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穷途
从军调局回金陵站的路上，四个人走在最前面。霍绍霆的步伐不紧不慢，军装的风纪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茍，但肩膀比去时松了不少。孟云亭和陆则明跟在后面几步，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陈规走在霍绍霆旁边，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霍副站长，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堀内正树临时换牌？”
霍绍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陈规一个人听见。“多亏你上次找到了老董。”
陈规的脚步顿了一下。老董——乔树声从前的贴身副官，那些旧部酒后跟他炫耀过那三天三夜的细节，后来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他吓得辞工搬到城郊，是最后一个知道乔楚失踪期间发生过什么的活口。
陈规从码头力工嘴里打听到他还活着之后，花了三天时间在城郊一间破屋子里找到了他。老董起初什么都不肯说，直到陈规把那支不点的烟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你旧主子死之前朝霍绍霆跪下了，你欠他一个真相。”
“我把老董交代的事稍微加工了一下。”霍绍霆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次普通的外勤任务，“我把这事拆成零碎的传闻，找人偷摸在日本人的内部圈子里散播。军部那边对堀内正树有意见的人不止一个，这些风声只要进了他们的耳朵，自然会有人拿它做文章。”
陈规把烟转了一圈。“你确定这个传闻能起到大作用？”
“我不确定。”霍绍霆看着前方街口的人流，目光很平，“乔楚和堀内之间的交易有多深，传闻对她的影响有多大，我都没有底。但现在看来，我赌对了。那通电话应该是军部高层打来的，堀内临时决定把乔楚推出去，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上层不让他保乔楚。”
陈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霍副站长，你真是个狠人。”
“彼此彼此。”霍绍霆难得地回了一句。
陈规把烟塞回耳朵上，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乔楚跟堀内正树之间，到底是什么交易？能让堀内费这么大劲把她扶上总指挥的位子，又在她出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保她——这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是堀内需要的。”
他说到一半就卡住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暖风。”
霍绍霆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接话，但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乔楚手里攥着堀内正树的秘密，而堀内正树需要这个秘密来维持他在华的情报网络。他们之间的交易从来不是感情，不是信任，是一个秘密换一把椅子。
孟云亭走在后面，陈规的话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乔楚和堀内”、“关系”、“交易”。她想起上次在宿舍撞见乔楚的异常，脑子里把这几件事拼在一起，瞬间明白了陈规在暗示什么。她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却什么话都没说。
陆则明走在她旁边，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又看了眼前面还在低声交谈的霍陈二人，识趣地把目光移向了街边的梧桐树。
他们刚踏进金陵站，一个手下便凑到霍绍霆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霍绍霆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在暮色中越来越沉。
陈规靠在门框上，看着霍绍霆那短暂的一瞬沉默。
“怎么了？”
“乔楚脱逃了。”霍绍霆转过身，声音很低，“押送车队在出城之前出了乱子——乔楚趁乱夺了押送兵的枪，开枪打死了三个日本人，包括司机，然后开车跑了。石田的人正在追，但目前还没有找到。”
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她抢了枪，还有车，应该不会跑太远。”
陈规歪着头看他。“要不要派人追查？她现在最恨的人就是你和我。让她在外面活着，迟早是个隐患。”
“不用。”霍绍霆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现在是丧家之犬。没有堀内的庇护，没有金陵站的指挥权，没有军调局的兵力。她能藏一阵子，但翻不了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乔楚已经完了。她手里没有底牌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暗处，等风头过去再找我们报仇。”
陈规看着霍绍霆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轻敌，看到的是判断。他在脑子里把自己对乔楚的了解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现在确实没有翻盘的力量，至少目前没有。
“行。”陈规把烟塞回耳朵上，点了一下头，“听你的。”
霍绍霆还没来得及接话，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之后，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手指按住桌沿，指节慢慢绷紧。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多少人？到了什么位置？”
他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往下沉。陈规从门框上站直了，陆则明从窗边转过身来，孟云亭也放下了手里正在整理的文档。三个人都看着霍绍霆。
霍绍霆放下听筒，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顾维远叛逃了。地党最高情报要处副处长，带着近百人，正在往金陵城方向赶。上层的命令——我们必须保护好顾维远回途路上的生命安全。”
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顾维远是谁？”
“地党那边的大人物。”霍绍霆走到桌边，手指点在辖区地图上，“上层说了，用尽一切办法，必须保证他活着。”
“这是命令。”霍绍霆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