我好,我便也和她好。哪里晓得自从我同她作了朋友以后,我们六君子中的五君子都和我淡了,有时还一群一堆的窃窃的议论我,作许多怪难看的脸子给我看。我莫明其妙,可是心也不能不跳,渐渐的情形更不对了,她们冷言冷语,骂了我许多话,跟着我又接到一封名叫王汉生的素不相识的男子的来信。信上写着许多ròu麻的话,又约我星期六到先农坛的树林里见面。这一来可把我吓昏了。我便把这信给王岫岚看,她便说道:“这个人是我的亲戚,他很仰慕你,所以才写这封信给你,我想你就和他jiāojiāo朋友也没有关系呀!”我听了这话,心里很不以为然,因为在那时候,一个女子,和一个男人jiāo朋友,那简直是自己找着送死,不但学校知道了要开除,就是家里知道了,也以为你作了见不得人的事,不处死,也要软禁起来的,所以我没有接受那个王岫岚的话。星期六回到家里,哭哭啼啼把信给哥哥们看了。他们幸好并没有怀疑我,这才放了心。到学校里,王岫岚屡次的引诱我,又叫我到她家里去玩,我这时也有点疑心她不是个好人,想到她家里去探探虚实,因此便答应她。到了她家一所不整齐的破屋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上等人物,我坐了一坐就要走,她又带我到她干妈家去玩,那屋子比较好多了,但是那里面住着的人,除了一个四十多岁的fù人外,都是些年轻的女子,而且打扮得不三不四的。我虽然年纪小,但心里有点怕,总觉得这地方不妥当,所以便忙忙告辞回去。
自从这一天后,同学们对于我态度更不好了;我独自躲在寝室里哭,我立志再不同王岫岚往来。这样过了几天,那五君子的一个,她看看我太可怜,便悄悄的叫我去,告诉我说:“王岫岚的干妈是开咸ròu庄的,王岫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并且她在背后说你要同她的亲戚王某人结婚,……我们因此都不理你了。”我听了这话才如梦初醒,想想自己原来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禁不住伤心大哭,后来她们都知道我冤枉,才又同我和好。在这学期末果然听见王岫岚被开除的话。
自从我遇到这件事后,在我天真的心里,不免有了一些暗影,我不象从前爱笑了,而且在我家庭方面,母亲觉得我已经是十七八岁的人了,眼看中学就快毕业了,也应当想到我的终身大事。有时便同哥哥们谈起,哥哥有几个朋友,母亲很想在其中选择一个女婿。而我这时对于结婚,没有深切的观念,而且有点怕结婚,觉得这是一件太神秘的事,所以我看见母亲们越急于这个问题,我便越扫兴。
同时,我发现了看小说的趣味。每天除了应付功课外,所有的时间,全用在看小说上。所以我这时候看的小说真多,中国几本出名的小说当然看了,就是林译的三百多种小说,我也都看过了。后来连弹词,如《笔生花》、《来生福》一类的东西,也搜罗尽。因此我便得了一个小说迷的绰号,便连家里的人也知道我爱看小说。就因看小说,我又无端惹起了风波。
这时候我母亲和姨母住在一所房子里。姨母有一个亲戚某君,新从东三省来,只有三十岁。他本来在日本读书,后来他父亲在黑龙江病重,喊他回来,他从日本回来不久,他父亲便作古了。因此他不能再到日本去读书,想在北京找些事作,所以投奔了姨母家来。我同他见过几次,偶尔也谈过几句话。他晓得我欢喜看小说,便把他新买来的一本《玉梨魂》借给我看,——这里面所描写的事实,是一个多情而薄命的女郎的遭遇,情节非常悲婉。我看了竟淌了不少的眼泪,后来我把书还给他时,大约那上面还有斑斑泪痕吧,因此他便从我妹妹那里探听,我看了这书是否哭过。妹妹便说:“怎么没有哭……还有一天连饭都不曾吃呢。”他听了这话,也许是觉得我心肠软,多半总是个多情人了,因此便写了一封信给我,那信里委婉的述说着他平生不幸的遭际,他是一个有志的青年,但幼年死了母亲,……跟着父亲过着寂寞的生活,现在连父亲也死了,弄得自己成了一个天涯畸零人,就想读书也无人供给学费等等。幼小无知的我,那时节为了同情他,真流过不少的眼泪,所以我们渐渐亲密起来。不过我却不曾想到和他结婚的问题——因为那时对于结婚,莫明其妙的憎恶和恐惧,当真的曾打算独身,不过他却极力的向我要求,同时又请人向我母亲说。母亲觉得他太没有深造了,一个中学生将来能作什么事呢,所以便拒绝了他。并且又因为我哥哥另外正进行着别一方面的事,因此他简直是失败了,于是他写了一封非常悲哀的信给我。我看了之后,不免激起一腔义愤来,我觉得母亲们太小看人了;他又怎么见得一辈子不会发迹呢?我这样一想,觉得我有挺身仗义反对母亲哥哥的必要,我也写了一封信给母亲说,“我情愿嫁给他,将来命运如何,我都愿承受。”母亲和哥哥深知我是个拗傲人,无可奈何只得由我去,不过他们有一个条件,他非在大学毕业,我们不能举行婚礼。他当时接受了这条件,并且正式签了字。可是求学的经费大成问题,这使我们为难了很久,后来亲戚看见我意志这样坚强,倒不知不觉动了同情心,由一个亲戚拿出两千块钱来,放在银行里,作为某君大学的费用,我们便订了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