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回忆到学生时代的生活,心头便不禁有一种顽皮的跳动,过去的童年,也似乎复活了。
我正是十三岁的那一年秋天,考进了女子师范的一年级。在全级同学的年龄中,我是倒数第一,身材呢,偏偏也是又矮又小。当我拖着两条小辫发,跑进课堂时,同学们都惊奇地望着我,在她们的揣测中,这仅仅是个小学四五年级的孩子,怎么会参加她们的集团呢,而我就在她们的猜疑中,安然地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了。
一个中年fù女,据说是学监曹先生,迈着那小脚放大的特有的八字步,神乎其神的走进教室,登上讲台。我们恭敬的起立,鞠躬,坐下。学监发给我们一份油印的学校规则,上面罗列着森严可怖的校规。最使我刺心的,是学生必须全体住堂,除星期六例假外,不许外出,即使例假外出时,也必有家长盖章的证明书才行;星期日下午五点以前一定要回学校,如果迟误,下星期就不准回家。其次就是不许穿制服以外的任何衣服,——而制服偏偏又是那样难看。夏季的是灰色布衫,灰色山东绸的裙子,新的时候还好,洗过几次之后,颜色灰黯,活象一窝老鼠精。至于冬季的呢,那又不如夏季的了,青蛙色的爱国布裙衫,洗得黄不黄绿不绿,谁说不能象征癞蛤蟆的色彩呢?同时头上再梳个日本式高搭凉棚式的头,真是呜呼嘻噫,不像鼠精,也像蛙怪了。这虽然似乎是一件小事,而对于我这个还拖着两条辫发的孩子,简直等于是一种滑稽的刑罚呢!
自从学监曹先生颁布校规以后,一些天真活泼的女孩,霎时间都变成了日本婆娘,——那时间日本的教育及其他,都正在中国走着极时的红运,所有的教育当局,也大半是日本留学生,所以为了贯彻他们的取法乎日本的主张,便连装饰也必使其bī似。试想那样庞大笨重的凉棚头,顶在一些尚未全chéngrén形的孩子们身上,究竟类乎不类呢?尤其在全级比较最小的我更是个要命的勾当,每逢走过整容镜前,由不得掩面急趋。这一副头大身小,畸形发展的尊容,便连自己,也无勇气看。所以仅仅是一个大棚头,和一身蛙色或鼠色的布裙衫,简直像一副全份的刑具,压迫得我无精打彩,先天所有的爱美情感,都被摧毁了。因此我每个星期六回家时,必作一次欺骗的行为,那就是从学监处领得回家的通知书后,走到门房,放下包裹,先把那大棚头摧毁,仍旧拖两条发辫,这才雇车回家。第二天回学校时,也是偷偷摸摸乘学监不看见的时候,逃到栉沐室,恢复了大棚头,再去jiāo通知书。
在这个中学时期中,本来是我的黄金时代,谁知我的活泼快乐的童年,竟消灭于这如牢狱似的学校生活中。至今想来,对于当时那种专门以压迫手段的学校教育,犹觉不han而栗了。
对于学校训育法,给我的印象太坏了,至于功课呢,也是不能使人满意,一味的注入,不管你能吸收消化与否,他们只管照着老调唱,因此我对于读书,竟视为畏途,在讲堂里总是想法消遣,不是作打油诗,俏皮先生,便是和同学传递纸条,以为玩笑,只要听见下课铃一响,便没命的逃了。
在这枯燥yīn暗的学校生活中,我有时仍然要自寻光明,那就是偷看小说——那时候的学生,除了教科书以外,什么都不许看,小说尤其在严禁之列,如被发觉,轻则学监叫去当面训斥一顿,把小说没收,重则挂牌记大过一次,可是这也禁不断我们,仍然不断的偷看书。有时我竟躲在讲堂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把小说藏在国文讲义下面,趁先生讲的唾沫乱溅的时候,我已一页一页的偷看下去。有时看到小说中情节太滑稽的部份,我竟忘其所以的噗哧一笑,这就惹下了大祸。先生瞪起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的叫我到前排来。我连忙把小说往屉子里一塞,垂头丧气的坐到前排位子上,但是心里更急切要想晓得那故事的下文,于是我的精神贯注于那小说的想像中,虽是木然静坐,心早不知飞越到第几世界去了。
有一次,我从一个同学那里,借到林译小说的全部,这使我发狂的想看,于是就想了个绝妙的方法,跑到学监处,皱紧眉头假称肚子疼,学监叫我到寝室去睡,——平时寝室的门是锁了的,除非生病不到打睡觉铃时,不准到寝室去的,——我这时暗暗的高兴,拿着锁打开寝室的门,放下帐子,拿上两三本小说,睡在床上,大看而特看。到吃饭的时候,学监只派校役,送一些稀饭和咸菜给我,这使我有苦说不出,无可奈何,只好把这稀饭咸菜姑且疗饥吧。我这样装病过三四次,最后一次这个秘密被学监发觉了,以欺骗和违法的罪名,记了我一大过。
但无论如何,学校的生活,实难使我满足,于是不能不另想方法,fāxièfāxiè心头的积闷。有一天读历史,读到十三太保和六君子这两个名词,忽然心血来潮,便向同级的同学提议组织党派。有十三个同学她们特别要好,就要她们作十三太保,而我同另外五个年纪比较小的,叫自号六君子。而十三太保都是比较守校规而用死功的学生,和我们正相反,——我们是全校最顽皮而不用功的学生,因此两方面常起冲突,不过她们为了顾忌校规功课,常常打不过我们。最使她们受窘的是每当考书的时候,我们常常设法阻碍她们的用功,闹得她们流眼泪,可是我们自己也不能对付这个考试。看看考期近了,于是我们便决定开一夜的夜车,但是学校里的电灯,十点以后就关了,我们商议的结果,是找来三只大饼干筒,把它们放在床上,在饼干筒里点一根洋蜡,我们放下帐子,并以棉被遮住外衍的光亮,拼命读书。这样整整忙了一夜,第二天居然考得不错,发榜的时候,都名列中上,十三太保反有几个不及我们。这简直给她们一个惊吓——以平常从不见摸书本的六君子,怎么能考得出呢。最后,她们只有赞叹我们聪明,我们也以聪明自诩,看见十三太保拼死的啃书本,而加以讥笑。渐渐的我们变成有dú刺的马蜂了,谁见了我们又头疼,但又不敢惹,而我们只要遇到机会,总想法捉弄人。我们的拿手就是围着一个人大笑而特笑,总要把那个被笑的人笑出眼泪才罢!
除了以上所说的那些以外,还有一件事,使我至今不能忘怀的,就是闹朋友。只要某人说某人一声好,旁边的同学,就大起其哄,把这两个人拖在一堆,算她们是好朋友。有许多人因为被别人起哄以后,竟不知不觉发生了同**,于是一对一对的假夫妻,便充满于学校园与寝室里了。我记得,我也曾被人拖过一次,不过我竟以满不在乎的精神战胜她们。我很无拘束的和那位朋友谈话——不过我们所谈的,却不是我们所想像的那些私情密意。我们两个都是小说迷,所以我们谈论小说的故事,这竟使她们莫明其妙,只好扫兴而去了。
一年复一年的我们这样生活着,混过四年毕业书骗到手,我的中学生活也就告了结束。
第一次的教员生活
不知母亲同表哥们怎么样活动来的,我这么一个中学才毕业的十八岁的女孩儿,竟居然作了某女子中学的教员。真惭愧,我能教什么呢,国文连封信都写不通,英文程度更浅得可笑。当他们欢喜的报告说:“你的事情成功了!”我反吓了一跳,这么一个丑小鸭,竟教我在大庭广众之中,充什么先知先觉。后来我见过校长,他是一个将至五十岁的老头子,——一副酒糟鼻子,最使我起不快之感。他说请我当体cāo教员兼教几点钟家事园艺——教体**虽也勉强,不过耍耍棍棒cāocāo亚铃球杆,我都还学过,回家去悄悄的练习练习,也将就应付得过。至于教家事园艺,这简直是开玩笑,我又懂得什么家事?便连父族母党的称呼我都弄不清,别的更可想而知了。说到园艺,就是种花,莳种,怎样布置庭园的,这些常识我哪里有!就是现在我也拿它没办法呀,可是为了母亲的意思,我不得不接受了聘书。
到了学校里我第一先要看看校长的办公室,那真滑稽,是那么一间杂乱无章的房子,案上也没有公文函件,只堆了许多学生的大小字。——后来一打听,原来这位校长会写字,所以全校的习字都由他教,至于学校的公文呢,倒完全jiāo给一个文书去办,他闲了便满院子里走来走去,在那些中学生的堆中挤。
再走到训育主任的房里呢,看见那位主任先生,正在绣花,大声的和娘姨谈天呢。我起先还以为是认错了,——你想一个四十多岁的旗装fù人,满脸脂粉,满肚皮脂肪的俗物——怎么会是堂堂女子中学的训育主任呢?不过校长明明是这样介绍的呀。也许是我知识浅经验少吧,我这样想着也就相安无事了。
到了cāo场里,我上体cāo课,——幸喜我学的是师范,在第四年级时,我曾实地练习过,所以脸皮还不薄,拉长了声音喊着“立定”,“稍息”,“向右看齐”一类的口号。当时自己觉得颇神气呢,就象军队中的指挥官,趾高气扬的命令着,但是那些学生,身材多半都比我高,就论年龄也有比我大的,当他们排队走过我前面时,我便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那虽然心里只管内愧,可是在面子上,我却象煞有介事。在第二年的春天,我和校长商量好,要开一个春季运动会。于是我每天的替他们练习赛跑、跳远,这些硬工夫还好对付,只要学生不断的练习就可以了。最使我为难的,要教她们跳团体舞。那个时节的跳舞,我虽也学过一些,但都是杜撰的,既不是水手舞更不是什么土蜂舞,只不过从梅兰芳那里学来的一些散花舞更参照着一些西洋的步伐。总而言之,我费了一个星期的工夫才编出这一套中西合璧的花圈舞,每一个学生手里举着花圈按着一二三四的琴拍,上下左右的舞了一阵。
这个滑稽的运动会开过了,校长似乎还很满意,因为不论如何,我总替他的学校出了风头。可是我还不曾高兴几天,学生方面又发生了问题。三年级有几个学生,对于我的教书,有点不满意,她们说我念别了字,又是园艺也讲不清楚。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真是如坐针毡。本来我自己就不愿来教书,现在可出了丑,怎么还能装聋作哑的混下去呢。所以在春假完结时,我不得母亲的同意,就悄悄的辞了职。
辞职虽然很轻便,可是我却没有胆子回家去吃白饭。正好这时候,我有一个朋友,在安庆当小学校长,她有信约我去帮忙。我想中学教不了,小学总可以了吧,所以连忙写快信去答应了。在我一切行装都预备好了,我才回家报告母亲我辞职的经过,并请她原谅我的不得已。母亲听了我的话,怔怔的望着我道:“你的哥哥们都还不曾毕业,家里用钱的地方又多,我愿你帮我两年,谁知你到底拗傲成xìng,一点都不能忍耐。”我受了母亲的责备也无话可答。后来我允许母亲到安庆每月仍寄钱回来,母亲仍然不高兴的叹了一口气道:“随你去罢!”当夜我在家里吃过晚饭,便携了一肩行李,只身孤影的走上征途。母亲因为不放心,请表兄送我上火车。到火车站,我匆匆的买好车票,心雄万夫似的跳上车子。当车轮蠕蠕而动,我和表哥告别时,在我心头没有离愁,没有别绪,只有一股洒然的情绪,充塞着我的灵宫。我觉得这十余年时如笼中鸟般的生活,我实在厌倦了,我时时希望着离家,去过漂流的生活,因为不如此,似乎无以fāxiè我平生抱负——我虽是一个女孩儿,但在这时节,我的心肠没有温柔的情感,我羡慕飞仙剑侠,有时也希望作高人隐士,所以这一次离家,我是充满了欢喜骄傲,好象一只羽毛已经长成的鸟儿,从此天涯海角任我飞翔。
到了安庆时,我的朋友接我暂到她家去住。第二天才送我到学校去——这是一座省立模范小学,已经办了两年了。据说我的朋友办学还认真,成绩很好。我在这里仍然担任体cāo,和国文、习字、历史、地理等科。这当然我是应付得来的,不但小学的课程老底浅,况且我又有了一学期的教学经验,同时又碰过钉子,所以对于预备功课,不敢马虎,所以我在这里教书的成绩不算坏,有许多学生直到现在提到她们过去的先生黄某人,都心悦诚服的赞叹着呢。
不过在那时候,我的心是浮动的,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我都不能平静的久住下去。看命的人说我正走驿马运,所以要东奔西跑。我自己虽然不信命相,不过欢喜跑,我是不否认的。所以在安庆住了半年,我又感到这里的生活无趣,就又携着箱箧回北平去。
这时候恰巧河南女师范要请教员,我就去见我母校的校长,请他荐我去,他答应了。过了几天他叫我到学校去,又介绍我一个同去的同学。——那人姓杨,比我低一班毕业的,我们把一切的手续都办好了,那位校长又替我们开了一个送别会。在会席上,他勉励我们不少的话,当时我们觉得那情形果然严重,真象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此去前途必大有作为。哪里晓得,到了河南时,为了环境的腐败,积年的流弊,改无可改。那些学生因为我们的言论比较激烈,认为我们是名教的反叛,是一个可怕的危险物。而那些旧教员,又怕我们占了势力去,所以便怂恿学生们在讲堂上问难我们,把些癖典怪字,拿来考我们。从此日子就太难过了,每逢上一点钟课,就好象站了一点钟的站笼,真够受罪了。但既已接了聘书又不好撂下就走,同时自己也不服气,又怕别人讥笑,所以只好一天挨一天,好容易杨柳绿了,桃花开了,渐渐的花落叶茂,天气蒸热,暑假到了!我们如同被赦的罪囚,欢天喜地的跳出牢笼,在京汉路上,高歌激云,庆祝我们得以回来。
回来是回来了,暑假以后又怎么办呢?一度一度的流年,这样等闲过去,渐渐有点知道愁滋味了,而且母亲又时时在责备我,说我没有长xìng,表姊妹们又给我起了一个绰号叫一学期先生。
大学时代
唉!厌倦,厌倦,一切都使我厌倦,但更厌倦的是教员生活。在这时期,我有点想着嫁了罢,免得受许多苦。但是某君大学还不曾毕业,所以只得罢了,只好再另找出路,当然母亲还是要我去教书;我呢,受了这一年多的折磨,我深切的了解我的学问不够,我只能再读书,不能再教书了。正巧这时候北京女高师招收学生,我就打算去考,不过母亲极力反对,她说:“一个女孩子,已经中学毕业,就很够了,还要读书,作什么?而且我现在也没闲钱来供给你,你自己去细想想吧!”
我碰了这个大钉子后,心里非常难过。我记得为这事,我曾躲在房里哭过几天;我也想不管母亲应许不应许,我偏去考,她又拿我怎么样。不过学费呢?保证金呢?我到哪里去拿!虽然我作一年多的教员,可是我除了给母亲一部分的钱外,其余的也早用完了。现在我是阮囊羞涩,而天下事,没有钱是最没办法的。因此我便写信给我安庆的朋友,她就劝我再作半年事,自己积些钱作为学费及保证金,如再不够呢,她也可以帮我一些。我觉得这办法很好,所以在暑假后又到安庆去,在那里教了半年,省下两百块钱。又是回北京,而女高师已过了考期。幸喜我是本校的初级师范毕业生,里面还有几位熟教员,通融的结果才许我考。我想**第一届的文科去,她们已经读了两年了,现在算是本科二年级。起初校规不许招chā班生,只准暂作旁听生,以后看成绩再从新分派。我无法,便以旁听生的资格,jiāo了二十块钱的保证金和膳宿费——旁听生有膳宿费,正科生全免——搬到学堂里去住。
这个时代的我,因
受了一年多的社会磨练,从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脾气,完全改了。处处只感觉得自己不如人,所以当我进学校时,看见那些旧学生,趾高气扬的神气,简直吓倒了。并且我们这一班的同学,又是由各省师范毕业生,或小学教员里选拔出来的,中文都很有根底,所以我更觉得自惭形秽了。记得第一次上作文课时,先生出了一个题目是“礼记内则中的时而后言论”。什么《礼记》,我简直连看都不曾看过。因为我在中学时代所读的只是一些唐宋八大家的古文选,《四书》《五经》中也只读过《诗经》同《孟子》。这个题目已经弄得我莫明其妙,想问问同学吧,又怕被她们笑了去,所以只好自己悄悄跑到图书馆去,找出《礼记》原文,看了,又细细的读了注解,心里才有点明白,花了一天的工夫,才把这篇文章作好,勉勉强强写了一千多字。然而再也不敢jiāo到先生那里去,怕先生骂我不通,因此我就打听一个旧学生,我说:“国文教员他喜欢哪一类的文章?”
“嘿,”那位旧学生装腔作势的说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位先生书读万卷,渊博得很呢,所以我们作起文章来,每句都是有典故的,他就喜欢言之有物的文章。”
嗳哟!她的这一大串话,真是把我吓矮了半截。什么典故。我满肚搜罗,也搜不出几个典故来。而况每一句话都要用典故,这我哪里作得出来。我当时虽然这么想,但我嘴里到底不好意思说出真话来,只唯唯诺诺的离开那位旧学生。我又跑到自修室里,把我自己的文章拿出来看了一遍,数来数去,通篇仅仅用了两个典故,我想再加上几个吧,但是可怜贫穷的脑子,到底想不起来。……唉,事到如今,我只后悔小时不曾多记几个典故了。
同学们的文章都jiāo了卷,我还只挨着不jiāo。但是丑媳fù终须见太婆,不jiāo不行,还是老着脸皮jiāo了。自从jiāo卷以后,我是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先生看了我这无典故的文章,要怎样开发呢。
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作文的时节又到了。那位老先生抱着一叠改好的作文簿子,一本一本的发还我们。我的心怦怦的跳着接了卷子,打开来一看眉批上面写了一个“选”字,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暂且不管,掀开最后的批语一看,只见上面批写着“立意用语别具心裁,非好学深思者不办”。这一段改语在现在看起来,也就平常得很。而那时节,却大大不然,我竟喜欢得手舞足蹈起来。同学们见了我的样子,也都围了上来,要看我的文章。我究竟不好意思,连忙收了起来。正在这时候,只听那位老先生说,“你们都坐好,……前些时候我们不是打算出一本《文艺观摩录》吗?有许多文章可以选进去。所以凡上面有‘选’字的,请你们另纸誊清,将来收集齐了,就可以付印”。我听了这话,心里更觉得高兴,想不到我的文章也有被选的资格。从此以后,我的气焰日高,再不肯受她们的愚弄。而且那些旧学生,反倒很看重我们,——这个学期的chā班生,只有我同苏雪林两人。第一学期我们是旁听生,在年假大考以后,因为我们的成绩列于最优等,所以立刻升作正班生。
在这个时期,我读书虽然很顺利,可是我的心境却很可悲。最大的原因,是为了母亲不赞成我进大学,所以不但学费不帮忙,还要时时的责备我。每当星期六回家去,总要流眼泪的。这样一来,竟弄得我“等是有家归不得”。眼看着那些同学们,兴高采烈的提着箱箧或包袱回家去,我的心更一剑一剑的被chuō着。有些同学偏不知趣的追问我:“黄!你怎么不回家去?”
我苦笑着向她们撒谎,不是说:“就回去!”便说:“要在学堂里看书。”这些对于人生毫无深刻观察力的同学们,她们哪里会看去我内心的苦衷呢!她们不关痛yǎng似的唯诺而去,白白的搅得我心乱如麻!
同学一个一个走了。热闹的宿舍讲堂,学校园,这时都变成墟墓般的寂静,冷清。在这种如寺院的环境中,现在所剩下的人,除了我以外,就是那几个家在外省,飘泊异地的游子罢了——不过她们还不至象我那样伤心,仍是安静的料理一些琐事,或和朋友们出去买些零食,回来吃着谈笑。只有我独坐在走廊的木栏杆上出神,有时看着云天过雁滴泪。唉,我开始体验那较深刻的人生,我常感觉得作人无趣。我喜欢读老庄的书,满心充塞了**之想。不过这些**的意识,究竟太浮浅,遇到高兴的事情时,仍然很起劲。
在我进大学的那一年,正是五四运动的时候,这当然是个大变化,各种新学说如雨后春笋般,勃然而兴。我对于这些新学说最感兴趣,每每买些新书来看,而同学之中十有九是对于这些新议论,都畏如洪水猛兽。我还记得,在我们每星期五晚上的讲演会上,有一个同学,竟大胆的讲恋爱自由。她是一个圆面孔,身材丰腴的女孩儿,当她站在讲台上,把她的讲题写在黑板上时,有些人竟惊得吐舌头。而我却暗暗的佩服她,后来她讲了许多理论上的恋爱自由,又提出了许多西洋的事实来证明。大家有窃窃私议的,有脸上露出鄙夷的表示的,也有的竟发出咄咄的怪声的。而那位同学,雪白的脸上,涨起了红潮,她是咬牙在忍受群众的压迫呢。散会后,我独去安慰她,同情她,而且鼓励她勇敢前进。这样一来,我也被众人认为新人物,时时被冷讽热骂。有几个更浅薄的同学,常常讥讽我。因为我不懂旧文学,所以只好极力学新的——据她们的脑筋,以为新文学,是用不着学就会的。只有她们满肚皮的死四书五经,是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人望尘莫及——当然我对于这种讥讽也只得承受,无论如何,我肚子里是没有典故的。
我这么个落落难与人合的一个怪人,可是她们只好心里看不起我,面子上她们倒也不敢怎么样。第一因为我心直口快,说话虽说不上尖利,但也不算笨,而且我平常作事,又是什么都不怕,要作什么就作什么。所以我虽是一个chā班生,但进去了不久,便被举为学生会的干事。这个时候正是国家多事之秋,不久就有日本人在福州打死了人的事情。这些被压迫几千年才得解放的民众,真如同发了狂似的,今日这一个团体开会发宣言,明日那一个团体请愿,yóuxing大示威。当然这是学生会的事,我整天为奔走**忙乱着——***开民众大会呀,总统府请愿呀,十字路口演讲呀,这些事我是头一遭经历,所以更觉得有兴趣,竟热心到饭都不吃,觉也不睡的干着。
而在百忙中,福建同乡会,为了本省切身的问题,联络各学校的福建同乡去开会,而我又被举为女师大福建同乡会的代表,到师大北大去开会。那里我认识许多男学生,也可以说是我第一次同男人们合作。开过几次会的结果,我又被举为大会的副主席,和一个刊物的编辑。
为了忙于工作,我更不大回家了。有一个星期六,我家里竟写信叫我回去。我正不解什么缘故,到家一问,才知道是那位和我订有婚约的某君,要和我谈谈结婚问题——因为他这时大学已经毕业了。我当时哪里有心肠结婚,便告诉他我也要等大学毕业了才结婚呢。当时他虽没有反对,不过他却劝了我许多话,觉得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奔走是可笑的,一个女人何必管那些事呢!这一次的谈话,使我发现他思想的平庸,我心里很不高兴,当晚仍回学校来。
第二天我接到某君的信,虽然满纸温和的话,但是我觉得句句都使我刺心。我于是写了一封回信,痛言我自己对人生对社会的思想,和他所建议的那种庸常生活,正相反对。同时我又告诉他,我现在读安那其的无政府主义的书。这封信去后,他又给了我一封信,除了劝我不要太新,他又报告我他要去考高等文官——我看了这信,心里更不高兴。我这时正痛恨官僚政客,而且他本来是学的工程方面的东西,一个工程师要想作文官,这简直太滑稽的可笑。从此我俩的意见一天一天相去越远,感情也日渐恶化。不过他是个忠厚老实人,始终对我极温和,诚挚。偏偏那时候的我,有一点古怪脾气,总觉得一个脾气太好的男人,不是我所需要的。我羡慕英雄,我服膺思想家,我感觉得和他结婚,我心里一定不快乐。解除婚约的一念,在我心里渐渐的滋长起来。因此我心情更黯淡了,常常背人垂泪。
这时候我有几个好朋友,她们和我年龄相仿,而且有一点相同——都是志趣不凡,同时也都是喜欢玩笑。因此我们在许多同学中,另成了一个小团体,在一天上课的时候,我们四个人,悄悄的传着纸条子,不知怎么谈起战国时的四公子来。其中有一个人,便提议:我们恰巧是四个人,以后就自称四公子吧,她们便封我作孟尝君,其余三人,也各占一份。我们起了这个绰号以后,并给全班同学一个启事,后面署名是四公子同启。因此我们这个绰号,不久便传遍了全校。后来她们提起我们,总是说四公子了。
我们四个人,自从结了这个小团体以后,大家感情也日渐亲密。每每于课余之暇,各诉衷曲。这时四公子中,只有我一个人是订了婚,她们三个人,还是无主名花。所以她们对于我的事情,——尤其是同某君订婚的事情——更感到兴趣,时时探听我们间jiāo往的经过。
有一天正是梅雨天气,窗外杨柳临风摇掩,她们三个人都在那里商量作一样的衣服,同时要征求我的同意,一回头看见我正怔坐在书案前,她们莫明其妙的都围拢来,追问我为什么发怔。我被她们一问,那眼泪更忍不住滴了下来。她们连忙拉我到cāo场去,一面劝慰我,一面仍在追问我。我便把我近来心头的忧郁告诉了她们,并且告诉她们,我想同某君解除婚约,我情愿独身,必等他结婚后,我再说。她们听了我这话,都觉得我神经太敏感了。并且又说当初你既那样看重他,不管家里的人反对,和他订了婚,怎么现在又解约,人家不要说你二三其德吗?我听了这话,觉得她们固然有理,但是我一想到结婚后的平凡生活,要毁了我的一切时,我仍不能承受她们的劝告。我说从前我和他订婚时,我年纪还小,并不是对他有深切的了解,不过一股义情的作用。现在他因为我的原因,大学居然毕业了,以后前途正未可量。我这时和他解除婚约,并不是看不起他,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志愿。我不嫁他,是尊重我的志愿罢了。而且我同他的xìng情太不相合,纵使勉强结婚,彼此也只是痛苦罢了。所以还是解除了,彼此都好,她们听了这番话,也不好再劝我。于是我便写了封信给某君,委婉的陈说解约的理由;并祝福他将来找一个和他志趣相同的人结婚。他最初不肯,并托亲戚和我解说。但经不起我执意不肯,他也只好答应了。我自从和他解除婚约后,我一直在担心。幸喜没有多久,他已经同一个很有钱的小姐结了婚,我的心才放了下来。
在这时候,我整天的看书,研究社会问题。同时我因为作编辑,和几个男学生,时常有函札来往,渐渐的从泛泛的同事,变成朋友。不久闽案了结,同乡会因为种种关系——多半是争权夺利吧,大家解体。其中有几个人,是声气相通的,于是分出来,另外又组织了一个秘密团体,叫作社会改良派,英文叫作SocialReform简称为SR,一共有十五个人,每星期聚会一次,而地点都很秘密。我那时节,对于社会的经验既少,所看关于社会科学,和什么主义的书又很少,所以虽然是SR团体中一个会员,但究竟没有什么主张。他们便时常送我些****的书看,并常常和我通信讨论。因此我的思想真有一日千里的进步了。我了解一个人在社会上所负责任是那么大,从此我才决心要作一个社会的人。
在SR团体中,有两个青年和我特别亲密,其中的一个郭君,比较一切的人都深沉,旧文学很有根柢,他作了很多论文登在杂志上,时常寄给我看。因此我俩的感情认识也与日俱增了。
不久我大学将毕业了,照学校的规则,在修业的最后半年,应当到各地去参观,我们全班商议的结果,想到日本去,而学校每人只肯津贴四十元;而核算起来,每人没有百元之款是不敷开销的,因此我们便商量着演新戏筹款。
新戏这时候,还是个萌芽,没有好剧本不用说,根本便连剧本也没有。而我们却是初生的犊儿不怕虎,竟胆敢自己创作剧本,——这事说来真好笑,不过也值得令人惊异,我们差不多都成了天才的演剧家,——怎么讲呢,我们自己创作的剧本,只有故事的架子和分幕,没有对话,就这样派好了人。这几个人把这故事记清楚了,便上台自己想对话。我记得那时候,我演的一出剧是《叶启瑞》——这故事大概有人还记得吧?这是一个大学生,在家乡已经娶了妻,后来在外面和一个女学生恋爱,便设法把家里的妻子害死了。那个女学生知道他这样没良心,便大骂他一顿,和他决裂了。——我便演那个女学生,在戏台下面我还不曾想好我要说些什么呢,而竟敢卖票,公演。偏偏女学生演戏是创举,所以来的人特别多,我们借的是教育部大礼堂作会场,第一天满座,第二三天便连窗户外都挤满了人。我好象作梦似的,演了三天。结果竟出于意料之外的成功。不但票价竟卖了三千元,而且报上还给了我们不少的好评,当时我们自然是得意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不免汗流浃背。中国枉称古文明国,无论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幼稚的!
演过戏,我们有了钱,便办赴日的手续。我们四公子更是兴致勃勃,老早就先跑到天津去,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名义是参观天津的学校,实际呢,是大玩特玩。白天随便到一个学校里,走马看花似的参观一遍,回来后在天津的大街小巷,混逛一顿。晚上就到日本神坛里,睡在芳草地上说天讲地。那时候我的生活比较快乐些。但另一方面呢,我不知什么时候又陷入情网了。同时其他三公子,也都为爱情所困搅着。这时我们大家都有点心事,所以快乐中,不免含着眼泪。
到了日本,第一使我感觉得憎恶的,便是那木屐的繁响,和那些女人屈背弯腰的卑微样子。可是日本人的招待我们的殷勤、周到,真令人佩服,一看就知道是政治清明的国家。无论什么地方都表现着秩序井然,负责有人。不象我们中国只有人拿钱,争权利,而没有人作事,因此我们一面仇恨他们的凶狠,但一面不能不钦佩他们的力求上进的精神。
我们从横滨下船,没有停留,就坐火车到东京,住在一个协会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就有日本招待团所供给的汽车五辆,载我们到各学校各大公司去参观。在东京住了两个星期,所有的学校都参观了。同时有许多中国学生团体,开欢迎会招待我们,所以终日没有停息的时候。这时我的兴趣极好,每日作日记,预备将来汇成一本游记的。
我们离开东京后就坐火车到西京,——西京的一切都和东京不同——东京是动的,而西京是静的,——拿中国地方来说,东京有些象上海,而西京就象北京了。我觉得西京给我的印象最好,那里有皇宫故址,我们在黄昏时,漫步宫墙左近,但见满地杜鹃花,鲜艳夺目,至于街上也没有东京那样拥挤紧张。就是此地的人民,也比较平和冲淡些。在这里,我们参观了帝国大学的医科,和附设的医院等。
除了参观学校,我们又到了德岛、日光等名胜地方玩了许久。德岛的山光水色至今还深印我的脑际。至于日光当然以华严泷为最出名的胜
迹了。我们从日光的宿舍出发到华严泷是步行去的,其中有十余里的距离,所以到了华严泷时,大家都已筋疲力尽。但我同另外的三个同学,因为看了这三千尺的大瀑布,不禁叹为奇观,不肯即此而止,必yù穷其究极,所以我们不辞劳苦攀了软木梯到了瀑布的下面。我站在瀑布的前面,但见匹练自天而降,飞珠细沫,微溅衣襟,心xiōng不禁为之爽然。与此同时激起一些灵感,于是我在日记簿上写了一篇文章叫作《华严泷下》,曾在某刊物上发表,可惜我无底稿,现在这篇东西竟不知到那里去了。
玩过胜景,我们就乘船,渡海到朝鲜。参观了萁子墓后,在青年会住了几天,有一个大连学生团体,请我们吃饭。在谈话中,他们隐隐露出许多朝鲜人亡国的苦痛,并希望我国能提携他们,早谋独立的意思。我听了这话,满心悲愤,几乎落下泪来,同学们也都黯然。
离了朝鲜,坐火车到奉天。在高师住了两天,也到处去参观。使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奉天人特别不讲卫生,蚊子,苍蝇,臭虫,到处都是,我记得在饭碗里曾发现三个苍蝇,因之我不敢下箸。
从奉天又到大连旅顺,那地方简直是变相的日本。只有一两条唐人街,还依稀有点中国人特殊的风味,怪模怪样的中国小脚女人,时时点缀其间而已。
从大连回到天津,又转北平。这一个多月奔马似的生活,现在告了结束。回到学校,忙忙作毕业论文,拿了文凭,从此脱离学生生活,踏进社会。这些可歌可泣的青年生活,又成了历史上的陈迹了。所以在毕业生聚餐的那一天,大家都是满面愁容,尤其是我更觉得难堪,因为别人至少还有些美丽的幻梦——对于她们不曾经验的社会里,而我呢,是个中苦趣,已知二三,当然怀惧更深了。
但是时间是解决一切的,三年的大学生活被无情的时间送去,此后的一切,也只有让时间来解决了。
著作生活
当我小的时候,已被冷酷的环境,压迫得成了一个木然无所动于中的人物。又因为家人都料定我是没出息的,所以美丽的幻梦——我从不敢轻易沉溺,而且我也自信是个没出息的,不然为什么人人都会作的,我偏不会;人人都爱的,我偏不爱呢?
童年消逝了,我进了中学。那时候虽然比较活泼多了,可是仍然和一切的孩子一般,一天到晚,玩玩笑笑,也从来没有作过任何梦想。读书呢,也不感到兴味,只象向先生还债般,bī得紧,也念得勤,不然仍是作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除了有一些灰色的yīn影,掩映于心头外,什么都不觉得,也什么都不想到。直到中学将毕业那一年,我才开始看小说,开始了解小说的趣味——不过那时候还不曾有人谈过文艺,我更不知道小说也是文艺的一种。我只觉得这种书里满含着活泼的bī真的事实,这些事实可以解忧,可以消愁,可以给人以刺激,可以予人以希望。因此我放弃其他一切的书,专门看小说,在一年中我看了二百本左右的小说。不过我虽看了不少的小说,可是我还不敢妄想自己也写小说。
在我进大学的那一年,胡适先生极力提倡白话文,——同时胡先生又教我读中国哲学史大纲。在这个时期,我的思想进步的最快,所谓人生观也者,亦略具雏形。对于宇宙虽不能有什么新见解,至少知道想什么是宇宙,和宇宙间的种种现象,何以成,何以灭的种种哲学问题了。可是这个时期我也最苦闷,我常常觉得心里梗着一些什么东西,必得设法把它吐出来才痛快。后来读文学概论,文学史,里面讲到文艺的冲动,我觉得我正有这种冲动。于是我动念要写一本小说,但是写什么呢?对于题材,我简直想不出,最后决定还是写我自己的生活吧。但这种尝试的工作,越秘密越好,不然写不好,被人知道了笑话,因此我每每躲开他们,藏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悄悄的写。过了几天,我把那写好的东西,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杂乱无章,心也懒了,把它藏在箱子里,——这一本没有结束的残稿,至今还不曾续好。前年我竟把它烧了,只在我创作生命上留一点忆记而已。
后来我读了几本短篇小说,我想到长篇小说结构穿chā都不容易,还是去先学写短篇的罢。当时不记得取了一种什么题材,写了一篇短篇的,拿去请教文学教授陈某,——当然我的心是在紧张的跳动,我惟恐他决定我没有创作的天才,那我什么希望都完结了。这简直等于判定死刑待绞一般的难堪呢。当我战战兢兢把文章递在他手里时,我真觉得他有无上的权威。他把那小说马马虎虎看了一下,说道:“你也想作小说吗?这不是容易的事呢!你这篇东西就不象小说,我看还是不写吧!”我被他这当头一棒,打得我全身挛痉起来,我满脸羞愧的接过那稿子来撕了个粉碎。
为了这件事情,我难过了几天。但是我还想写,同时我又发现这位陈某他自己就没写过小说。他所知道的只是一些经学通论呵一类的陈旧东西。他有时就连客观与主观都分不清楚,这么一个人难道他也懂文学吗?我这么一想,于是胆又壮了起来。我经了几天的思索,写了一篇叫作《一个著作家》——现在收在《海滨故人》的集子里。——那时候正是***先生在编《小说月报》,我由郑振铎君的介绍认识他,便把这稿子寄给他,——当然我没有敢希望一定可以刊登,所以心情也很紧张。直等了一个多月,我看见《小说月报》居然把它登了出来。这一喜,真似于金榜题名时,从此我对于创作的兴趣浓厚了,对于创作的自信力也增加了。
但是那时候从事新文学创作的人,究竟太少。所以一般脑筋顽固的人们,对于我这种的努力,认为是可笑的,——在他们的脑筋里,只有长篇累牍东抄西剪的论文是值钱的,况且魏文帝也说过——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我们的时代又何独不然呢!幸而好天生就我是执拗的脾气,除非不曾拿定主意,否则,无论别人怎样冷嘲热骂,我还是我行我素。在大学的三年里,我写了十几万字的文章。其中有短篇小说,有游记,也有散文。短篇小说已集成册子,而出版问世的,就是《海滨故人》(短篇小说集)。游记有一本《扶桑印影》,就是记载日本参观的一切。可惜被一个朋友拿去弄丢了——而我又无副本——这也许是习惯,我从来写文章最难得起稿——并不是别的。我怕誊清,所以每一篇小说,因为起头的不得当,有时竟换七八张稿纸,等到头一起好,那便一直写下来,毫不困难,所以我作文章不怕结尾,只怕起头。
在我的**作《海滨故人》出版以后,我因为生活上发生了变化,在这种变化中,我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我是满足了——就是在种种的困难中,我已和郭君结了婚。而一方面我是失望了——就是我理想的结婚生活,和我实际的结婚生活,完全相反。在这种心情中,又加着家庭的琐事,我几乎搁笔半年不曾写文章。半年以后,我又继续的努力我的著作生涯。这时节所作的有《胜利以后》,《何处是归程》,《父亲》,《秦教授的失败》等短篇。又经过半年我便遭到人生的大不幸,郭君竟一病而逝。在这时节我心里当然充满绝望哀感。在我送他的灵柩回故乡安葬后,我便在故乡的女师范教了半年书。在这半年中,我所过的生活,所谓极人世之黯淡生活。但是我的心倒比较清闲了,于是又继续写文章。在这时所写的,如《寄天涯一孤鸿》,《秋风秋雨》,和《灵海潮汐致梅姊》等短篇,共收集一册名为《灵海潮汐》,约六七万字,在开明出版。
故乡的人情习惯,对于我都觉得太不惯,尤其他们作人的态度更和我格格不入。所以我住了半年,便又跑到上海飘泊着。在这个时期,我在上海大夏附中教书,就住在女生寄宿舍,每逢课余,仍继续写文章。但是自己觉得比较好的东西,到底太少。
不久接到北平朋友们给我的信,回到故都去——故都是我自幼生长的地方,我对于那地方的感情特别浓厚,所以我就辞了这方面的教职,和几个朋友一同北上。在北平,我充任平民教育促进会的文字编辑员之职,所以镇日更是笔不离手。不过这时节我所写的东西,全不是我心里想写的。比如编平民千字课,一天到晚拿着那一千个基本生字,想尽方法,编成种种常识,歌谣等。虽然,写的也不算少,可是这些东西都不能在报纸上发表。在表面上有些人或以为我在创作的路上,已经搁浅了。而我自己呢,也感到编千字课这一类的工作太机械死板。所以只作一年,我便辞了不干。以后我便想试着写中篇或长篇的东西。有几个朋友,觉得在北平办一个书店,出一本定期刊,是很有意义的工作。于是我们几个人,每人拿出几百元来,筹备办一个书店,起名为华严——取其有文章之彩饰,而又有态度庄严之意。在书局不曾开幕之先,我们又创办了一种半月刊,叫作《华严半月刊》。我任编辑之职,因此更不能不努力写文章,我的中篇小说《归雁》就在这时期中产生了。同时我又搜集了年来所作的短篇集成一册叫作《曼丽》,这里面所有的文章,多半是在《晨报副刊》,和石评梅君所办的《蔷薇周刊》上发表过的。这些文章,我认为都不足登大雅之堂,不是为了要几个稿费而作的,便是被朋友bī出来的。在这几本东西以后,我又和李唯建君共出了一本《云鸥情书集》——这本东西之能问世,是在我们意想之外,因为那里面的几十封信,完全是我们一年以来的通信。有一次大家无意的谈起这些信,拿出来重看一遍,觉得写得很美,不象一般人的情书,在这里面,有我们真正的作人的态度,也有真正的热情,也有丰富的想象,所以我们便决定把它公开了。
在《云鸥情书集》以后,便是我所写的《东京小品》了。这本东西,是我同李君旅居日本时所写的小品文,共拟了二十个题目,而我只写了十一篇,便回国了。其余的九篇虽有题目,还没有工夫把它写齐。那已经写好的,都在《fù女杂志》上发表过,将来或能收集成册。
从日本回来后,我们就寄寓西子湖滨。我们决意不作事,修养半年,写半年文章。——本来这地方最是好写文章的地方,山青水秀,生活又非常松散,被压迫的灵感,在这美丽的环境里,随时随地都有触发的可能。况且我们这时候又最穷——文以穷而后工,如果是真的话,我们当然可以写出很好的文章了。——文章的好不好,我自己也难说。不过这半年的出产量的确不少,我写一本十万字的长篇在《小说月报》已发表了十分之八九,其余的一部分,不幸因国难而遭焚。——不然这本书在民国廿一年就可以和人们相见了。现在呢,这本书竟成了焦尾巴狗,不知哪天才能把它续起来。除了这一本长篇外,我又写了许多短篇的东西,如《地上的乐园》,《玫瑰的刺》,《苹果烂了》诸短篇,集成一册,名为《玫瑰的刺》,已jiāo中华出版,不久或可与世人相见。
离开杭州我又到上海从事口耕生涯。可是我不敢为了机械的教书生涯,忘记我一向所努力的创作生命。所以在百忙中,我是一有工夫就写,在《申江日报》的《海潮》上我写了不少的短篇。还有《女声》上我也作了一些短文。其它如《时代》《前途》杂志、《现代》杂志上也都有我一二篇创作。这些东西我将来也想把它收集成册。在暑假中炎暑的天气里,挥着汗写成一部长篇战事小说,这本书本想出版的,不过我还要修改一次。最近我在《时事新报·青光》上发表一部中篇是《女人的心》。
由以上的事实看起来,我的创作生活,都不是很悠闲的。除了在杭州的半年,和在日本的半年,我是没有教书,其余的时间我都是一面教书一面写文章。这种的努力,我自信是为兴趣,有时也为名,但为钱的时候,也不能说没有。不过拿文章卖钱究竟是零卖灵魂,有点可怜,所以我宁愿在教书的余暇写文章了。
我创作的生活大概如此。但假使我能活六十岁的话,我未来的生命还有二十六七年呢!这二十六七年中我应当怎样呢?我知道凡认识我的朋友们,都愿意知道。不过这未来的事情,无论谁也算不定的。不过在我却不能没有一个志愿,我愿将我全生命供献于文艺。我愿我六十岁作自传的时候,我已经有一二本成功的杰作,那么我就在众人赞叹的声中,含笑长逝吧!
思想的转变
在我所述的过去生活中,也许可以看出我思想的大概来。但我觉得这十年中,我思想上有几个显然的转变期,很有关系于我的作品,所以想把它详细说:
从童年到中学时代这一节时间,虽然不短,而我的思想还没有确定的形式,姑置不论。到了大学时代——也就是我从事于创作的时代,因此就从我表现于作品上的思想来说吧。
我第一期作品《海滨故人》一书所取材的方面有关于恋爱的,有关于工厂生活的,也有关于教育方面的,但是其中除了一两篇如《海滨故人》等是真的由我生活中体验出来的东西,其余多半由于间接听来,或者空想出来的。在这本册子里,充满了哀感,然而是一种薄浅的哀感,——也可以说是想象的哀感。为了人生不免要死,盛会不免要散,好花不免要残,圆月不免要缺,——这些无计奈何的自然现象的缺陷,于是我便以悲哀空虚,估价了人间。同时,又因为我正读叔本华的哲学,对于他的“人世一苦海也”这句话服膺甚深,所以这时候悲哀便成了我思想的骨子。无论什么东西,到了我这灰色的眼睛里,便都要染上悲哀的色调了。在这时候,我的努力,是打破人们的迷梦,揭开欢乐的假面具。每一个人的一声叹息,一颗眼泪,都是我灵魂上的安慰——但是我自私了,我自己对世界这样认定,我也想拖着别人往这条路上走。我并不想法来解决这悲哀,也不愿意指示人们以新路,我简直是悲哀的叹美者。
这种思想,支配我最久第二本的小说《灵海潮汐》,和第三本小说的《曼丽》,都未能出这个范围。不过在实际的生活上,我比从前复杂了,同时我接连着遭遇人间最不幸的死别:第一是母亲的死,在儿时我虽然不被母亲所爱,但是以后几年,为了我的努力,母亲渐渐的对我慈和;同时呢,我是个感情重于理智的人,所以对于母亲仍然有着极深的眷恋。——而且她的死是太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时候正是年假,我放学回家,在家里住了七天,接到北平的朋友的快信,要我即刻北去,一来参加她们的婚礼,其次呢,另有要事介绍我去担任,必须当面接洽。我当时把信给母亲看过,母亲脸上露着不忍离别的热情,和声说道:“差五六天就到新年了,你一去不是不能在家过年了吗?”我听了这话,又看了母亲那慈和的面容,我就想不走吧,但那时候究竟是少年,血气方刚,觉得动比静好,因此最后还是决定去了。
我走时,是早上八点钟。那时节母亲不曾起来,只坐在床上招呼我吃东西,并嘱咐我路上小心。她含着微笑,望着我走出家门。我心里不期然的发酸,眼泪滴了下来——我从来离家没有掉过眼泪,而这是第一次。
唉,谁知道这一次的别离,是我们母女间的永别。我到北平两个星期,忽然接到家里的电报说是“母病重速归!”这一吓我如失去了魂魄,当夜就动身南下。那晓得到家里,母亲已经死了两天,棺盖已紧紧的盖上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哪晓得母亲死后一年多,郭君也一病不起。这仿佛在那尚未结痂
的疮痛上,又刺了一刀。这时节我对于人生才真的了解了悲哀,所以在这个时期我的作品上,是渲染着更深的感伤——这是由伤感的哲学为基础,而加上事实的伤感所组成的更深的伤感。
我被困在这种伤感中,整整几年。我只向灭亡的路上奔,我不想找新的出路。后来我又回到北平,认识了几个新朋友,是由石评梅介绍的。——评梅那时也正过着悲伤的生活,所以她很体贴我,帮助我,我俩同在一个中学教书。稍有闲暇就一同出去散步谈心。有时两人跑到陶然亭,对着累累荒坟,放声痛哭。有时尽量的吃酒,吃得人事不知。有时呢,绝早起来,跑到中央公园的最高峰上,酣歌狂舞,我们象是一对疯子。就在那个时期,我获得浪漫女作家的头衔。好在我道不孤,我因有评梅和我同情,对于这种生活仍能继续下去——哪顾得别人的冷讽热嘲。在这个时期我写了《醉后》等短篇文章。
不久评梅得了脑膜炎的急症,从她病起,直到她死,我不曾离开她。后来她搬到协和医院去,我也是天天去看她。在她临终的那一夜,正是yīn历八月十六,我接到协和医院的电话,连忙坐汽车赶到那里,她正在作最后的挣扎。我看她喘气,我看她哽咽,最后我看她咽气。唉,又是一个心伤!从评梅死后,我不但是一个没有家可归的飘泊人儿,同时也是一个无伴的长途旅行者。这时节我被浸在悲哀的海里,我但愿早点死去,我天天喝酒吸烟,我试作着慢xìng的自杀。
可是天心还不以为足,评梅死后两三月,我又接到我大哥哥去世的消息。他遗下了几个幼小的侄儿侄女,和一个刚刚三十岁的寡嫂。唉!人非木石,这接连不断的割宰,我如何受得了?我病了。在病中我想了许多,我觉得我悲哀的哲学,和悲哀的生活已经到最**。这时节我若不能死,我不论对于生活上和作品上,都有转变方向的必要——因为我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在我病好以后,我结束了我第一个时期的思想。
到了我作《归雁》的时候,我的思想已在转变中,我深深的感到,我不能再服服贴贴的被困于悲哀中。虽然世界是有缺陷,我要把这些缺陷,用人力填起来。纵然这只是等于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的梦想,但我只要有了这种努力的意念,我的生命上便有了光明,有了力。所以在《归雁》中,我有着热烈的呼喊,有着热烈的追求。只可恨那时节,我脑子里还有一些封建时代的余dú。我不敢高叫打破礼教的藩篱,可是我内心却燃烧着这种的渴望,因为这两念的不调协,我受尽了痛苦,最后我是被旧势力所战胜,“那一只受了伤的归雁,仍然负着更深的悲哀从新去飘泊了”。
我的《归雁》虽是以这样无结果而结果了,而我在这时期,认识了唯建——他是一个勇敢的,彻底的新时代的人物。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封建思想的流dú,也没有可顾忌的事情。他有着热烈的纯情,有着热烈的想象,他是一往直前的奔他生命的途程。在我的生命中,我是第一次看见这样锐利的人物。而我呢,满灵魂的yīn翳,都为他的灵光,一扫而空。在这个时期,我们出版了《云鸥情书集》。——这是一本真实的情书,其中没有一篇,没有一句,甚至没有一个字,是造作出来的。当我们写这些信时,也正是我们真正的剖白自己的时候。在那里可以看出,我已不固执着悲哀了,我要从新建造我的生命;我要换过方向生活。有了这种决心,所以什么礼教,什么社会的讥弹,都从我手里打得粉碎了。我们洒然的离开北平,宣告了以真情为基础的结合,翱翔于蓬莱仙境。从此以后,我的笔调也跟着改变。虽然在西湖时我还写了一篇充满哀情的《象牙戒指》——那并不是我的理想。只不过忠实的替我的朋友评梅不幸的生命写照,留个永久的纪念罢了。
在这个大转变之后,我居然跳出悲哀的苦海。我现在写文章,很少想到我的自身。换句话说,我的眼光转了方向。我不单以个人的安危为安危,我开始注意到我四围的人了。最近我所写的《女人的心》,我大胆的叫出打破藩篱的口号,我大胆的反对旧势力,我更大胆的否认女子片面的贞cāo观。
但这些还不够。我正努力着,我不只为我自己一阶级的人作喉舌,今而后我要更深沉的生活,我要为一切阶级的人鸣不平。我开始建筑我整个的理想。
归纳上面的事实看来,这十余年来,我的思想可分三个时期:
一、悲哀时期——在这时期产生了《海滨故人》,《灵海潮汐》,《曼丽》。
二、转变时期——在这个时期产生了《归雁》,《云鸥情书集》。
三、开拓时期——在这个时期产生了《女人的心》和短篇《情fù日记》等。
以上三个时期:在第一个时期里,已确定了我的人生观;到第二个时期,我的人生观,由极度的悲哀,向另一方向转变;到了第三个时期,就是我已另开拓出一条新路来了,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难道一个人的人生观,根本上也会改变吗?——也许有的人是如此的,不过我却不是这样。我不满意这个现实的人间,我伤感,一起头我就这样,其中所不同的,是从前只觉得伤感,而不想来解决这伤感;所以第二步,我还是不满意人间的一切,我还是伤感,可是同时我也想解决这个伤感;第三步呢,不满意于人间和伤感也更深进一层,但我却有了对付这伤感,和不满意于人间的方法,我现在不愿意多说伤感,并不是我根本不伤感,只因我的伤感,已到不可说的地步,这情形正好以辛弃疾的《丑奴儿》辞来形容之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辞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yù说还休,yù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社会经验
我大学卒业后,被安徽宣城某中学请去当教员,在那里我发现人间许多罪恶:
当我还不曾到这个学校之先,我见了这学校新聘的教务主任,他是北平师大的卒业生,也是一个经历不深的青年,所以他的理想很高。头一件:他想开通地方风气,提倡男女社jiāo公开,职业平等,所以他自从接了那学校教务主任的聘书后,就想请一批**员去——在这些**员中,又请了两位女教员,我也是被请的一个。对于这件事情,我们大家都有着很好的理想,谁也没有多少社会经验。当我们到了那地方的时候,虽然有几百对亮晶晶照了奇异光波的眼睛,向我们投shè,而我们还是不气馁,雷厉风行的把学校的一切改组起来。第一个礼拜彼此都在看风势的期间,因此得平安无事。到了第二个礼拜,渐渐的不对了,有几个有背景的学生,在讲堂上发难了,不是找些冷字僻典来考你,便是问些叫你不能回答的问题。每一次上课,真有点象绑到囚牢里受罪的情形,一点钟比一年还难度,只要听见下堂铃响了,禁不住要念一声阿弥陀佛。这样苦难的日子整整熬了两个多月,我这时有点后悔不该为了一百二十块钱,零卖了灵魂,但是聘书,既已接了,至少也该教完这个学期呀,忍耐吧,没有别的方法。对于功课,充分的预备,竟弄得教一点钟书,要预备三个钟头。我这种卖力气,果然有点效果,除了三五个是有作用的学生,还是待机而动外,其余的对我已有了相当的信仰。
但是社会的花样却不是这么简单,这一隙攻不进去,他们另找门路。一天下午,我们正从外面散步回来,走到学校门口时忽见一群学生,围在一起,窃窃私议,见了我们脸上更露出一种不可形容的怪相。可怜我们这些惊弓之鸟,早又怦怦心跳起来,知道大难就在眼前了。
到晚上,我们才探听出结果来,原来是当我们未来前,此地有几个老教员,——多半是本地的土棍,被新校长辞退,尤以那位国文教员,资格老,而我就不幸是抢了他的饭碗,所以他想在背地里摆布我。最初是利用学生,看看没有什么效果,于是不能不有更dú的第二步计划了,这又是什么方法呢?就是找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故意跑到学校里,站在学生群里说:“我是某某人的第三姨太太差来,请这里的两位女先生去叉麻将。”学生们听了这话,又看了这不尴尬的女人,都不禁哄然大吵起来,以为学校庄严之地,岂可有这种jiāo游不择的女教员,因此他们就想拿这件事情,作为风潮的引火线,可是天知道,我们在这个地方,就没有认识一个人,更何从晓得某某的姨太太呢。当时我就知道这其中必另有黑幕,越想越怕。照我的意思,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但其余的朋友同事们,都觉得我们不应示弱于人,他们的手段越卑微,我们越应奋斗,——好吧,我只得硬着头皮奋斗。可是自从这天事变之后,我的日子更难过——那时节我仅仅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儿,还不曾结婚,如果他们栽陷一些不名誉的事实,我可受不住,每天如履薄冰般,战战兢兢的度过。好容易盼到年假来了,我顾不得征求同事们和教务长的同意,我毅然决然的离开这个学校。这一生再不愿重践此地。当我上了回上海的轮船时,我不禁向苍天呼了一口长气。我哪里是去教书,我是去受了半年的宰割之罪,回到家里,我觉得我的心境竟老了十年。
从安徽回来以后,我便立志永不到外县去当教员。年假期满,我到北平师大附中去教国文,——在这个学校里,我过得很平静,学生纯洁,同事们也都是有志于教育的高尚人物,大家本本份份各尽其职,没有暗潮,没有猜忌。
后来我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住在北平,所以便辞了职到上海来。在这里我们仍然教书,同时我又作了某大学女生指导员,——指导员就是变形的学监,也是变形的高等娘姨,管家婆。那些学生小姐何尝把我放在眼里,房子里常常发现花生皮栗子壳,碰到这种事情,我只好装瞎。如果要不知趣,要训她们几句,那些学生小姐立刻让你脸嘴看。至于她们携着男朋友出入于宿舍,你也不能多管,管了立刻便有麻烦,所以结果我作了半年的指导员,并不曾指导过人,我却被她们指导了。我懂得什么叫敷衍,更明白尸位素餐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不过我究竟是世故太浅,虽是学到了敷衍,和拿钱不作事的本领,可是还不能安之若素,所以满了一学期,我又辞掉了,觉得还是回北平吧!——那个地方是我第二故乡,风俗人情我都还能习惯。还北平后我到一个教育会里作了一年的编辑,在许多间的房子里,全充满了各式各种面孔的编辑员,每人手里拿着笔杆绞他们的脑汁,在那些人的脸上,我发现了人生的劳苦。
编辑当腻了,我又想换一个饭碗吧。正好这时候有一个朋友找我去当校长,——我从来没有作过学校行政方面的事情,借此机会换换新也不坏,所以毫不思虑的便答应了。哪里晓得刚接到委任状,就得预备碰壁。从某方面传来一个消息,旧任不想好好的jiāo代,要鼓动学生出来挡新校长的驾。同时有人来报说是旧任手里还有一笔帐,要转过来,叫我小心别上当,哎呀!这又是些新奇事;在我浅薄的经验中,不但没见过,就连听也不曾听过,心想算了吧,当什么校长?还是**育会去当编辑吧,但是我又怎么发付那些新聘的教务长呀,总务长呀,训育主任呀!而且他们老早就来包围我,不容我退却;事到如今,只得向前干去。到了那学校,好容易见了旧校长,被他冷讽热嘲的排揎一顿,最后说明,须一个星期后才能来接收。
我呢,不知怎么对付,——其实一个星期的期限并不算多,不过开学之期太急促,同时还要招考新生,而且教育局长又千叮万嘱,叫我一定按期开学。这一切纠纷,真弄得我心烦神乱,又再三同旧校长接洽,请他快点jiāo出来,结果呢,先jiāo了一部分,勉勉强强按时开学了。
开学的那一天,二百多学生齐集在大礼堂,每个人的脸上是那样涩濯猜忌,我知道我又碰见对头了。在新校长训话中,我发表了几句对学校建设及改革的意见,而那台下面的面孔竟浮着一些不相信的讪笑,唉!这些笑,比剑还凶,直chuō得我心头发疼脸上发烧,可是也还不能不挣扎下去。
上课了,许多待机而发的暗潮,如鬼影般,在空中浮动着,只要在他们下课后,便可以看见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不知在商议些什么。
忽然饭厅里吵起来了,菜里有苍蝇,要总务主任开除厨子。忽然寝室里又沸腾起来了,某某学生失了东西,要训育主任察问。忽然教室里大乱起来了,算术先生讲不清题解,国文先生念了别字,用错典故,请校长和教务主任另请高明的先生。
唉,一处未了,一处又来,我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勉强把这些问题对付了。
对于学生方面是如此,同事方面呢,也一样有着暗潮。一部分旧教员,都虎视眈眈的,专想找机会看笑话。而我所聘的新职员呢,又都不是我的夹带人物——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夹带人物,都是临时找来的,当然能否称职,或忠实不,我都没有把握。而偏偏运气不好,教务主任是一个脑筋不清楚的人,排功课表,排了两个星期,还是有许多冲突的地方,有的时候把国文都排在一上午,或算术都排在一天,这真是笑话,一点不懂调剂学生的兴趣。无可奈何,我又从新找了一个朋友来,帮他排好。至于那位总务主任呢,也是常常使我麻烦,常不是米太坏不能吃,便是煤太坏烧不着。我屡次叫他买好米好煤,他把发票给我看,那上面的价钱,的确不小,是好货色的价钱。为什么货物是这样糟呢?因此我便设法派人去打听,那里晓得,又给我学了个乖,原来铺子里所开的发票,是有虚头的,你买十块钱东西,他可以给你开十五块钱的发票,有了发票,便是揩油的保障;同时我又知道他们还不仅发票上作弊,还可以刻橡皮图章,假造收据——这些事情我从前连梦都不曾梦过,现在轮到我要亲自对付了,怎能不弄得手忙脚乱;同时我又是个神经脆弱的人,这些在别人看来非常稀松的事情,而我偏偏认为是严重得要命的问题,因此便更加厌恶现实的人间,我悲观,我厌世,我打算辞职。
正在这时候,革命军到了北平,所有政界上的人都躲到关外去,我的校长位置,当然也是跟着动摇了。我本来就不愿长干下去,所以这次的摇动,我只有高兴的。不过我一时又不能卸责,必须等到委下新任来时,我才好走,所以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仍然维持着校务。哪里晓得,那些逐鹿的人,看我还不下台,便写了许多匿名信到市党部,告我是某某党,是反动派,要逮捕我去审问。我一个朋友在市党部作事,得了这个消息,连忙叫我暂且逃避,可怜我那时身上只有五块钱,怎么能逃?我又想我并没有什么反动的事情,怕什么,还是不逃吧。后来那位朋友极热心的劝我逃,他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同时他又借给我廿元钱,我却不过他的好意,便想逃到天津去住几天吧。后来到了家里和表兄们商议,他们叫我不必到天津去,只躲到我表兄的医院去住几天,风头过了,就不要紧的。我果然照他的话作了,充了几天病人。新校长委下来了,谁也不再注意我了。这时我才明白了一句古语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哈哈,我又演了人生的一幕剧。
此外我也当过几天大学校里的讲师和教授,这简直都有点滑稽。
我当讲师,教的是新文学。上了课堂,只能讲一些古今中外的文人的风流轶事,这是他们和她们所最高兴听的。至于讲到什么学理,那么
你千万不要向他们看,如果看了,你只是自讨苦吃,——有的看小说,有的看情书,有的打开粉盒擦脂粉,有的写情书,还有的在吃糖,——你在上面叫干了喉咙,只有空气被你震dàng了一下,别的再没有反应,于是我知道被人赶掉的讲师和教授,却是太不懂现代人心的笨伯。
说也奇怪,象我这样一个学无专长的人,居然也当了几天大学生欢迎的教授,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心头只充满了惭愧和悲哀,中国今天无论什么都已经濒于破产了!
当然我的社会经验太浅薄,太窄狭,除了知识界,我不曾有过更多的生活方面,我又岂能以一隅之见,而推定全部的社会现象呢?不过这已经很够了,最高尚最神圣的知识界,还不过尔尔,其他官场中,商场中,我又何忍设想。
不过,我究竟还只是三十零岁的人,我还要生活下去,我还须受训练。我只盼望社会现象能一天一天好起来——或者就是我的神经一天一天麻木下去,不然我怕我将受不住那些更伤人的刺激呢。
其他
一从来不追悔
我是一个心里藏不下丝毫渣滓的人。在我的生活过程上,虽然留下不少的伤痕,也曾经上过许多当,可是我对于这些伤痕与上当的往事,只如一阵暴风雨,只要事情一过,便仍然是清朗不染纤尘了。所以我无论做错了什么事,或者上了什么当,只要是过去了,我从来没有把时间拉回来的野心,我再不作无谓的追悔。因此便形成了我两种绝对相反的人格,就是:在文章里,我是一个易感多愁脆弱的人,——因为一切的伤痕,和上当的事实,我只有在写文章的时候,才想得起来,而也是我写文章唯一的对象,但在实际生活上,我却是一个爽朗旷达的人。
许多看过我的文章,而不曾见过我的人,在他们的想象中,多半以为我是精神不振,愁眉苦脸的一个女xìng。假使有一天他们在某个场所遇见了我,看见我那无忧的狂笑,和尚带孩气的行动,一定要暗地惊奇说:“原来她是这样一个人,怎么一点不象她的文章呢!”
这种情形,就是我自己,有时也有点惊奇,不知道究竟哪一面是真实的我了。
可是我可以忠实的告诉你们,我并不是象从前人们所说“有心人”的那种故意把伤心事藏起,装出假快活的样子。在我写文章的时候,也不是故意的无病shēnyín,说也奇怪,只要我什么时候想写文章,什么时候我的心便被yīn翳渐渐的遮满,深深的沉到悲伤的境地去。只要文章一写完我放下笔,我的灵魂便立刻转变了色彩,我无挂碍的生活。我发出真心的笑来。
二我的宗教
在童年的时候,我皈依了耶稣。等到我离开那所教会学校后,我本来不彻底的信仰,便渐渐的趋于破产。当然以耶稣那种伟大的人格,博爱的精神,很够得上人们的崇拜,我就以他为人生的模范,并不算坏。不过我最讨厌那些借耶稣名义混饭吃的教徒,他们一面高声叫着耶稣的十戒,而一面却作着种种不道德的勾当,同时他们把一切人力可以胜天的事实抹杀了,自己不努力,偏说是神的意旨,要不然就把圣经中的话,当作金科玉律。其实一部圣经,不过是文学家的一种想象,用来发挥耶稣的伟大精神的,何尝是史实的记载?那一班刻舟求剑的教徒,每每断章取义的大说其教,结果只使我生出对于宗教极厌恨的反感。
但无论什么人,都有他自己的信仰,没有信仰可以说就没有人生的趣味,所以我虽然不信任何形式的宗教,可是我还是有我的宗教。我的宗教是什么呢?求其心之所安而已。我无论处世接物,都以我这一点的宗教为出发点,为归宿地。我平生不做欺骗人的事情,不愿处以人难堪的地步,不愿损人利己,不愿无功受禄,不愿以手段对付人。我为什么要这样作,我不是求死后上天堂,而是在我活的时候,不受“良心”的责备,不怀鬼胎,到处坦然,这就是我的至乐境。我不相信死后的因果,我却相信生时的因果。虽然世界上充满了魑魅魍魉,我这种作人的态度,有时要碰壁,不过无论事实上怎样吃亏,我“良心”上不受煎熬,我还是坦然的快乐的。
我平日既存心如此,有时在梦境里,我被鬼魔所威吓的时候,我想到我平生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我的心立刻坦然了。
这种宗教,对于我极有帮助,在我困厄的生命历程上,到现在还能保持我的天真,浑然不觉得人们的诡计,完全都靠了这一念“求心之所安”而已。
三我的嗜好
我是个畸形发展的人物,也是一个富于男xìng色调的人物。我从小就不喜欢一切女孩子所喜欢的东西,我也更讨厌机械形的东西与生活。我怕开形式庄严的会议,我怕背死板的书,我怕整齐的数目字,我怕在一定的格子里写楷写,由这几点看起来,就不难知道什么是我的嗜好了。
我爱不着迹的自然界的种种,我爱有神韵的男人和女人,我爱有个xìng的写意画,我爱穿在身上舒服的衣服,我更爱看来无踪去无迹的浮云,我喜欢到无人的地方,睡在草地上看小说,我爱买一些佳肴美味,约几个知心的朋友吃酒,吃醉了我爱睡在床上作醉梦。
我是一个喜欢冥想的人,我最怕到人多的地方去挤,也可以说我受不起外界的刺激,所以大戏场,跳舞场,咖啡店里从来没有我的足迹。我更怕到大公司去买东西,伙计们势利的脸,买东西的攘攘人群,都是使我头痛的事情。
我喜欢在乡村的地方,和好朋友或爱人闲步闲谈,除了这些嗜好之外,我还喜欢打小麻将。我对于麻将最感兴趣是摸牌,我每次拿到牌的时候,我不愿就看,我要先摸,——而我摸的本事也很不坏,十张牌总有八九张是摸得出来的。除了摸牌的兴趣外,我还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观察人生,——一个人平日多半是戴着假面具,唯有在利害关头的时候,那些假面具往往失掉效用,尤其在赌博的场所,可以由他们的发牌,和给钱的神气里,看出他们的心术和xiōng襟,所以我觉得赌场就是战场,在那时候个个人都要原形毕露,真所谓观赏不尽的人生呢。
四我创作时的习惯
我写文章最怕誊清,所以我无论写长短篇,我从来不起稿。作短篇呢,先把结构想好,提起笔来,便一直写到底;作长篇,也是把结构想好,此外再作一个大纲,比如我要写十章,我就把十章题目写好,然后一章一章的写下去,写完了全部,再看一遍,改削一些错字,就算全功告成。
还有一层,我自从创作以来,差不多都在字校里担任功课,所以我的文章,多半是在授课之匆忙中,抽暇写出来,因此养成了一个忙里写得出文章的习惯。往往在学校里,学生在教室里作文,我便坐在讲台上写稿子。这成绩并不坏,每两点钟,我平均能写二千三四百字左右。
而且还有一种特别的习惯,我很能支配我的头脑。我教书的时候,我便全心都在教授上,放下教本,我脑子里完全再不留教书时的余影,我坐下写我的作品,我又全心都在我的作品上了。
当然这完全是因平日的训练,现在已成了习惯,不但教书不妨碍作文章,而且不教书,专门作文章,反倒不起劲了。
至于我作文章的时候,最好是桌上放一壶好茶,一包香烟。我一面吃着烟和茶,一面就写。同时我的xìng情非常干脆,我作什么事,最怕拖泥带水,只要时间应许,我竟可以一坐下来。延续到五六个钟头,我不感疲倦,一定要把这东西写个段落,才肯休息。我记得在一个星期日里,因为要写完一篇短篇,从早晨八点,写到晚上十二点,除了吃饭后休息半小时,仍旧继续写,整整写了一万字,把这篇文章结束了,我才放笔,第二天睡个整天。所以我的文章,只有不深刻粗枝大叶的毛病,而没有不接气的。
五我对于教育的意见
我虽然不是个教育专家,可是我是师范学校和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我学过教育原理、教授法、教育行政法这一类的科目,同时我从小学到大学都教过,我也作过小学校长,中学校长,指导员,当然对于教育上也有我的意见和主张了。
我觉得世界上,最平凡的是教育学,而最假冒为善的也是教育家,明明自己是个爱吸烟吃酒的人,而为了不许学生吸烟吃酒,于是板起面孔来,“你们不可吸烟,不可吃酒。”而他出了讲堂便可大吸其烟,大吃其酒,这种言不由衷的勾当,最是教育家的拿手。本来世界上,有许多东西,都正象一只纸老虎,不chuō破的时候,原也可以虎吓人,但一旦chuō穿,便一文不值了。教育家的俨然道貌,望之颇似人师,就之亦见其可畏,但细细而察之,那就糟了。所以我生平最恨这种矫揉造作的教育家。乃不幸我亦为人师,似乎也应当买一副假面具戴起来,可是我是“沐猴而冠”的野xìng人,即使俨然,也仅仅俨然得一时半刻,便露出原形来了。所以我到无论哪一个学校,初次所给学生的印象,都是非常庄严,正所谓“象煞有介事”。但过了两个礼拜后,我的面孔就板不起来了,这种情形常被学生欢迎,而大大的取厌于办事人,他们觉得我太不够教育家的资格了。
一般的教育当局,对于我的批评是作一个会教书的教员还过得去,若想我管理学生,那就大糟而特糟,我听了这种评论,只是报之以一笑。我从不愿把我的教育意见和主张,对他们说,因为就是说了,他们也未必了解我。
我的教育意见和主张,究竟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呢?就是不教育的教育。我从来不愿对学生说,你们不准怎么样,也不愿对学生说你们必要怎么样,我只是忠忠实实的把我对于人生的态度告诉他们,让他们自由选择,以我为是也好,说我不是也好,我总也要他们也忠忠实实把他们对于人生的态度告诉我。有时他们的见解错误了,我只指出他们的错误之所在,让他们自己去找不错的方向走。有时我也坦白的说出我自己劣点之所在,并把这些劣点所发生不良的效果,告诉他们。又告诉他们,我这些劣点是如何养成的,使他们自己不由得不怕,不由得不极力的避免。我从来不愿学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以对家人朋友的态度对待学生。所以在形式上,我绝对没有人师的庄严,——虽然这是教育当局大不以为然的,我也顾不得了。
其次对于教书的态度,我知道的便忠实的告诉他们,如果遇到难解决的问题,我便告诉他们,我对于这些问题也没有研究。如果他们之中,有比我的见解高明的,我也能虚心领教,如果他们也解释不出,我可以帮他们找能解释的人,来替他们解释。我本了这种的态度教书,——也许有人替我担忧,会失掉学生的信仰,而其结果,却大谬不然,他们对我只有更亲切,更信仰,因为孩子们的心,到底是喜欢坦白和真实的。
我最反对学校当局,以威吓的——如记过、扣分这种手段来压迫学生,因为我知道,这种压迫,对于学生,不但没有效果,而且容易发生反感,最后养成他们阳奉yīn违的诈伪习惯。说到这里,我不免想起我在中学时的一件故事来,当我在中学读书的时候,校规非常严厉,不准我们不穿制服,不许穿高跟皮鞋,也不准涂脂抹粉。在学校里无法反对,但一到星期六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脱下那身看了都生气的制服,穿上别的衣服,换了高跟鞋,满脸涂上粉,极热烈的打扮起来,——这并没有其他的目的,就是因为学校压迫太狠了,不如此不舒服,试问这种教育有什么用处?
至于读书呢,我觉得在中学校时读书,就象是受罪,从来没有感到书的趣味。天天坐在讲堂上,听先生讲书,就好象是吃苦yào,只盼日子快点过去,早点被赦免。到了毕业的时候,拿到文凭,就什么事都完了——所有的书一齐还给先生。
这种现象,难道不是教育的失败吗?要养成一个大学者,著作家或其他方面有成就的人,舍了兴趣能成功吗?作一个教员不能引起学生对于读书的兴趣,一天到晚,象开刻板的留声机器般,这只是戕贼学生个xìng的罪人,称得起什么教育家,如果没有这般混饭吃的教育家,至少学生还不至埋没了个**。
当然这以上的见解,也许不见得高明。也许还是教育界的叛徒,不过谁也不能否认,这是我的意见,我的主张吧!同时我也深深的觉得我不配为人之师。有时,我为了自己站在讲堂上说东道西的骗人,我竟忍不住要脸红,更深人静的时候我甚至会流下忏悔的眼泪来。唉,可惜了一群天真纯洁的孩子,就在这种不自然的矫揉造作的教育家的手腕下,被宰割;我不能忍受良心的罪责,我只有坦白的把我自己在孩子们面前剖解,我只愿他们看见我的劣点,而改善他们,而不敢自命为人师。
所以我的教育主张,只是人格化的教育,放任式的教育而已。
六我对于恋爱的主张
在我过去的作品上,有人称我为描写男女恋爱的专家,——这种头衔我虽受之有愧,然而也不想推辞。本来世界上最大的问题,也不过男女的恋爱而已,希腊大诗人荷马所歌咏的长诗《依利德》,也是以恋爱为背景。拿破仑一世英雄,他不能免掉恋爱。楚霸王纵横于千军万马中,忘不了虞姬。他如周瑜孙权,在他们那慷慨激昂的事业史上,也点缀着大乔小乔的艳迹。至于辞人墨客,更是舍了男女恋爱无文章。如果上帝不改造了人类,使世上只有男人,或只有女人,这恋爱问题是无法避免的,因此我纵多描写点男女恋爱,也是事势所使然,何足为怪呢?
但我既是个描写男女恋爱的专家,当然我总有我的恋爱主张了。
有许多高之又高的人,主张恋爱是神圣的,无条件的,他们这个出发点是千对万对,不过还有唱高调的嫌疑。我自然不会主张恋爱要以金钱地位年貌为条件,可是也不相信是绝对无条件的。
如果恋爱是绝对无条件的,那么芸芸众生之中,为什么某人定要爱上某人,就算是直觉的吧,但你既觉得她或他的可爱,那被你爱上的那几点,便是条件了。比如说你觉得某某态度好,xìng情纯真,见解深湛,所以你爱上他或她,那么态度好,xìng情纯真,见解深湛,便是你恋爱的条件了,你怎能说恋爱无条件呢?至于一般浅薄的人所说的条件,那是表面的认识,而不是刻骨的了解,所以一旦结了婚,这些表面的东西有所变动时,那么感情也同时破裂了。这种条件是要不得的,而由你直觉所鉴定的条件,你却不能否认呢!所以我的主张恋爱是有条件的——精神上的条件。
这些精神上的条件,以哪一种为最要呢?第一步当然是要彼此有深切的了解,仅仅了解还不够,这相爱的一对人儿当中,还须彼此发现各人的特别优点,互相崇拜这优点,我认为这一事比什么都要紧。如果单靠情爱,而不付之以相敬,那么如水波浪的爱情,一旦浪退波平时,将以何物来维持?还有一层,夫fù之间如能相敬,——即能彼此尊重其人格,这便是两个健全的细胞的结合,势力是平衡的,绝不至发生你欺我压的事情来,家庭之间自然不会发生什么龃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