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看着他这个动作，目光停在他耳后的助听器上，心里的疼意更浓了。
他认得这个型号，是去年国外刚出的新款，降噪效果很好，价格也不便宜。
他其实早就查到了安澈的消息，知道他这五年过得不容易，知道他半工半读，知道他听力又恶化过一次，住了院……可查到的那些冰冷的文本，远不如现在亲眼看到他这副强装平静的样子，来得让人心疼。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划拳声、笑声此起彼伏，可这角落却像是一个无声的孤岛，只有他和安澈两个人，被过去的回忆和现在的沉默包裹着。
周野看着安澈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想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问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却见安澈突然擡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慌乱，还有点抗拒：「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绕过周野，快步朝着包厢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周野看着他的背影，伸出去想拉住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过安澈的温度，凉丝丝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安澈几乎是逃进洗手间的。
他反手锁上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耳后的助听器还在轻微震动，刚才包厢里的喧闹、周野身上的雪松味、还有那句「你过得还好吗」，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啦啦砸在瓷盆里，溅起的水花沾在他手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捧起水拍在脸上，冷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没忍住的眼泪，一起滴进洗手池里。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泛红，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安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事忘了。可刚才周野一出现，那些被他埋在心底的记忆就全冒了出来，尖锐得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吓得安澈手一抖，水花溅得更厉害了。门外传来周野的声音，带着点急切，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安澈，你开门，我们谈谈好不好？就几分钟。」
安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他不想谈，也没什么好谈的。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他好不容易才走出阴影，不想再被拉扯回去。
「我没事，周总，你先回去吧。」安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有点闷，还带着点刻意的疏离。
可门外的人没走，敲门声反而更急了：「安澈，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我不想听。」安澈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却还是带着点发颤，「周总，同学会而已，没必要谈以前的事。」
门外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周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甚至带着点哀求：「安澈，我知道错了，当年我不该说那话，我不该丢下你……我找了你好久，你能不能开门，听我解释一次？」
安澈靠在门板上，手指抠着门板的缝隙，指甲都快嵌进去了。他不是没怨过，没等过，可那五年的空白，不是一句「错了」就能填补的。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周野就挤了进来。男人身上的雪松味又笼罩过来，安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洗手池边，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洗手间的冷光灯照在周野脸上，能清楚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没掩饰住的疲惫和后悔。他看着安澈，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安澈，当年我……」周野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哑，「那天我不该说『算了』，我那时候太累了，你总摘助听器，我怕你真的再也不听我说话，我慌了……我后来去我们的出租屋找你，可你已经搬走了，我找了整整一年，都没找到你。」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等着原谅。可安澈只是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安澈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周野心上：「周先生，都过去了。」
「周先生」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周野浑身一僵。他愣在原地，看着安澈的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以前安澈不是这么叫他的。以前安澈会黏在他身边，扯着他的衣角，软软地喊「周野哥」，会在闹脾气的时候故意叫他「周野」，可从来没有这么生分、这么客气的「周先生」。
「安澈，你别这么叫我……」周野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拉安澈的手，「我们不是陌生人，你以前不这么叫我的……」
他的手指刚碰到安澈的手腕，安澈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甩，力道大得让周野都踉跄了一下。
「别碰我！」安澈终于擡起头，眼眶通红，却眼神坚定，带着点抗拒和害怕，「周先生，我们早就没关系了。当年你选择丢下我，现在就别再来打扰我了。」
说完，他不等周野反应，转身就往洗手间外跑。
周野看着他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门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的冰凉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