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第三天夜里，陈规不再数时辰了。
数时辰是活人才做的事。数时辰意味着你在等——等天亮，等换班，等下一轮审问，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被吊了三天三夜之后，他已经不需要等了。他只是在熬。
铁链从房梁上垂下来，扣住他的手腕，腕上的伤口结了黑痂又被磨开，新血覆着旧血，顺着小臂一路淌到手肘，再从指尖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滴血的节奏比挂钟还准。几根指甲被拔掉了，甲床裸露在潮湿的空气里，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指尖在跳。他闭着眼，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在心里默数这间地下室里还活着的人数。
一共六个。乔楚，三个看守，一个司机，还有一个靠在门口抽烟的，是乔楚从总局带过来的心腹。他记得每个人进来的时间、换班的频率、带了几把枪、枪套的扣子习惯扣在什么位置。他在货仓里被吊了七十二个小时，同时把这间地下室画了七十二遍。门朝北，窗封死，唯一的通风口对着后院垃圾堆，走廊灯坏了三盏。
这些都不是现在该想的。但他在想。人在最疼的时候总会想一些没用的事，而他选择想这些。还有一个人不在。霍绍霆。
乔楚站在他面前。
灯光从她背后打下来，把她精致的五官切成明暗两半。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墨绿色旗袍，外罩同色呢子大衣，衣领上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纹丝不乱，口红是新补的。在这间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的地下室里，她的精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在墓地里开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她已经在这里耗了三天。头天晚上她还很从容，坐在看守搬来的椅子里，翘着腿，一句一句地审。第二天她开始焦躁，让人把铁链收紧了半寸。今天她带的看守换了一批——上一批已经被她骂走了。她用尽了所有手段，从威胁到处刑，从套话到诱供。陈规一个字都没对她说过。
“你到底认不认你是地党？”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反复回荡。回音还没落下，她就已经知道自己问的又是一句废话。
陈规慢慢擡起头。
他的脸在三天三夜里变了形。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结着血痂，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混着汗水和灰尘。但他的右眼——那只还睁得开的右眼——在青紫色的眼睑下显得比平时更亮，像两块被磨过的燧石。他看着乔楚，嘴角忽然牵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怜悯的弧度。
“你靠这么近，不怕我吃了你？”
声音沙哑，语气轻佻。乔楚本能地退了半步，随即恼怒地扇了他一耳光。陈规的脸被打偏到一侧，嘴角刚结好的血痂又被震裂，新的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转回来。那个弧度还在，比之前更大了。
“乔大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讲道理，“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别让我活着走出这道门。”
他顿了顿。目光从乔楚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几个看守。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眼睛。
“我出去了，这里的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乔楚脸上。
“一个都活不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地下室陷入一片死寂。乔楚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见过虚张声势的人，见过临死前放狠话的人，见过被打得半死后发誓要报复的人。但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指甲被拔了一半、被吊了三天三夜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被他提前存盘好了。不是威胁，是事实。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一声冷笑盖过了心底的寒意。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命出去。”
她退后一步，对看守扬了扬下巴。动作很轻，但眼底的寒意已经不只是愤怒——是不安。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像在虚张声势。被吊了三天三夜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她把他逼得还不够。不管是哪种，她决定再往上加一码。
“把他放下来。”
看守们迟疑了一下。之前的手段已经用遍了，再往下走就是另一回事——不是审，是废。但乔楚没有看他们。她盯着陈规，擡手解下腕上的珍珠手链，一圈一圈绕在指间，然后收紧。
“给我打！”
货仓门被撞开的时候，是凌晨。
陈规在巨响中微微擡了一下眼皮。脚步声。三个人的脚步声，最前面那个的步幅他不用数就知道是谁。霍绍霆大步跨入，军装下摆带进一阵冷风，领口的风纪扣罕见地松了一颗。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孟云亭，行动科副科长，霍绍霆最得力的助手。右边是陆则明，霍绍霆最近新提拔的心腹，陈规在站里见过几次——行动科新来的特务，平时话不多，做事利索，霍绍霆对他比对别人多一分信任。陆则明右手按在枪套上，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被吊着的人，而是迅速扫过室内每一个火力盲区，目光沉稳而利落。
乔楚的人也在同一秒做出反应。看守们本能地举起了枪，枪口指向门口的不速之客。陆则明几乎在同一瞬间拔枪，枪口指向离霍绍霆最近的那个看守。孟云亭的枪也在手里了——他没有瞄准任何人，但枪口微擡，处于随时可以射击的位置。
两方人马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僵持，十几支枪在对峙中彼此锁定。空气骤然收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放下枪！”乔楚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僵局。她认得霍绍霆，但她的人不认得——或者说，她的人只听她的。
霍绍霆没有看那些指着自己的枪口。他绕着枪口的指向走——不是直线，是弧线，用身体侧面对着最近的枪口，减少中弹面。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的目光越过所有指着自己的枪，落在那个人身上。三秒钟的注视，然后他继续朝陈规走去。
“霍副站长，”乔楚挡在他面前，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文档，展开时纸张啪地一抖，“这是内部清查授权。乔局长亲自签发的。我有权对陈规进行隔离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