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泪无知无觉的滚落下来。
恰好砸在他的手背上。
那力道…
竟似有难以承受的重量。
他的身体不由僵了僵。
“…我早知道她早晚会这样离开我，我只是想要最后再见她一面而已…”
被他握在掌心的手团成了拳。
她试图挣开。
然而他却没放。
“…段言京已经被我打成了重伤，当我到监狱门口，听到姐姐死讯的时候，恰好看到他上车离开…”
她直直看着她的眼里，第一次泛起清晰的悲悯。
“…那一刻，我只想杀了他…”
什么顾忌，什么盘算，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那瞬间…
她根本毫无理智可言，只是凭着本能行事…
像只是一个小孩子…
她只知道姐姐自杀这件事情跟段言京脱不了关系，她只知道姐姐走到今天这一步，段言京要负很大的责任…
“…四年前，你也是这样吗，言渡？”
她的声调柔转了一空悲寂。
四年前…
当他的母亲最终死在他的怀里，当他抓到了姐姐，姐姐却一直负隅顽抗，不肯交代出幕后的主使那时…
他也只是凭着恨怒的本能，物尽其用，将她带入那间地下暗室？
在今夜之前…
她从不信仇恨真的会让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彻底失去理智…
哪怕是当初，她分明那么憎恨顾定明，但姐姐说要留她一命时，她虽然心里不快，却在看到顾定明已经变了伤残后，留了他一命…
但是今夜，若那枪里有子弹，她一定毫不犹豫一枪送段言京去地狱…
就连长安…
那一刻，她就连长安的安危和未来都没有顾及得到…
…她就只是想要了段言京的命。
即便是现在…
段言京或许已经瞎了一只眼睛，还断了肋骨，但她胸中燃着的那团火仍旧盛烈…
…似非要取了段言京的命，她才能甘心！
“…西夏…”
言渡听了她的问题，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四年前的一切，他对她所做的那些恶，某些部分的确是被逼无奈…
可有些…却让他根本无从抵赖辩白…
而且这不可抵赖辩白的部分，也并不只是发生在四年前…
四年后，依然如是…
是以。
她的这个问题，他已经无法坦然以一句谎言回应…
“…我原谅你了，言渡…”
顾西夏直直看着他的眼神了，泄出一空释然…
语调却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似染了凉麻的木意。
“四年前，你因为我姐姐，你因为怀疑我，而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我都可以原谅你…”
因为仇恨而起的那些恶行…
她也因为深刻的仇恨而释出了原谅…
而…
原本听得她这一句“原谅”应该要欣喜若狂的言渡，在那瞬间，眸色却更冷，唇色也更苍白了一点儿…
“…至于我们之间…”
她当然知道他一直以来，所作所为向她讨要的，并不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原谅”二字…
“…在段言京死之前，在这所有的一切没有彻底尘埃落定之前，我们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可能有…”
这些话…
言渡眼眸微微眯了涩意。
薄唇微抿了僵硬的弧线。
他没接话…
只是耐心的听着，等着她的后续…
“…段言京早就该死了，十四年前他就该死了，而如果你今晚放过了他，那他后面一定会疯狂的报复你我，甚至是长安…”
这话…已经不能算是暗示，而是赤裸直白的明示了…
言渡的心在那一刻突然往下，无尽坠落…
她对他说“原谅”，她对他言及他们之间存在的一线可能，甚至用长安的“安危和未来”来示意他…
希望他在今夜，断了段言京的生路…
他心里都清楚，她这些话，或许不过只是权宜…
但他心里，还是涨起了一丝丝期冀。
虽然这期冀裹着寒意…
虽然他已经很明显的察觉到了她深沉的变化…
却…
还是心甘情愿做了她手里的一颗棋子，一把利刃…
像他之前答应过她的那样…
“…西夏，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这么晚了，我让隋简先送你去处理你姐姐的…事情…”
语调仍沁了温文的柔暖。
可音色却染了一丝寒意。
他显然对今夜发生的一切，心里已有计较应对。
话音落，他温柔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开了她的手，转身，预备朝着黎述走去…
但他手刚放开，顾西夏却突然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黑眸盛了讶然。
他以为她是不愿意接受他让她先离开这里的安排…
却不妨听得她问：“…我还有一个问题，言渡…我姐姐在青恒市落网，是你的局对吗？”
这问题…
…也是一道施压？
“…是！”
他没有否认。
他相信她在得知顾西春在青恒市被抓的这个消息时，心里就已埋了这认知…
“…那你也知道，我姐姐必然只有这一个结果…”
喉间咽下艰涩。
额前的碎发在夜风中摇摆了毫无章法的凌乱弧度。
“…是！”
“…果然如此！”
这认知令她的神思微有片刻的失神…
视线凝了虚浮的荒芜。
“…不过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我都非要了段言京的命不可，你当然也绝对不会放过我姐姐…”
这是血仇。
自然不可能释然，放下。
就算言渡跟言家外婆都提出，以姐姐一命，换取她对言渡后半生的死心塌地…
但这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局…
他们根本就没有给姐姐留一条后路…
可笑她当然心里，竟还一度起了挣扎…
后半生委身言渡，跟姐姐一条命相比，自然是姐姐的命重要…
可她知道，许多事情，并不能这样放在一起比较…
因为毫无意义！
“…但我姐姐现在已经不在了，你的仇也算报了，如果你觉得今夜要对段言京下手难了点儿，我也并不介意留他狗命多活两天…”
这是…激将法？
那么现在的她…
已…
一言一语，都涂抹了算计？
似…
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般？
言渡听了她这话，一时心里五味杂陈，竟不知道到底是何滋味…
“…他以后再做不了恶了西夏，你放心，你如今手里的这把刀，很好用…”
音色坚寂。
话语落。
他已转身，踩着地上，他刚才脱下来为她擦拭血迹的那一件病号服，走向了黎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