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归巢
乌衣巷耳房里的煤油灯烧了整整一个晚上,灯芯换过三回,没有人去睡。
老程把最后一批外围布哨布置完毕,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朝林溪看了一眼,林溪微微摇头——还没来。
方砚山坐在靠墙的条凳上,面前摊着沈仲元那份旧文件,纸页上的字迹已经被煤油灯熏得有些发暗。他表面上在翻文件,手指却隔一会儿就去摸一下眼镜腿,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林溪站在窗边,通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巷子里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她转过身,第三次看向坐在条凳另一头的陆则明。
“他今晚真的会来吗?”
陆则明语气很平稳:“我已经把接头地点告诉他了。”
“那他怎么说的?”方砚山擡起头。
“他没说什么。”陆则明顿了顿,“霍绍霆过来了,我没法多待。”
林溪把铅笔从指尖转了个圈,又搁回桌上。笔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像是把她没说出口的焦灼都磕了出来。
耳房里安静了片刻。老周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膝上盖着那条旧棉被,从陆则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会来的。”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他在那间屋子里跟我说过,他等了十几年,就是在等组织派人来联系他。现在联系上了,他不会不来。”
铁尺把腰间的竹板往桌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我出去看看。”
他刚起身走到门边,外面忽然传来三声轻轻的敲门响——两短一长,正是今晚临时约定的暗号。
所有人都停住了。
林溪猛地站直,陆则明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老周掀开腿上的被子坐直了身子。方砚山按在条凳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走到门边时,他伸手拦住正要开门的铁尺,自己握住门闩,顿了半秒,拉开了那扇门。
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人穿着深灰色对襟长衫,半旧的布鞋上沾着巷子里的泥,衣襟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他脸上没有疯狗式的笑意,眼睛里没有惯常的不正经。只是安静地站着,整个人像是从那层油滑的壳里褪出来了一样。夜色压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比白天更瘦,也更真实。
陈规。
方砚山站在门内,手还握着门闩,指节慢慢收紧。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动。
煤油灯的光越过方砚山的肩膀照出来,落在陈规脸上。那半张被霍绍霆打过青紫还没完全消退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他眼角的细纹、嘴角那道若隐若现的疤、还有眉弓上那道旧伤——这些在金陵站的走廊上被疯狗气质掩盖掉的东西,此刻全都清清楚楚地亮着。
方砚山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了,重新戴上。
“进来吧。”
他侧开身子,把门口让出来。陈规迈进门的时候,老周从条凳上站了起来。陈规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很轻,但很正式。然后他看到了老程,看到了铁尺,看到了林溪,最后看到了陆则明。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所有人围着那张旧木桌坐下。老周坐在靠床的位置,腿上重新盖了被子。林溪和老程坐在条凳一侧,陆则明和铁尺坐在另一侧。方砚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桌面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
陈规被让到了中间的椅子上。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比谁都直,两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根并拢,像个第一天上学堂的小学生。耳朵上没有那支不点的烟,脸上没有疯狗那种随时要炸的松弛,连肩膀都放平了。
林溪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跟酒店里那个把门锁了冷脸开枪的男人判若两人,跟平常那个嬉皮笑脸调侃孟云亭的人更不搭边。坐在他们中间的这个人,像是一身枷锁都卸了,显出了本该有的样子——话不多,神态沉稳,甚至有些拘谨。
老周似乎看出了什么,从旁边拿了个搪瓷杯倒了水,推到陈规面前。陈规接过来,双手捧着,没有喝。
方砚山最先开口。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搁在桌边,面向陈规端端正正坐好,整个人的姿态像是要汇报工作。
“陈规同志,我代表组织,正式向你道歉。”
耳房里安静下来,连煤油灯都像是缩了缩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