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崩塌
乔楚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城西杂货铺的二楼还在烧。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那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血和灰混在一起，糊在颧骨上。她的耳朵里还在嗡鸣，手掌撑在碎石地面上，触感木钝，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周围的便衣们在爆炸废墟里乱窜，有人在拖伤员，有人被硝烟呛得弓着腰剧烈咳嗽，几个队长扯着嗓子喊名字，没有人回应。
“小慕站长！”
一个便衣从巷口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军装上全是黑灰，领口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跑到乔楚面前时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向城中心的方向，嘴唇抖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军调局遇袭！军调局遇袭！”
乔楚愣住了。
就一瞬。然后她的瞳孔猛地缩紧，像有一根针从后脑扎了进去。军调局。她把军调局的精英全部拉出来运行这场清剿行动。现在那些人散落在金陵城各个爆炸点里，被地党的佯攻火力压在废墟中，而军调局本部现在是空虚的。
“所有人！”乔楚猛地转身，嗓子劈开硝烟，声音尖锐得不像她自己，“回援军调局！”
便衣们还在爆炸的余波中发懵，几个队长愣在原地。乔楚一把拽过离她最近的队长，几乎是把他整个人往巷口的方向推了出去：“给我冲出去！”
便衣队开始从废墟中收拢。伤员被拖上卡车后斗，还能开枪的人重新编成队列。乔楚走在最前面，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地党的人还在巷子深处开枪，火力密得像雨点，打在砖墙上溅起的碎石屑划破了她的手臂。她没有停。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军调局。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军调局的布防图。留守人员最多不超过十人，而且大多数是老弱病残，这些人根本挡不住地党任何一支专业的行动小队。如果地党真的在她调空兵力的时候进了军调局——她不敢往下想。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便衣们几乎是踉跄着跟上。
地党人员看到乔楚带队疯了一样往外冲，猜出她已经收到了消息。带队的人立刻下令边打边撤，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军调局本部的大楼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座坟。
乔楚冲进大门的时候，铁栅栏门半开着。岗亭里没有人，一盏白炽灯还亮着，灯下的烟灰缸里躺着一截抽到一半的烟，烟灰已经凉透了。她踩过岗亭门口的碎石地面，鞋底磕在什么东西上——低头一看，是一顶被打掉的军帽。
她的心沉到了胃底。
主楼的门敞开着。一楼走廊的灯还亮着，值班室的门被撞开，里面一片狼藉——椅子倒在地上，杯子摔碎在桌角，墙上是子弹打出的凹痕，一道道密密麻麻。值班的人倒在地上，是被射杀的，眼睛还惊恐地睁着。乔楚看到时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张脸，不可置信。
乔楚没有停下。她穿过走廊，推开主楼后门。甬道尽头的铁栅栏门也被打开了，门锁被拧开后挂在栏杆上，锁链拖在地上。甬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还混着烟雾弹残留的白烟，呛得她嗓子发紧。文件室的铁门大敞着，铁锁掉在地上，锁身上有两道被消防斧劈出来的深痕。
她走进文件室。手电光扫过去，最里面那排文件柜的柜门被拉开了，文件盒翻得乱七八糟，有几盒被抽出来搁在地上。但真正让她停住脚步的是柜子底部。那截踢脚线被掰开了，木板翘在半空，露出底下一个空荡荡的暗格。
暗格是空的。
乔楚站在暗格前面，手电光一动不动地照着那个黑洞洞的空xue，手指在手电筒上慢慢收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结痂的伤口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亮。
走廊里传来了第二波脚步声。
霍绍霆带着他的队伍从正门进来。他的人经过城东纺纱厂的伏击战后只剩了不到一半。他跟陈规一前一后进了军调局大门。霍绍霆的军装上全是灰。他走进文件室时扫了一眼站在暗格前的乔楚，没有说话，然后目光落在那只被撬开的暗格上。他的脚步停住了。暗格里面的空间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只铁皮箱子。现在那只箱子不在了。
霍绍霆没有说话。但陈规注意到他按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指节绷得发白。陈规靠在文件室门口，衣领歪在一边，耳朵上夹着那支不点的烟。他看了一眼暗格，又看了一眼乔楚，然后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那个弧度像笑，又像别的什么东西。
“乔大小……哦不，小慕站长，这也是在你意料之中的事？”陈规那贱兮兮的话又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出现了。
军调局被洗劫一空。文件室是重灾区。暗格被撬开了。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乔楚知道，霍绍霆也知道——国党方面一定会震怒，而堀内正树一定会把锅丢到金陵站头上。身为总指挥的乔楚，肯定是最后承担后果的人。
乔楚只是压着怒意，面色平静地看着陈规和霍绍霆，什么话都没说。
院子里的便衣们正在打扫战场。有人在擡担架，有人在清点弹药消耗，有人在围墙上架设临时岗哨。几个组长站在院子里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人擡头朝文件室的方向看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霍绍霆从文件室走出来，在院子中央的碎石地面上站住。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绷得很紧。乔楚跟在后面走出来，脚步很慢，鞋底在碎石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你带走了所有人。”霍绍霆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军调局主力、金陵站便衣、三个科室的外勤——全部。你一个人都没留下。”
乔楚没有说话。
“堀内阁下给你的情报上面写了什么？”霍绍霆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做一份外勤报告，“上面标了所有据点的地址、人员数量、换哨时间。你把每一份兵力都按照那些地址派了出去。一个据点都没漏——却一个都没中，还全都中了埋伏。”
他转过头看着乔楚。
“情报早就遭到了泄露。地党不费吹灰之力就削弱了我党的精英部队。而你的情报提供方，在你带着全城兵力扑空的同时，把军调局本部拱手让给了地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