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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哭评梅

昨夜冷月han光里,

看你挣脱苦闷的人间;

那时众星低唱挽歌,

人间都沉入悲寂。

可怜我悄悄摔碎灵之琴珍,

唉!评梅!

除你更谁了解这凄调哀音!

记否白屋中的笑语?

记否星夜下的悲情?

这一切而今何堪回忆!

——美丽的蔷薇

已枯萎于秋风里!

唉!评梅!

英灵不泯当听见夜莺之悲泣!

(原载《世界日报·石评梅女士纪念

特刊》年12月印行)

金陵

六月涉江汉,扁舟下金陵。

徘徊明故宫,俯仰感废兴。

道旁问故老,故老唱然鹰!

王气久消竭,皇陵狐兔凭;

唯有雨花台,终古自肞?。

(选自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文艺会刊》第二期年4月出版)。

冲突

(三幕剧)

上场人物

朱丽芬,年二十岁

秦涤文,年二十六岁

少年军官汪大元,二十七岁

朱又新(丽芬兄),年二十四岁

朱老太太,年五十岁

女男来宾各若干人

男女仆各一人

警察二人

党员若干人

第一幕

布景台上陈设一中等的半西式的客厅,室的西偏放钢琴一具,左右放小茶几沙发等物,壁上挂卢梭及拉破仑、约瑟芬诸人的照片。

时间一个春天的上午

幕开女仆正打扫房屋,一面向窗外窥天,自言自语(天又要起风了……正在这时,丽芬小姐手扌然红玫瑰数朵上)

朱丽芬王妈!花瓶里的水换了吗?

王妈小姐,换过了,你是要chā花吗?……(王妈作看花状)口赫!这几朵花,开得才鲜活呢!

朱丽芬(含笑chā花于瓶)王妈!你收拾完了,到里头服侍老太太去吧!

王妈是的!小姐!我这就去(王妈下)

朱丽芬(看看壁上的画像,叹了一口气,走到琴台旁抚琴唱歌)独坐万感兴,

卢梭伟迹,

拉氏风流,

英雄侠骨,

儿女柔情;

而今都成往事,何处可追寻?

岁月蹉跎,壮志苦未申!

(琴声未止,又新上)

又新妹妹!

朱丽芬哥哥!你从哪里来?(言时离开琴台坐在沙发上,又新坐在她的对面)

又新我刚从党部来,一进门,一点声音都没有,问王妈,说是妈妈还睡着呢。我就到你屋里看你,你也不在那里,我正在想这么早,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忽然听见歌声!我才找到这里来……妹妹!这个歌辞是你的新作品吗?

朱丽芬今天天气特别温和,我很早就起来了,走到院子里看见新种的白玫瑰已经开了,我就采了几朵,打算chā在客厅里的碧玉花瓶里,谁知走进门就看见你昨天所挂的卢梭和拉破仑、约瑟芬的照片,不知不觉就想到他们伟大的事迹,心里不免有所感触,顺口唱了几句,不想恰被你听见了?

又新妹妹!真的!你才所唱的那首歌,词句很悲壮,调子也很有刺激xìng,由这一首歌里,我好象看到你慷慨激壮的心情了。

丽芬这话也许是不错的!我这几天的心,的确不安定,时时刻刻都在兴波浪,我每天看报总要受许多怵目惊心的刺激,唉!国家的事情,真是一天不如一天,若长此下去,我们恐怕不免要受到亡国的惨运呵!哥哥!党里还没有发动的消息吗?

又新你不用忙,反正不出一个月吧!……但是现在有一件最困难的事情……就是敌党的详情,我们还没有十分清楚,现在党部里正为这件事情犹疑,不敢即刻发动,总要探听得不差什么了,才好决定进攻……

丽芬是了!这件事情我也知道,……前天总干事来找我,也曾说到这件事,他的意思,很希望我能担任侦探的职务呢!

又新你怎么答复的呢?

丽芬自然我没有理由否认,我告诉他,我很愿意努力作这个工作,……不过哥哥!这题目太难了呢……真是大海里捞针,叫我从哪里下手!(男仆执名片上)

男仆小姐,汪大元先生来拜。

又新哦!汪大元来了吗?……我进去看看妈妈吧!(又新下,大元上)

大元丽芬小姐,今天这样好的天气,不出去玩玩吗?

丽芬不错,今天果然是好天气,不过你既来了,我们就在这里谈谈不好吗?

大元很好!很好!我也没有一定的主意,你愿意怎么样都好,……我只要能和你深谈,我什么都满足了……不过我今天有几句很要紧的话,想和你谈谈,不知这里方便不方便?(说时对丽芬微笑)

丽芬(初露惊奇状,俯思有顷,恍然若悟,不觉低头含羞断续答道)你!……你有什么话?请说吧!……我想我这里没有什么不方

便的。

大元那就好极了!(更挨近丽芬作极亲热状)呵!丽芬!……我说一段故事你听吧!

丽芬又是什么故事?你请说吧!

大元你看,丽芬!美丽的春天,已经来到人间了!可是我的心是那样的寂寞!……我想世界上只有你能使我的心热闹,同时我也只愿受你的安慰!可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的……

丽芬(微笑)哦,大元,这就是你的故事吗?我想与其说是故事,不如干脆点说是你的表白,……是不是?大元!

大元(哈哈……)是的!是的!聪明的天使!你的话真不错!这实在是我自己的表白,一点都没有隐藏的表白,呵!丽芬!我相信你不但有天使般的聪明,更有天使般的多情!你一定能怜悯而答应我的请求。

丽芬哦!大元!我又有什么能力呢?

大元丽芬,你要知道,你是我的主宰,你有权力叫我生,也有权力叫我死,……你对于别人,也许是没有什么能力的,但是你对于我,你比一切一切都要伟大,请你原谅我……,让我叫你一声亲爱的丽吧!(丽芬低头作羞涩状,大元抱其头吻之。)

(幕下,第一幕完)

第二幕第一场

布景台上布一简单的会场

开幕(党部开会,丽芬、又新均在座)

主席现在有一件重要的消息报告,昨天探得敌党部在最近的将来,要实行他们捣乱社会的秩序的政策,……现在事机很危急,如果不设法阻止这个策略的实现,那末国家真不免要沦亡了,……同志们,我们不要忘记我们的责任……我们是以救国为我们的责任的,现在正是我们努力的时候了!正是我们为国牺牲的时候了!……我想只要是我们的同志,听见这个消息,没有一个人的血管不在沸腾!……还好,现在我已知道敌党的首领的姓名了,原来就是汪大元(丽芬闻言作惊恐状,又新作切齿状)……据说在他手里有一束重要的文件,那就是怎样祸国殃民的计划,……所以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设法把他这一束文件盗来,把他的yīn谋公布国人,使民众同起反抗,或者还可以挽救,要不然,国家的前途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今天我们总部应当商议一个妥当的办法,不知同志们有什么意见?

某甲主席!事机既是如此急迫了,我想最好即刻派人前去盗取文件,……至于人选问题,最好是深知汪大元底细的人!

某乙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本席也赞成这个提议,不过这个人很难找,……最好是认识汪大元的人,自告奋勇前去,才不至于误事。

某丙主席,我想这件事最好委托一位女同志去,一来使汪大元想不到,不加以防备,二来女同志的心思,比较细腻,我的意思,不知同志们以为怎么样?

主席既然诸位的意思都是很赞成派人去盗取文件,这一件事没有反对的,(大众举手赞成)我们就这样的决定了;至于人选问题等到细细的酌量了再决定好了,现在我还有一个紧要的会议,现在暂且散会吧!(会员络续下,又新与丽芬仍在会场)

又新妹妹!你且站住,适才会议席上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打算怎么样呢?

丽芬(面上露为难踌躇状)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哥哥!

又新妹妹!我也知道你为难,……听见你已经和汪大元发生了爱情,自然叫你去盗取他的稿件,你是太为难了!

丽芬哥哥,请你容我想想,我的心现在已经乱了,我的感情告诉我不应去盗取汪大元的文件,但是我的理智告诉我一定非去不可!哥哥!它们正在很利害的冲突了!唉,哥哥!(丽芬拭泪)

又新妹妹!我相信你不是平常的女子,你绝对不能因为儿女的私情,看着国家的沦亡,毫不动心吧!……唉!妹妹!你应当用你英雄的慧剑呵!

丽芬但是,哥哥!你不能否认爱情不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件事吧?

又新不错,妹妹!爱情的价值,果然是伟大的,但是更伟大的爱情,是爱国爱人类咧!……聪明的妹妹!

丽芬唉!哥哥!人间永远只有缺陷呵,情与理永远是冲突的,我们可怜的人类,只有死于这冲突之下了。

又新妹妹!你现在有着重大的使命,你好象是站在山巅上的摩西,世界上的民众都跪着恳求你去救他们呢!

丽芬(低头沉思,慷慨之情溢于眉宇)啊!敬爱的哥哥!谢谢你,你给了我最大的智慧,你教给我最高的热情。从今以后,我要作英雄了!回头我就去领委任状,…

…恰好明天汪大元家里有跳舞会。正是一个盗取文件的好机会!

又新妹妹!我为你祝福,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你的理智战胜了情yù,你牺牲的精神,能使一切的人们,向你膜拜!(握丽芬手作感激状)

丽芬哥哥,感谢你的鼓励了!

(幕下)第二场

布景台上陈设一跳舞厅,左边通书房。

开幕台上正作jiāo际舞,唯汪大元与丽芬坐在旁边,大元对丽芬表示好感,而丽芬神情不展,默默若有所思(未几,数人舞止)

汪大元(起立至丽芬面前)丽芬小姐,你能允许作我的舞伴吗?

丽芬呀!对不起,汪先生!我今天身上有些不舒服呢!

汪大元那末!你不怕吵闹吗?……不然你到我的书房歇一歇吧?

丽芬(作惊喜状)哦!那好极了!……(丽芬起立向众宾道歉而退,大元伴之旋即退出)

来宾甲丽芬小姐,和汪先生,到是天生的一对呢!

来宾乙是呵……但是不知道汪先生几时,请我吃喜酒呢?

汪大元哈……陈太太永远是这样有趣!(来宾皆笑)

丽芬(扶着门边作极苦痛状)哎哟!汪先生!我头痛极了!请你叫车送我回去吧!

汪大元(急前扶丽芬坐于沙发上,来宾皆作惊慌状)

汪大元真对不起,诸位先生,请后面坐一坐,恐怕人多空气不大好!(来宾皆退)

注大元亲爱的丽!……你到底觉得哪里不舒服!(汪对丽芬表示极亲爱状,而丽芬情色更加惨淡)

丽芬哎!大元……送我回去吧!……你不必为我关心,我很知道,将来有一天你一定恨我如同你的仇人呢!……(拭泪)

汪大元丽芬!……你这话我就完全不懂!……我想你的神经有些失了常态吧!……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丽芬(苦笑)是的,大元,我的神经失常了!失常了!呵,天!大元,我的神经失了常态啊!

(幕下)

第三幕

(分前后两场)第一场

布景台上陈设一书房景

开幕(汪大元坐于椅上,吸烟沉思,仆人拿名片上)

仆人汪先生!……秦涤文先生来拜!

汪大元请进来吧。

涤文大元兄,今天还没到党部去吗?

汪大元我正在计划一件重要的工作,……回头也就要去了。

涤文是的!……我才从总部里听到一个很坏的消息,特来报告你的!

汪大元(吃惊)哦!什么消息!是不是敌党向我们进攻?

涤文不错,是向我们进攻!……但是还是很有力的进攻呢,……他们不知怎么探听出我们秘密的计划来,现在满城里的民众,都露着sāo动的模样,有的街上还贴着许多攻击我们的标语呢!……形势太紧张了,早晚恐怕会发生意外的事呢!

汪大元(吃惊)哦!(用手搓发在室中来往踱着思量,忽然打开抽屉作寻觅文件状,但全抽屉寻遍不可得)奇怪呵!……我那一束文件,明明是放在这里的,怎么会全不见了呢?……昨天早晨我还看见的,下午我一直也没有出门,这屋子没有人进来过,只有她进来坐了一坐,……难道她有如此的胆子吗?

涤文大元兄!……她,……她到底是哪一个呵?

汪大元涤文兄,请你即刻,到总会发通知,召集重要委员会议,我随后就到!

(幕下)第二场

布景仍是书房景

开幕(丽芬与大元对面坐,大元面露怒容。丽芬则淡然冷笑)

大元丽芬!你昨天病来得真奇怪呵!

丽芬(冷笑)奇怪吗?也许不错,不过我也觉得奇怪呢?

大元哦!你也觉得奇怪吗?

丽芬自然觉得奇怪,我就不懂一个有理xìng的人,怎么有的时候,竟会那么丧心病狂……把自己的祖国,甘心双手奉给人家,……当然这是与升官发财有点好处的呵,……哼!

大元这话也难说,各人有各人的见解!

丽芬不错的!各人自然有各人的见解,但是请问你,把自己的国家毁得到处是血腥气,人人不能安生,而使外国人乘机渔利,这种的见解,不知道他是怎么样想来的?

大元丽芬!我们不必打谜语了!现在我要请问你一件事。

丽芬什么事,请说吧!

大元你还不清楚吗?(作怒视状)

丽芬哼!……我清楚什么。

大元丽芬!我一向认为你是人格高尚的女子,却没有想到,我的理想完全错了!完全错了!……原来你只是一个欺诈偷窃的小人啊!……

丽芬什么!……(含怒)我无论怎么欺诈,但是我是为了正义,而牺牲一切的!……

大元哼!什么叫做正义?!……现在满口讲爱国演

正义的人,那一个是真正为国为民作了一件正经事?……到处都是灾民,到处都是悲惨的呼声,这样的世界,还是毁灭了,反倒干净!

丽芬你的见解真是太自私了……你要毁灭世界,我佩服你;但是你拿毁灭中国而求得你个人的满意,你就是中国的敌人了!

大元怎么见得我是拿毁灭中国而求个人的满意呢?……这话倒要请教呢!

丽芬这话你反来问我,请你想一想你自己的那一束秘密的计划书吧!

大元哦!我那书桌抽屉里的文件,原来真是你偷去的,啊!真是好险恶的小人!

丽芬不错,是我拿去的,而且在你的立脚点看来,我果然是险恶的,……但是你又该怎样的报复我呢?

大元哼,你立刻给我,……我看在从前的友谊上,我不肯难为你!……不然可!……

丽芬不然!便怎样,大元?(冷笑)我告诉你从前我们是朋友,……但是现在我们是仇敌了,……你休妄想从我手里拿回你那祸国的计划!

大元朱丽芬,你一定不给我吗?

丽芬不给你!大元,为了正义我也不能给你!(怒视)

大元朱丽芬,那我汪大元可有点要对不住了!(以手探裤袋取手qiāng向丽芬时,又新正在门口探听,见状也急握qiāng于手,预备shè状)

丽芬你要想怎样,……用手qiāng打死我吗?哼!……但是我就死了,你的文件也拿不回去呵!

大元(怒视)丽芬!这是最后一分钟了!你还不给我吗?(正以指拨qiāng机,忽听砰的一声,大元已倒地死矣,丽芬惊顾,见又新执手qiāng怒目而立,朱老太太闻声扶女仆奔出)

朱老太太什么事,……什么事!……(见地上尸首不禁惊呼)

朱老太太哎哟!这是你把他打死的吗?……儿啊,你怎么闯下这样祸事,你岂不知道杀人要偿命的吗?……可怜我抚养你这么大,原指望你读书chéngrén,使我老来有所倚靠,现在完了,哎哟!现在什么都完了!(哭)

丽芬妈妈!请你别伤心吧!这都是女儿不孝,害了妈妈和哥哥!……女儿与汪大元本来很相爱,并且我们已经私自订过婚约!……但是不幸,为了我们的见解不同,……我们便成了仇敌,……今天就是哥哥不打死他,女儿也要打死他,但是女儿打死他,是为了正义,而女儿和他既然有爱情,现在把他打死,女儿又怎样独生?(说到这里不禁痛哭)……哥哥!……(身向外对又新)你早些逃避去吧!等一会警察就来了,快些去吧!哥哥,……你听门外已经有人敲门呢,……快点!哥哥快点走吧!

又新妹妹!汪大元是我打死的啊!

丽芬哥哥!请你成全了我吧!……你听他们已经进来了……(后台作敲门喧闹声)快从后门走吧!

警察甲这是怎么回事呢?……谁打死的人?

丽芬是我打死的!

警察乙打死人要偿命的呵!

丽芬不用多说,你带去好了!

警察甲张大哥,你先在这儿看着尸首,这位老太太也别走开,回头都要传的,……我这把她带到区里去办。

朱老太太儿啊!你去不得的哟!……去不得的哟!……

丽芬妈妈!……请恕孩儿不孝的罪吧!

警察走吧,走吧!不要麻烦了。

(幕下全剧完)

(选自《华严月刊》第一卷第五期年5月20日出版)

呓语呓语

梅:

别不几时,彼此都有“往事难重省”之概(慨),然而何必深说!抑何忍深说!正所谓“伤心岂独息夫人”?想到家后,心境必差强人意,有父母在好在的撒娇吧!尽情的享受天lún之乐吧!我是无父母的孤零人了,我的母亲所留给我的,只是些暴烈的伤痕,再想她老人家,用轻皱而微颤的手,摸摸我的头,替我整理行装,嘱咐我早些归来,——唉!这些只是“他生未卜此生休”,那三四尺的桐棺,固然尚未入土,然而只此区区之隔,已是人天路遥了,叫我和谁诉苦去?唉!我纵相信母亲的爱,比什么都纯挚,都圣洁,然而何益!午夜人静,独坐思量,也许母亲尚在旁边陪我垂泪,只恨我ròu眼凡胎,难接吾母之灵,这空落落的心,终是凄苦的呵!

你前信叫我为《fù女周刊》作些稿子,我自是愿意,无如我近来心境颓唐慵懒已极,当年那些栉风沐雨,挺然不拔的豪兴,都与日月俱逝,但道不关于我的处境。我的处境,在平常人看来或者还要羡慕我呢,只恨我自己生xìng难改,悲凉心情,今昔犹是!

近两日天气比较凉快,我又不喜早睡,所以倒可作些

东西,不过一无统系,只是些狂人呓语,聊寄上补补白吧?

一我的朋友

我原来不寂寞,斗室方庐虽小,连树儿也没一棵,但隔邻却有一个小花园,住着杨树的秦吉了,叫过了“伏天,伏天”,便是蝈蝈唱着“咯咯!咯咯”!再歇一歇又是夏蝉儿拉着长声“唧唧!唧唧!”一递一声的已经够热闹了,更加上蟋蟀儿的“咄咄!咄咄!”真是声多弦繁呵!作了小宝宝的催眠歌,安慰了我不少的别情离绪。唉!我的朋友——青青的蝈蝈,小蝉儿,秦吉了,更有那蟋蟀儿,你们煞是多情哟!但是谁送你们来的?蓝天上的白云吗?深山里的流泉吧!唉!真真的不可思议;你们岂是来无踪,去无迹?还是来自有方去自有地?……我原是被天地宰割的一俘虏,对于你们的多情,无力报复,只等金风一起,你们藏的藏,避的避,我有什么法子留你们多住些时,更有什么机会和你们缱缱说情愫呵!天地本来无情,你们的多情只是自误,怨谁呢!

二北海里的黄昏

这真值得深忆,——最耀眼是那荷露的凝珠,映着斜阳闪烁,三两朵挺立碧水上的红莲迎风含笑,更有那蔚蓝的云天,衬着艳丽的彩霞,极目云深处轻烟缭绕,是碧落?是人间?何暇分辨,我只怔坐荷塘边,看游鱼啄唼,听草虫细语,转眼忽见一株老松旁,倚着一根钓竿;我xìngfèn的拿了过来,和舟子讨了几个小虫,正是安派香饵钓游鱼,但是我放钓钩很久,而不曾有一个鱼儿上钩,唉……鱼儿虽蠢,然而比我却聪明得多呢!

风过处银浪翻雪,浪过处霞光万道,此时真是斜曛如醉。坐在北海滨斜曛下的我,真如饮醇醪,何暇更一深念,这刹那的海市蜃楼,转眼便风凄露冷,han蛩声声,催我归去。此时纵感悟今昔,然而何益!深刻伤痕已铭心镂骨了呵!

三雨云一瞥

烈日当空,烦躁得紧,不住掠扇,抵不住挥汗,头涨脑肥,但觉心头如炙,解暑汤喝一碗吧,但只过了我口头的渴,扑不灭我心头的火。虽经我默默的褥祝帘幕间,微觉有些凉意,仰视天容,果然有一片——仅仅的一片可以致雨的夏云,唉!多情的碧翁翁!原来还有些不忍人之心,其余的,我对他将如何感激。我怔怔注视这一片雨云,忽而淡,忽而深,有些雨意了,我枯槁的心,有些见苏息之望了。这时未透澈混元大地真相的我,虚拟仙葩开满心田,幻想美果满缀繁枝,微微的含笑,含笑注视天空;谁期一霎的凉意,而今已如堕欢,何处寻觅?雨云恹恹而病,更奄奄以殁,搜罗四空,不见踪迹;只有那dú狠的烈日,骄视大地,唉!雨云呵!你的昙花一现,只使我魔高千丈,何苦呢!

四相思中的海滨精庐

我原不配自称高人,然而也够不上作俗子,只是一个半悬空的秋千架,有时因风力之便,虽不能与鸿鹄相征逐,然而黄昏的蝙蝠儿;我倒可以和它比比高低呢。我没有唐明皇遨游月宫的狂志,却有屈老先生行吟海滨之愿望,在我希冀中,只望于海滨辽阔之地,得一傍崖绕溪之区,建两三间茅庐,极自然之趣,朝看海雾幻形,暮听江涛低唱,我之所望已足,然而只此区区之望,而今仍在相思中,无计奈何!只得念念刘克庄的《摸鱼儿》:“叹采yào名山读书精舍,此计何时就!”正所谓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但愿海滨精庐,化成无形幻梦,使我夜夜随之而游吧!

五浮家海上的哥哥

自母亲去后,我们兄弟姐妹各走一方,所谓树倒猢狲散,但是这原是聚散无常的大道理,古往今来,谁能独避?最难堪的我那个浮家海上的哥哥,他十年前曾作过覆舟下的逃生者,每提起海上生涯,不免皱眉蹇额,但而今为一百余元的薪米之费,充当海舰上的医生,今日汕头听潮声,明朝又到厦门看浪花,我嫂嫂不能同去,不用说她牵肠挂肚,我哥哥也何尝不望烟云而凄迷呢!便是我要想寄封信给他,也因飘浮无定址,虽有征鸿,而吩咐无从!唉!母亲呵!我有时望你yīn灵不远,冥冥之中护佑我们兄弟姐妹们;有时我又怕你真个有灵,看了这一家星散的情景能不心伤吗?唉!今夜月色十分皎洁,我仿佛看见一片**的大海,上接碧落,下底黄泉,这正是不上不下的人间,那其间有对月垂泪的我的哥哥和我的嫂嫂,但是何只他和她的一双泪眼模糊,唉!人生光yīn有限,如此的苦捱者,究竟生也何趣,死又何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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