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第十七章焚焰
陈规带领的小队最先到达砖窑东北角。
夜色把城西废墟裹得严严实实,手电筒的光柱在碎石和枯藤之间来回扫动。江湖人们散在岔路口,有人蹲在墙角打哈欠,有人把猎枪靠在肩上抽着今晚不知道第几根烟。搜了大半夜,除了几只被惊飞的夜鸟和一处塌了半边的石灰窑,什么都没找到。有人开始低声抱怨,说这趟活跑了大半夜,回去鬼哥不给酒喝就说不过去。
然后东北角的土路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口哨——是那个扛猎枪的瘦高个吹的。他把烟往地上一摔,指着砖窑方向压低嗓子朝后喊:“找到了——!快来人啊,他在这里!”
几道手电光同时打过去。砖窑洞口掩在碎石和枯藤后面,从外围几乎看不出入口,但手电光扫过藤蔓缝隙的瞬间,一道人影从洞口闪了出来——中等个头,头发花白,右手揣在衣兜里,正借着废墟的碎石堆往西南方向跑。
“别开枪!”陈规的声音从队伍后面追上来,一把按下旁边正要举枪的光头,“留活口!”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密集的脆响,身影很快切入了手电光和黑暗的交界处。
老周没有回头。从窑洞口闪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追击者不止一个——身后的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鞋底碾过碎石和枯枝的声响越来越近。他沿着废墟的碎石堆跑了大概几十步,正要往东侧矮树林方向拐,一颗子弹突然打在他身侧不到两尺的砖墙上,碎砖屑溅了他半边脸。他下意识往西偏,第二颗子弹又落在他脚边的碎石堆里,弹起的石子在黑暗中擦过他的小腿。往右。往左。每次他试图改变方向,子弹就落在他准备拐弯的那个路口。那些子弹没有追着他的后背打,但每一枪都封住了他一个方向,把他往西南方向那片废弃房屋一步步逼过去。
前方出现了一栋破败的旧仓库。那是城西最偏僻的一处废墟,门窗早已腐朽,房梁塌了大半,只剩几面承重墙勉强支撑着残破的屋顶。老周没有别的选择。他侧身从一扇歪斜的门框挤了进去,身影消失在仓库深处的黑暗中。
陈规追到门口,脚步骤停。他转过身,手掌往下压,五指张开——停下,周围戒备。江湖人们迅速在房屋外围散开,枪口对准了门窗。光头趴在碎石堆后面,猎枪的枪管微微发抖。瘦高个蹲在矮墙下,回头看了一眼土路方向——霍副站长的人还没到。
陈规独自踏进了废弃房屋的门。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塌陷的房梁斜插在地上,破碎的砖瓦和腐朽的木料堆成几道不规则的隔断。月光从房顶的破洞漏下来,在瓦砾上投出灰白色的光斑。老周的身影在仓库最深处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北面土路上,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沓的鞋底碾过碎石,在夜风中隐约可闻。
霍绍霆带着主队赶到了,孟云亭紧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陆则明带着他那组人也从另一侧土路汇合过来,他在队伍最外围,站定时呼吸还没喘匀。
霍绍霆扫了一眼散在房屋周围的江湖人——所有人都在外围戒备,枪口对着门窗,没有一个人进去。
“人呢?”霍绍霆厉声问。
“刚追进去,鬼——”
房屋里突然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陈规从门口冲了出来。军装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砖屑,脸上刮出了几道血痕。他冲出门口的瞬间对所有人同时大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而急促:“有手雷!快趴下!”
话音未落,废弃房屋内部爆发出一声巨响。火球从窗口和门口喷射而出,炸裂的砖墙碎块和木梁碎片像暴雨一样砸向周围的地面。冲击波将离门最近的几个江湖人掀翻在地,光头的猎枪脱手飞出去,瘦高个双手抱头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霍绍霆被人群挤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碎石堆上,眼前一阵发黑。陆则明半蹲在地上,用手臂挡住飞溅的碎砖,眼眶被气浪烫得发红。
烟尘未散,霍绍霆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冲陈规厉声问道:“人呢?!”
陈规也捂着耳朵,大声回答,声音响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死了!他自己拉的手雷,我没法阻止!”
爆炸的余波裹着焦糊味掠过灌木丛,几片烧焦的木屑簌簌落在老程的帽檐上。
方砚山和老程带领的接应队伍在备用水门外与铁尺的小队汇合时,铁尺刚从洼地方向撤出来。他浑身泥泞,小腿以下全是半干的泥浆,脸上沾着草屑和碎石渣。他把摸到的霍绍霆搜索圈部署向方砚山简要汇报了一遍,然后说道:“霍绍霆的主队往西南方向去了,速度很快,像是在追什么。我们跟上他们。”
方砚山打了个手势,接应队伍无声地跟上,沿着霍绍霆主队留下的踪迹往西南方向摸过去。一路跟到了废弃房屋前,霍绍霆主队在房屋前停了下来。
方砚山指挥小队停下,他们要等霍绍霆把人押出房屋的那一刻,确认里面的人就是老周,然后在那个瞬间动手。
就在这时,房屋里几声枪响传出,紧接着是陈规冲出门口时那声嘶哑的大喊,再然后是爆炸——火球从屋顶冲天而起,将整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方砚山僵在原地。冲击波掀起的碎石打在灌木丛上,他却毫无反应。他死死盯着那座燃烧的房屋,试图从浓烟中找到老周的身影。
烟尘中传来霍绍霆的怒喝:“人呢?!”然后是陈规的回答,声音大得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死了!他自己拉的手雷,我没法阻止!”
方砚山僵在原地。陈规亲口确认的。老周死了。
“小方啊,以后就跟着我打拼吧。”
“小方,你现在能独立工作了,去吧,别担心,有难处了记得来找我。”
“哈哈哈,小方,干得不错,上头都嘉奖你了,我很欣慰啊。”
这一字一句跟老周的画面在方砚山的脑海里闪过。那个从他还是毛头小子时就在带他的人,那个每次出发前只对他说“路上小心”的人,那个从来不夸他但会把嘉奖通报折好收在搪瓷杯旁边的人——死在了一个叫陈规的人手里。一股无法控制的怒意冲上心头,方砚山猛地朝火光方向冲去,嘴里喊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喊的名字。老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回来,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