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天上星辰璀璨,地上篝火成堆。在郢都城外,一队客商正从城里出发前往齐国。墨翟和文姜正好可以与他们结伴而行,在城外的荒原上留宿。
文姜坐在草地上,两手环抱双膝,眼睛似有神似无神地望着天上的繁星,不知在想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这布包里装的正是杨朱的那一缕头发。她原本是不想要这缕头发的,而现在却又生怕它被风吹走,渺无踪影了。
她的手将布包紧紧地攥住,回过头去望着颖都的方向,俏丽地脸上掠过一丝怅然。在这沉沉的夜中,那个方向是一片深邃而冰冷的漆黑。但也正是在这一片虚无之中,杨朱的影子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少姬,你可知贵己才能换来一个清平的世界。”他的声音就在文姜的耳畔响起。
她微微皱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一派胡言。”
“少姬,你们墨门摩顶放踵,虽然令人敬佩,却不能真的止战非攻。”仍然是杨朱的声音:“少姬,你也要懂得贵己,不可轻言牺牲,不可视自己的生命如草芥。”
文姜心绪烦乱,忙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这些话仍然在她的耳畔回响、在她的脑海回响。
“不对。”在这一片纷乱中,她忽然获得了一丝清明:“杨朱没有劝我不可轻言牺牲,不可视自己的生命如草芥。可我为什么会听到这样的话?”
她皱眉沉吟:“难道是我自己这么想的?难道杨朱真的说动了我?”
一念心动,便无所顾忌了。她将包着杨朱头发的布包收好,然后站起身来,向墨翟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墨翟正与商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讲着兼爱的道理。商人们正听得入神,而墨翟却戛然而止。大家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文姜走了来。
在篝火的映照下,文姜的美展露无遗。她的美既是柔顺的,也是英气逼人的。她五官分明,皮肤白皙,尤其是这一双亮丽的眸子,散发着熠熠光彩。
“亚父,我要回郢都去。”她这样说。
墨翟轻声一叹,说:“你终究要回去找杨朱?”
“有些事我想不明白,心烦意乱。”她略微颔首,顿了顿又说:“我只想去找他说个明白,之后我就会快马加鞭地赶往宋国,与亚父和诸位师兄弟汇合了。”
墨翟点了点头,说:“杨朱此人不简单,我真怕你入他彀中而不能自拔。”
文姜稍一犹豫,坚定地回答:“我追随亚父多年,承蒙教诲。岂是他人一言半语就可动摇的?无论杨朱说什么,亚父的再造之恩,文姜都不敢或忘。”
墨翟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文姜的回答并不是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你心意已决,便去吧。”墨翟抬起头来对她说:“你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我,今日独行,一定要记得,谨言慎行。”
“诺。”文姜的声音哽咽,躬身深深地一拜。墨翟抬手挥了挥,再没言语。
但当文姜远去的时候,他还是会借着微弱的光亮望着她的背影。
虽然此时已近子夜,但颖都城里还是一片喧嚣地景象。文姜避开熙攘的人群,回到了白天来到的那家小酒肆。
酒客已不像白天那样多,剩下的几人都是酩酊大醉,酸臭气息扑面而来。文姜皱了皱眉头,抬眼一瞥,只见杨朱还坐在原先的位置。
他左手拄着竹节,右手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桌上的豆灯闪烁不定,但依旧明亮照人。
相比于白日,此时在灯光下迷离扑朔的杨朱的影子,就像水中倒影一般,既真实又陌生。
此刻,他抬起了头,两眼望见了呆立在门口的文姜,淡淡地笑了。文姜没有躲闪,但也只是略微颔首顿了顿,然后迎步走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