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对弈
堀内正树的余音未散，金陵站主楼会议室的门便关上了。乔楚引着堀内正树往站长办公室走，一路上微微躬身，脚步压得比平时轻。堀内正树的白手套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空气里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线。霍绍霆跟在后面，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规站在院子里没有动。他的目光追着那三人的背影，直到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下来，才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走廊，就站在院子角落里，像是在等人。
约莫过了一刻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规擡眼，看见霍绍霆从主楼侧门走出来，步伐比进去时沉了几分。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霍绍霆朝办公室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短，在场的便衣没有一个注意到。
陈规心领神会，晃着步子跟了过去。
霍绍霆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窗帘照例被拉到只剩一条缝，一道窄窄的天光斜劈进来，把桌面上的金陵站辖区地图切成明暗两半。霍绍霆走到桌边，背对着陈规，开始解风纪扣。他的动作不急，但从领口被拽开那一下能看出来，他的手指在用力。
“堀内让我去军调局开会。”他把风纪扣搁在桌上，声音很低，“就现在。”
陈规靠在门边的墙上，眯了一下眼。“怎么没提前通知？”
“不知道。”霍绍霆转过身，背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感觉堀内就是故意不通知，还只带我和乔楚。”
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鸿门宴。”
“是不是鸿门宴不重要。”霍绍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没有惯常的冷，只有一种被压缩过的疲惫，“重要的是我不在的时候，金陵站不能出任何事。”他擡起眼看着陈规，目光很稳，“我把金陵站交给你。”
陈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支不点的烟夹在指间，盯着霍绍霆看了两秒。
“明白。”陈规把烟塞回耳朵上，“你放心去。”
霍绍霆点了一下头，从桌上拿起配枪别进枪套，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经过陈规身边时，陈规没有侧身让开，只是极低地说了句：“留个心眼。堀内不会无缘无故凑这个局。”
霍绍霆的脚步顿了一瞬。“我知道。”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陈规没有马上离开。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几秒钟，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窄光落在地图上的城西区域，然后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重新夹回指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两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堀内正树的座驾停在最前面，后座车窗摇下了半截，能看到那双白手套搁在窗沿上，指节微微曲着，像一只打盹的猫。乔楚站在第二辆轿车旁，正跟身边的副官低声交代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亢奋，嘴角压着笑，眼睛里没有笑意。
霍绍霆大步走下台阶，朝第二辆轿车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经过院子里列队的便衣时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陈规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霍绍霆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沉，像是一扇铁门落了锁。
引擎低鸣，两辆轿车一前一后驶出金陵站大门，尾灯在晨雾里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陈规站在台阶上，把那支不点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塞回了耳朵上。院子里的便衣们开始散去，有人在点烟，有人在扯松领口，没人注意到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他转身走进了楼里。
军调局本部的会议室里，气氛比金陵站的院子更安静，也更压抑。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国党在金陵情报系统的高层几乎全部到场——副局长秦慕之坐在上手位，左手边是机要处处长沈季衡，右手边是行动处处长冯定山。再往下，几个科室的负责人依次排开，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纸页干干净净，笔帽整整齐齐地搁在笔槽里。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人整了整袖口，有人翻了一页笔记本又翻回去。
会议室的门开了。
堀内正树走进来时，满屋子的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片整齐的短促声响。霍绍霆和乔楚跟在堀内正树身后，堀内正树的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一排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请坐。”
他的中文依然蹩脚，但没有一个在场的人脸上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秦慕之等他坐下之后，才微微动了一下肩膀，其余人跟着依次落座。
堀内正树没有客套。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打开，取出一页公文搁在桌上。
“今天召集诸位，是为了一项紧急的联合行动。”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按进了桌面，“根据我部长期侦察，地党在金陵的地下网络已经渗透到各个层面。过去几个月，贵方的清剿行动收效甚微。所以这一次，由我部主导，组织一场全面清剿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金陵站和军调局全体人员，全部出动。”堀内正树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盖章的公文，“行动总指挥，由金陵站站长小慕站长担任。”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秦慕之放在桌面的那只手微微缩了一下，沈季衡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翻纸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冯定山端起面前的茶杯，端到嘴边才想起杯子里根本没有水，又放了回去，陶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让一个刚刚坐上金陵站站长位子的年轻女人来指挥军调局全部精锐部队——这是把乔楚的晋升当众钉在了国党高层的眼皮底下。她以行动总指挥的身份直接调度军调局的全部资源，这意味着日本人的手已经越过情报协作的边界，直接伸进了国党指挥系统的内部。
乔楚坐在霍绍霆旁边，下巴微微扬起，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些，嘴角那个被压了一早上的弧度终于微微放开了一点。
霍绍霆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慢慢攥紧了——堀内正树这是当着国党所有高层的面，把他和乔楚一起绑上了日本人的战车。乔楚是总指挥，他是随行的金陵站副站长，外人看来他们就是堀内正树的左膀右臂。国党高层看他霍绍霆的眼神，从今往后就不同了。他不是在帮日本人做事，他是被日本人以命令的形式强行征用，但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