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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醉鬼

黄昏的使者来了,万物立刻笼罩上一层灰白的软幕。那时我们正从火车上下来,疲倦的精神,受一阵han森森的凉风洗涮了,xìngfèn不少;我们倚在木桥的两栏,等候过江的火轮。远远一缕白烟,和游龙般在空气中dàng漾,渐渐送到汽笛的呜呜声了,在这声音中,告诉乘客们快到的消息,现在他们起始准备了。一个中年fù人提起包裹,更向外挤了挤,站在码头的石阶上。

远远几个男人,仿佛是报馆访员的模样,唱着粗鄙的曲子,嘻嘻哈哈笑着向码头这边来。一个少女,长而黑的眼毛遮住眼珠,在那丛毛的露缝中,时时露出神异的奇光,站在那又宽又深的海滨,沉默地望着起伏的波浪出神,好象在那幽深的碧水里,卜她未来的命运,在那微含笑容的两颊上,表现她生命的潮流,正在不住的奔越。当她正仰头望那火轮的烟囱的时候,那几个少年的访员已到了她的面前,其中一个脸色红紫着,走路十分蹒跚,东西的摇摆着。经过少女的面前,他们便象发了狂似的,轻薄的狂笑起来,又唱起那粗鄙的曲子,后来他们竟动手了。其中的一个说:“美人儿!我们接个吻吧!”少女羞恼得抬不起头来,向一间杂货铺的门里躲避。他赶上一步说:“美人儿不要怕羞!这不值得什么!”一面便把少女抱在怀里,轻薄地吻了一阵放开了。他们的同伴都哈哈地笑着拥他走了。

天上的凉云,一朵朵向东飞去,冷风更吹得利害,马樱花都含羞合拢起来,和鸟翎般的树叶刷刷价的响;半圆的月儿,躲在云彩里,灯光有些惨淡,在那光辉里那个少女仿佛是含着不可告人的羞辱的泪,合掌在那神前,忏悔,两肩不住的耸动。

“啊!来了!来了!醉鬼来了!”我的胆小的同学梅生,惶急地叫着,我也被他吓住了,只有诅咒他们——“灵魂的堕落者”。那是那个少年已越走越近了,这不可思议的命运,——恶劣的含侮辱的命运,眼看就要临到我们头上来了。我这时不知不觉躲在一位教员的身后,心里象是安慰许多,然而别的同学都在那里焦急着,轻轻地喘着气道“呵!”

……

在这惶惧的一刹那里,我脑子里忽然起了很大的一个波浪——惊怕的反动——我想,“他们不也是和我一样的人吗?我为什么要怕他们呢?……不!我在万牲园里,看见一个丑陋形状的老虎,摇尾,怒目对我望着的时候,我的心战了,然而他的眼睛没有虎那么大,也没有虎那样斑点的皮披在身上。他是穿着西服的人——是一个人——不过我觉得还比那老虎可怕。他的嘴虽不能把我吃下去,然而他的邪念和热

烈的兽yù,是把我的灵魂压在万千钧的大石头下,浸在污臭的沟里,使我感着凄惨不可告人的苦痛和伤心!……他真不如一个猫,我家的花奴和小黑(都是猫的名字),他们常常一齐玩耍,玩到高兴的时候,他们也接吻,他们互相用舌头舐他们的面孔,然而他们是彼此情愿的,若果他们是不相识,他们绝不至这样亲热!他们不是比人类自然得多,道德得多吗?

……

醉鬼离我们格外近了,我们的教员,拿着一根打狗棒作抵制的武器,东边西边,不住的拦遮,街上的秩序乱了,来看热闹的人,把我们团团围在坎心。

呜呜一声汽笛响了,船到岸了,我们等不得他们下定了锚,我们便急忙逃上船去,心里默默祷告上帝,请他叫醉鬼不要再来了。

同伴们都拣好地方坐下,大家把惊得发跳的心脉,渐渐捺住了,便把这事作谈话的材料。

“醉鬼为什么会叫人怕得发抖?”同伴中的一个人发出这个问题来,人人都寂然了。过了些时漳文说:“我最怕他那红紫而带**犷暴的面孔,和那满了yù火,网着红丝的眼珠,在那眼珠里,含着不利人的恶意,和足以痛心的侮辱。”

“他为什么抱了那不相识的少女接吻,他们有爱情吗?”一个最小的同伴怀疑着这么问。

“你看见街上的野狗吗?他们看见人家厨房里,放着肥美的羊ròu,他们便顾不得主人的鞭子的利害,张开那长吻把那ròu吞下去了。……这个醉鬼和那野狗是没有多少分别的,他们的接吻,是强有力的欺凌弱小的表示,有什么爱情呢,你不看那少女羞的流泪吗?……他勉强人家,fāxiè他的兽yù,早把接吻的正义丧失了,只露出那丑恶的下层生活——兽yù冲动的表示——人怎么能忍受呢!”

“这真是无礼极了,他那象脱了美的大衣的猿猴,只叫人感一种说不出来的丑,比那吃人的猛虎还要可怕呢!

“人本来就是兽进化来的,平常谁还是穿着大衣,遮住他们的丑陋,……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高超点吗?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看见**的人类,不过醉鬼是特别显著一点。”

“人类只有在他们跪在自然的女神的面前祈祷的一刹那,好象是纯粹的,是伟大的。在满了浮云的青天,偶尔清朗了,这也是可以多见的事,……除此以外,谁不是笼罩在黑暗和云雾里呢,……人们便靠着这一刹那的纯洁傲视一切了!”碧城谈着这个问题,那种沉着的态度,使我的han毛管里好象浇了冰水一样。

我们都寂静了,悄悄望着照在海心的月光,银波不住的起伏,被浪头打溅的水花,和繁星般闪烁……拢岸的船渐渐离开

码头,向海中飞驰,两岸的青山,懒懒地向后退去;我们的影子都浴在海水里,在夜的静寞的旅行里,忽然又听见扶梯下一阵喧闹,很熟悉的笑声,直使得我们起一种不可思议的震吓。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注视在楼梯下面,那个舱房里。只见他,把衣服脱了,露着青白色的xiōng膛,用手拍着唱起俚曲来,一边唱着,一边把头放在地板上,把两只脚带起来放在椅子上,忽然又把鞋脱了手舞着两只皮鞋,哈哈一阵大笑,没意识的动作,使得我们又怕又恼,只觉得他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兽类,不知将猖獗到什么地步。

我们的心紊乱极了,要躲无处躲,船这时正在海洋心;不躲实在是危险,谁能保不再勉强第二个弱者接吻呢!懊丧和绝望,立刻搅碎我的心,不禁要咒诅兽一样的人,更咒诅自己为什么懦弱到这个地步,但是咒诅尽管咒诅,战兢的心,仍深深浴在愁泪的苦海里;呵!天上的星!海边的月!以及青的山林,绿的波浪,不要兽世界的点缀品,又有什么呢?……现在他唱得更高声了,几乎要震碎我脆弱的心。

……

不久船到岸了,兽——和人一样的兽——他现在用可怕的大眼睛,瞪视着我们……我十分的心han,但是我没有法子抵抗他,只默默的祈祷说:“醉鬼呵!我求你,不要再继续表现你的丑恶了!我的心已经碎了,再碎便要成粉了!可怜我吧!”我仗着祈祷时希望的勇气急忙上了岸,坐上车子,车夫如飞的前奔,才算脱了这个大险!醉后(最是恼人拼酒,yù浇愁偏惹愁!回看血泪相和流)我是世界上最怯弱的一个,我虽然硬着头皮说“我的泪泉干了,再不愿向人间流一滴半滴眼泪”,因此我曾博得“英雄”的称许,在那强振作的当儿,何尝不是气概轩昂……

北京城重到了,黄褐色的飞尘下,掩映着琥珀墙,琉璃瓦的房屋,疲骡瘦马,拉着笨重的煤车,一步一颠的在那坑陷不平的土道上,努力的走着;似曾相识的人们,坐着人力车,风驰电掣般跑过去了……一切不曾改观。可是疲惫的归燕呵,在那堆浪涌波掀的灵海里,都觉到十三分的凄惶呢!

车子走过顺城根,看见三四匹矮驴,摇动着它们项下琅琅的金铃,傲然向我冷笑,似笑我转战多年的败军,还鼓得起从前的兴致吗……

正是一个旖旎美妙的春天,学校里放了三天春假,我和涵、盐、琪四个人,披着残月孤星,和迷雾的晨雾奔顺城根来。雇好矮驴,跨上驴背,轻扬竹鞭,得得声紧,西山的路上骤见热闹。这时道旁笼烟含雾的垂柳枝,从我们的头上拂过,娇鸟轻啭歌喉

,朝阳美意酣畅,驴儿们驮着这欣悦的青春主人,奔那如花如梦的前程,是何等的兴高采烈。……而今怎堪回首!归来的疲燕,裹着满身漂泊的悲哀;无情的瘦驴!请你不要bī视吧!

强抑灵波,防它捣碎了灵海,及至到了旧游的故地,?淡白墙,陈迹依稀可寻,但沧桑几经的归客,不免被这荆棘般的陈迹,刺破那不曾复元的旧伤,强将泪yè咽下,努力的咽下;我曾被人称许我是“英雄”哟!

我静静在那里忏悔,我的怯弱,为什么总打不破小我的关头。我记得:我曾想象我是“英雄”的气概,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雌雄剑,独自站在喜马拉雅的高峰上,傲然的下视人寰,仿佛说:我是为一切的不平,而牺牲我自己的;我是为一切的罪恶,而挥舞我的双剑的呵!“英雄”,伟大的英雄,这是多么可崇拜的,又是多么可欣慰的呢!

但是怯弱的人们,是经不起撩拨的。我的英雄梦正浓酣的时候,波姊来叩我的门,同时我久闭的心门,也为她开了。为什么四年不见,她便如此的憔悴和消瘦?她?然的说:“你还是你呵!”她这一句话,好象是利刃,又好象是百宝匙;她掀开我秘密的心幕,她打开我勉强锁住的泪泉,与一切的烦恼,但是我为了要证实是英雄,到底不曾哭出来。

我们彼此矜持着,默然坐夜来了。于是我说:“波,我们喝它一醉吧!何若如此扎挣,酒可以蒙盖我们的脸面!”波点头道,“我早预备陪你一醉。”于是我们如同疯了一般,一杯,一杯,接连着向唇边送,好象鲸吞鲵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一小坛子的酒吃光了,可是我还举着杯“酒来!酒来!”叫个不休!波握住我拿杯子的手说:“隐!你醉了;不要喝了吧!”我被她一提醒,才知道我自己的身子,已经像驾云般支持不住,伏在她的膝上,唉!我一身的筋ròu松弛了,我矜持的心解放了。风han雪虐的春申江头,涵撤手归真的印影,我更想起萱儿还不曾断nǎi,便离开她的rǔ母,扶她父亲的灵枢归去。当她抱着牛nǎi瓶,宛转哀啼时,我仿佛是受绞刑的荼dú;更加着吴淞江的han潮凄风,每在我独伴灵帏时,撕碎我抖颤的心。……一向茹苦含辛的扎挣自己,然而醉后,便没有扎挣的力量了。我将我泪泉的水闸开放了,干枯的泪池,立刻波涛汹涌。我尽量的哭,哭那已经摧毁的如梦前程,哭那满尝辛苦的命运,唉!真痛恨呵,我一年以来,不曾这样哭过,但是苦了我的波姊,她也是苦海里浮沉的战将,我们可算是一对“天涯沦落人”。她呜咽着说:“隐!你不要哭了,你现在是作客,

看人家忌讳!你扎挣着吧!你若果要哭,我们到空郊野外哭去,我陪你到陶然亭哭去,那里是我埋愁葬恨的地方,你也可以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在那里我们可尽量的哭,把天地哭毁灭也好,只求今天你咽下这眼泪去罢!”惭愧!我不知英雄气概抛向哪里去了,恐怕要从喜马拉雅峰,直堕入冰涯愁海里去。我仍然不住的哭,那可怜双鬓如雪的姨母,也不住为她不幸的甥女,老泪频挥,她颤抖着叹息着,于是全屋里的人,都悄默的垂着泪!可怜的萱儿,她对这半疯半醉的母亲,小心儿怯怯的惊颤着,小眼儿怔怔的呆望着,呵!无辜的稚子,母亲对不住你,在别人面前,纵然不英雄些,还没有多大羞愧,只有在萱儿面前不英雄,使她天真未凿的心灵里,了解伤心,甚至于陪着流泪,我未免太忍心,而且太罪过了。后来萱儿投在我的怀里,轻轻的将小嘴,吻着泪痕被颊的母亲,她忽然哭了!唉!我诅咒我自己,我愤恨酒,它使我怯弱,使我任xìng,更使我羞对我的萱儿!我决定止住我的泪yè。我领着萱儿走到屋里,只见满屋子月华如水,清光幽韵,又逗起我无限的凄楚,在月姊的清光下,我们的陈迹太多了!我们曾向她诚默的祈祷过;也曾向她悄悄的赌誓过,但如今,月姊照着这飘泊的只影,他呢——人间天上。我如饿虎般的愤怒,紧紧掩上窗纱,我搂着萱儿悄悄的躲在床上。我真不敢想象月姊怎样奚落我。不久萱儿睡着了,我仿佛也进了梦乡,只觉得身上满披着缟素,独自站在波涛起伏的海边,四顾辽阔,没有岸际,没有船只,天上又是蒙着一层浓雾,一切yīn森的。我正在彷徨惊惧的时候,忽见海里涌起一座山来,削壁玲珑,峰崖峻崎,一个女子披着淡蓝色的轻绡,向我微笑点头唱道:

独立苍茫愁何多?

抚景伤飘泊!

繁华如梦,

姹紫嫣红转眼过!

何事伤飘泊!

我听那女子唱完了,正要向她问明来历,忽听霹雳一声,如海倒山倾,吓了我一身冷汗,睁眼一看,波姊正拿着醒酒汤,叫我喝。我恰一转身,不提防把那碗汤碰泼了一地,碗也打得粉碎,我们都不禁笑了。波姊说:“下回不要喝酒吧,简直闹得满城风雨!……我早想到见了你,必有一番把戏,但想不到闹得这样凶!还是扎挣着装英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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