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比上山快,但更难走。
碎石坡往上爬的时候可以手脚并用,往下走只能侧着身子,踩着石头一点一点挪。
松动的石块不断滚落,在乱石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没有人说话。
老马走在最前面,一路都没回头,步伐比上山时快了很多,像是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小杨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雾气笼罩的谷底,脸色发白。
陈默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看手环。
绿灯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闪烁频率,但他知道,刚才那段数据一定记录下了什么。
刘伟走在中间,脚步比上山时还稳。
不是体力好,是那种紧绷之后的机械性稳定,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反而不抖了。
下到南坡的松林里,鸟叫声重新出现了。
叽叽喳喳的,乱七八糟的,但陈默听到这些声音反而松了口气——正常的世界还在。
江晓月也明显放松了一些,她把枪收了回去,但手一直放在冲锋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下午两点多,几个人回到了山脚。
那辆灰色越野车还停在空地上,但车里的登山包不见了。
「他们回来过。」江晓月看了一眼车窗,「包拿走了。」
「走了?」小杨问。
「应该是,」江晓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旁边的脚印,「两个人,往公路方向走的。」
老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信号了。」
陈默也拿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张建国打的。
他回调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什么情况?!」张建国的声音很急,「你们一上午联系不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遇到那两个人了,」陈默说,「还有一些别的情况。」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什么样的异常?」
「说不清楚,」陈默看了一眼手环,「手环有记录。」
「周工已经看到了,」张建国说,「你们一下山信号恢复,数据就自动同步回来了。他在研究所等着,让你们立刻回来。」
「那两个人呢?」
「滇省厅查了,越野车中午还回了租车行,两个人用同一本假护照租的,还车以后去了机场。去哪了还在查。」
「行,我们直接回去。」
挂了电话,江晓月看向老马。
「马哥,今天的事——」
「我知道,」老马摆了摆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是老江湖了,不用多说。
小杨在旁边张了张嘴,被老马瞪了一眼,又闭上了。
「那辆车和那两个人的信息,滇省厅会继续跟进,」江晓月说,「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再联系你们。」
老马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刘伟,最终什么都没问。
「走吧。」陈默对江晓月和刘伟说。
他看了一眼四周,山脚空地上只有老马的车和几辆村民的面包车,没人注意他们。
「抓紧我。」
江晓月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刘伟也犹豫了一下,抓住了他的另一边胳膊。
下一秒,三个人消失在原地。
老马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再睁眼,已经是滨城国安局后院。
下午的阳光通过树叶洒下来,蝉鸣震耳。
刘伟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脸色有点白,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张建国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跟我来,」他说,「车在外面,周工在研究所催了三回了。」
车开到郊外研究所用了四十分钟。
一路上张建国没多问,只说周工看完数据后很激动,让他们到了直接进实验室。
刘伟坐在后座,一直盯着自己的手。
「在想什么?」陈默问。
「我在想三年前,」刘伟说,「如果我当时再往前走几步,是不是就走到那个湖边了。」
陈默没说话。
「也许走到了,我就不只是瞬移那么简单了。」刘伟的声音很轻。
「别想了,」陈默说,「你当时差点死在山上,活下来就是好事。」
刘伟点了点头,但眼神还是空的。
周明远在实验室里等着,白大褂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样子一天没睡。
「你们可算来了。」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屏幕上已经跑着数据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嗡嗡响。
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十几分钟,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们过来看。」
陈默和江晓月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波形图,大部分时间是平缓的直线,但中间有一个剧烈的尖峰,比陈默平时瞬移时的峰值高了好几倍。
「这是湖面异常爆发时记录到的,」周明远指着尖峰,「能量强度是你瞬移时的六倍以上。」
「六倍?」陈默皱了皱眉。
「而且波形不一样,」周明远放大了尖峰部分,「你瞬移时的波形是脉冲式的,短促集中。这个是持续性的,像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持续了大约四秒。」
「那是什么?」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如果推测没错,那片湖底有一个天然的空间薄弱点。就像地壳上的断层带,空间本身也不是完全均匀的,有些地方更『薄』,更容易被穿透。」
「三年前刘伟在那附近遇险,强烈的求生意志触发了能力,而薄弱点放大了他的能力,把他瞬移到了几公里外。四年前那个驴友在雾里无意中走进了薄弱点范围,被发送到了另一个位置——他没有能力,完全被动,所以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默想起了湖面上那个旋转的漩涡和蓝色光柱。
「今天那个异常,是那两个人用仪器激活了薄弱点?」
「对,但持续时间很短,四秒后自行关闭了。」周明远顿了顿,看着陈默,「小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个尖峰。
「意味着那不是唯一一个。」
周明远点了点头。
「如果空间薄弱点是天然存在的,可能还有很多个。」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建国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林主任明天到,」他说,「这件事要上报,而且不能再拖了。」
周明远没理他,忽然又问:「你在湖边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陈默想了想。
「那个位置的空间是『薄』的,像一块布磨穿了一个洞。我的能力在告诉我,离它远一点。」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
「本能排斥,」他喃喃道,「你的能力在排斥那个薄弱点……有意思。」
他转身在平板上写了几笔,嘴里念念有词,完全忘了屋里还有其他人。
陈默看了一眼窗外。
研究所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
桌上的手环绿灯一闪一闪。
屏幕上的波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个尖峰还挂在那里,像一根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