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很陡,往下走比往上爬更难。
松动的石块踩上去哗哗往下滑,几个人只能侧着身子,一步一步踩稳了再挪。
老马在前面喊:「踩大石头,别踩碎的,碎的下面是空的!」
脚印在碎石上很清晰,一深一浅,往下延伸了大约两百米,接上了乱石滩。
乱石滩是一片冰川遗迹,大大小小的灰色石头铺满谷底,石头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
雾气从谷底往上涌,能见度迅速降低,二十米开外就看不清东西了。
那种凉丝丝的感觉越来越强。
陈默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的「膜」在变厚。
不是比喻,是真的能感觉到——像走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皮肤上有轻微的压迫感,耳鼓膜也有点发胀,像飞机降落时那样。
手环在不停地震动。
「大家跟紧,」他压低声音,「别走散了。」
老马和小杨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马走了几十年山路,但这种地方显然也没来过。
他手里攥着一把藏刀,刀鞘磨得发亮,也不知道是用来壮胆还是真打算用。
「马哥,」江晓月小声问,「这雾正常吗?」
「八月山里起雾不奇怪,」老马说,「但这雾……」
他没说完,但陈默明白他的意思。
这雾不是普通的雾。
普通的雾是湿的,沾在皮肤上是水汽。
这雾是干的,凉丝丝的,像有人拿冰块对着你脸吹气。
而且雾里没有声音。
没有鸟叫,没有水声,连脚步声都像被吃掉了,踩在石头上只有闷闷的一声,传不出两米远。
几个人明明挨得很近,说话却像隔着一堵墙。
江晓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已经把身后的碎石坡完全吞没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做标记。」她对小杨说。
小杨从包里掏出一卷红色的工程线,每隔几步绑在一块石头上。
这是进山前老马准备的,防迷路用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乱石滩到了尽头。
眼前出现一片水面。
海子不大,两三个足球场宽,水是墨绿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四周被灰白色岩壁围着,像一只碗。
雾气在水面上方悬浮着,不升也不散。
陈默第一眼看到这片水面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太静了。
山上的湖不可能这么静。
哪怕没有风,也该有水声,有融雪注入的细流声,有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但这片海子什么声音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从几千年前就是这个样子。
水的颜色也不对。
墨绿色深得发黑,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倒影。
天是灰的,山是灰的,雾是白的,但水面什么都不映,像一块实心的石板。
脚印到湖边停了。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
脚印在湖边泥地上转了几圈,然后沿湖岸往右走了。
泥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应该是三脚架腿划出来的。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停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我先去看看。
江晓月点了点头,从冲锋衣里拔出了手枪。
陈默之前都没注意到她带了枪。
「你们留在这儿,」她对老马和小杨说,「别出声,别乱走。」
陈默带着刘伟和江晓月,沿湖岸猫着腰往前走。
湖岸的石头上长满了苔藓,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地毯上。
陈默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里,哪怕一粒石子滚落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拐过一块突出的岩石,陈默停住了。
他伸手往后一拦,三个人贴着岩石蹲下来。
前方大约三十米外,湖边站着两个人。
就是他们。
两人背对着陈默,面朝湖面。
一个半跪在地上,面前支着三脚架,上面架着一个方形仪器,有点像测绘用的全站仪,但上面没有镜头,只有一圈密密麻麻的天线,天线顶端亮着微弱的绿灯。
另一个站着,穿着深灰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低头看什么。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默缩回头,背靠岩石,压低声音。
「两个人,在湖边,架了个仪器,不知道在干什么。」
「什么仪器?」江晓月问。
「没见过,不像普通登山装备,有点像测绘用的,但上面全是天线,灯在闪。」
江晓月皱了皱眉。「能拍照吗?」
陈默慢慢把手机探出去,拍了一张,缩回来。
照片里雾气太重,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和三脚架的轮廓。
刘伟在旁边,脸色发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响。
「待在这儿别动。」陈默对他说。
刘伟用力点了点头。
陈默再次探出头。
半跪着的人站了起来,对站着的人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加上雾气吸音,陈默听不清,只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不像中文,也不像英语。
站着的人摇了摇头,指了指湖面。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湖面正中央,水在动。
不是风吹的——整个湖面平静得像镜子,只有正中央一个直径两三米的圆形区域,水面在微微旋转。
很慢,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缓缓转动,但没有声音,也没有波纹扩散。
旋转的水面上方,雾气在扭曲。
不是飘动,是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空气本身在那里弯折。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环开始疯狂震动。
他感觉到了。
那个位置的空间是「薄」的。像一块布被磨穿了一个洞,周围的空间都在往那个方向塌陷。
那种凉丝丝的「膜」不是弥散在整座山上的——它是从那个洞里漏出来的。
「陈默。」江晓月在他耳边低声说。
「我看到了。」
「那是什么?」
陈默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不是瞬移,不是场波动,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于空间本身的异常。
就在这时,站着的人忽然转过头,看向陈默藏身的岩石方向。
陈默猛地缩回头。
他不确定对方看到了自己,但那个人转头的动作太突然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被发现了?」江晓月压低声音。
「不知道。」
三个人贴着岩石,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陈默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朝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