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澈顺着溪边的青石板再走几步，拐角处藏着一棵老柳树。
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就轻轻扫过溪面，搅起细碎的涟漪。
树下卧着块平整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刚好能放下画板。
他走过去，指尖扫掉石板上的细尘，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拉开拉链拿出速写本和铅笔。
笔尖刚落在纸上，他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远处的乌篷船正慢悠悠划过溪面，船夫的蓑衣沾着夕阳的金，柳丝垂在画纸上方，像天然的画框。
他一笔一笔勾勒著白墙的轮廓，连墙根爬着的青苔都细细描了几笔；乌篷船的船桨斜斜搭在船边，他留了道淡影，像船刚划过留下的痕迹。
阳光从柳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画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慢慢从金黄变成橘红。等他揉着酸掉的脖子擡头时，天边已经染了层淡紫，溪面映着晚霞，像铺了层碎金。
「画完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澈回头，看到周野站在柳树下，手里拎着个印着古镇花纹的纸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还飘出淡淡的桂花糕香。
安澈点了点头，把速写本递过去：「画的溪边的景。」
周野接过本子，指尖轻轻翻过纸页，目光落在那艘乌篷船上时，嘴角弯了弯：「比高中时画得更稳了。那时候你总把船桨画歪，还不肯改。」
安澈接过本子，耳尖悄悄泛了红。他确实记得，高中在出租屋画速写时，总把船桨画得歪歪扭扭，周野还笑他「跟你一样，总爱往我身边歪」。
「买了点桂花糕，刚出炉的。」周野把纸袋子递给他，「晚上住民宿，离这儿不远，我已经订好了两间房。」
安澈接过袋子，咬了口桂花糕，甜而不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像小时候在孤儿院吃到的点心。他点了点头：「好。」
到民宿时，天已经黑透了。民宿是老式的江南院落，二楼有个露天露台，周野提议上去看看星星，安澈没拒绝。
露台铺着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安澈靠在栏杆上，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摘下耳后的助听器。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没有溪水的潺潺声，没有远处民宿的说话声，只有自己轻轻的呼吸声，像落在水面的柳叶，温柔又平静。
周野拉过一张藤椅放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着字。敲完后，他把手机递到安澈面前。
屏幕上的字很工整：【天上的星星很亮。你看，那边还能看到银河的影子。】
安澈擡头，夜空像被洗过的黑丝绒，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连平时在市区看不到的银河，都隐约能看到淡淡的光带。
他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嗯，很美。以前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也看过这样的星星，就是那时候楼太高，只能看到零星几颗。】】
周野看着消息，手指顿了顿，又敲：【那时候总忙着加班，没带你去好地方看星星。总说等忙完，结果一直没等到。】
安澈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想起刚周野创业的时候时，总在深夜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却还会陪他在阳台站一会儿，说「等攒够钱，带你去山顶看星星」。
那时候他很期待，但现在看到这句话，只觉得心里有点酸涩。
他慢慢敲：【现在也不晚。】
周野看着这四个字，眼底的光软了下来。他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的栏杆上，屏幕亮着，映着头顶的星星。
安澈也没再说话，靠在栏杆上，看着星空，偶尔转头看一眼手机屏幕。
上面还停着他敲的「现在也不晚」，像一句约定，又像一句原谅。
风轻轻吹过，带着露台边盆栽的茉莉香。没有激烈的告白，没有纠结的质问，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手机屏幕上静静亮着的字。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最平静，也最深入的一次交流。
没有隔着愧疚，没有藏着防备，只有两颗心，在无声的星空下，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