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弃子
堀内正树站在会议室上手位，白手套搁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长桌两侧扫过去，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乔楚身上。那个停留短得几乎不存在，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
他开始说话。翻译官站在他身侧，铅笔夹在指间，堀内正树说一句，他翻一句。语调平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堀内正树说，昨晚的行动是金陵情报系统近年来最大的失败。
堀内正树说，行动战术从部署阶段就存在根本性缺陷——所有兵力按照一份未经核实的情报同步推进，没有留预备队，没有设置接应点，没有考虑遭遇伏击时的撤退路线。
堀内正树说，人员安排是错误的——军调局本部留守兵力严重不足，导致内核文件在主力尽出的真空期内被对方正面突破。他说了很多，每一条都精准地切在行动失败的命门上。
但他没有说这些决定是谁做的。
没有提乔楚。没有提小慕总指挥。没有提那个在军调局会议室里亲手拟定全部行动方案的人。他只是把所有的错误一条一条地摊在桌面上，像是在解剖一具不相干的尸体，语气冰冷而精准，不牵涉任何人的名字。
霍绍霆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了。他听出来了——堀内正树不是在总结教训。堀内正树是在给这件事定性：行动失败是客观的战术失误，不是某个人的主观责任。他要把乔楚从这摊泥里捞出去。但如果乔楚不需要担责——那谁来担？
霍绍霆还没想完，堀内正树已经说出了下一句话。
翻译官清了清嗓子：“堀内阁下决定，由金陵站副站长霍绍霆、站长小暮初，即刻随同前往军调局本部，就昨晚行动的相关情况向国党方面作出说明。”
霍绍霆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为了“说明情况”——是为了把他推出这扇门。从金陵站的会议室到军调局本部的会议厅，从堀内正树的嘴到国党高层的耳朵，这一路上“说明”会变成“指认”，“相关情况”会变成“责任认定”。等他从军调局出来的时候，所有的错都会挂在他的名字下面，而小慕总指挥会干干净净地站在堀内正树身后，继续做她的金陵站站长。
堀内正树的话音刚落，两个穿便服的人已经站到了霍绍霆身后。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一直就站在那个位置等他。霍绍霆认得这两个人——堀内正树的随行护卫，从第一次来金陵站就一直跟在他车后面那辆轿车里的人。现在他们站在他的椅子后面，不是护卫，是押送。
霍绍霆转过头，看了乔楚一眼。
乔楚坐在长桌对面，脸上那道伤口还结着薄痂。她刚才进门时低着的头现在擡起来了，肩膀也舒展了，嘴角压着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被压了一整夜的恐惧突然松开之后的松弛，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得意。她的眼睛对上霍绍霆的目光时，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就是那一点，让霍绍霆什么都明白了——昨晚她去堀内正树的府邸之后，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新的协议，而今天这场会议就是那份协议的兑现。
陈规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动作不大，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往前迈了一步，方向是霍绍霆身后的那两个便服护卫。他的眼睛里没有疯狗的懒散，没有黏糊糊的笑意，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霍绍霆伸手拦住了他。不是推，不是挡，是极轻地在他手臂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但陈规停住了。霍绍霆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乔楚脸上，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规能听见。
“不要动。你留在这里。”
陈规看着霍绍霆。霍绍霆终于转过头来，朝他递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他什么都没说，但陈规看懂了。守好金陵站。那个眼神和上次霍绍霆被堀内带走时递给他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霍绍霆的眼角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了然。
陈规攥紧手指，退了半步。
霍绍霆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风纪扣。那两个便服护卫一左一右贴在他身后，距离近得不像是陪同。他朝门口走去，经过乔楚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看她。乔楚跟在他后面，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院子里的晨光刺眼。霍绍霆被那两个便服护卫夹在中间，弯腰钻进堀内正树的座驾。乔楚从另一侧上车，动作比早上来时利落得多。车门关上，引擎低鸣，两辆轿车一前一后驶出金陵站大门。
陈规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晨雾里，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金陵站的走廊里，便衣们还散在各处交班。没人知道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霍副站长被堀内阁下的人夹在中间带走的画面。一种不安在空气中蔓延，没有人交头接耳，但眼神在走廊里互相碰撞。
陈规大步穿过走廊，推开霍绍霆办公室的门。陆则明和孟云亭已经在里面了——陆则明靠在窗边，孟云亭坐在椅子上。陈规进来时，孟云亭第一个站起来。
“他们要把霍副站长怎么样？”
陈规把门在身后关上，靠在门框上，把那支不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
“堀内要把昨晚行动的锅全部扣到霍副站长头上。乔楚才是总指挥，她拟定的方案，她调空的兵力，她安排的部署——但堀内今天在会上，从头到尾没有提她的名字。”
孟云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是要把霍副站长推出去顶罪？”
“说明情况。”陈规重复了堀内正树的措辞，嘴角往上一挑，那个弧度不像笑，“不就是去‘认罪’嘛。”
陆则明从窗边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很稳。“霍副站长在军调局高层面前没有任何自保的筹码。”
陈规点了一下头。“所以我们要在堀内带走霍副站长之前，把人抢出来。”
孟云亭已经站起来了。“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