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末路
霍绍霆站在金陵城门口，身后是整装待发的车队。引擎低鸣，车灯在晨雾中切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便衣们列队完毕，孟云亭在第二辆车旁核对人数，陆则明站在最后一辆车后面，目光扫过街口。
陈规靠在头车车门上，把那支不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霍绍霆从台阶上走下来。
“刚接到确切情报。”霍绍霆站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顾维远的队伍在城西一个废弃村落里休整，距离金陵城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他们已经突破了地党的外围阻击，但伤亡不小，现在被困在村子里等我们接应。所有人上车，全速前进。”
陈规把烟塞回耳朵上，歪着头看了霍绍霆一眼。霍绍霆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笃定——嘴角微扬，目光沉稳，每一个指令都下得毫不犹豫。这种表情他在无数次行动前都见过，但这一次，霍绍霆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就是那一瞬，让陈规的后脑隐隐发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把那支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
车队驶出城门，沿着城郊土路颠簸前行。晨雾渐渐散了，两侧的田野在车窗外交替掠过，偶尔能看到远处几棵稀疏的梧桐树。陈规坐在副驾驶座上，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车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他在往城西走，而城西的地形他太熟了——废弃村落、矮树林、荒田，视野开阔，适合伏击，也适合被伏击。
车队接近村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灯照亮了村口几栋低矮的土坯房，墙壁上爬满了枯藤，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村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车队引擎的轰鸣，连狗叫都没有。
陈规把烟从指间取下来，盯着车窗外的村落看了几秒。太安静了。一个近百人的队伍在这里休整，不可能没有一点火光，不可能没有一点声响。他转过头看着霍绍霆：“这村子不对劲。”
霍绍霆望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情报确认过，不会错。”他推开车门，朝身后车队做了个手势，“所有人下车，按区域逐屋搜索。”
便衣们迅速散开。手电光在土墙和窄巷间晃动，脚步声踩在碎石地上，偶尔有人推开一扇破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嘎声。陈规下了车，没有跟便衣们一起搜索。他绕过车尾，在村口一处石磨旁站定，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伤员咳嗽，没有口令传递，连生火的烟味都闻不到。
陆则明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陆则明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没有人。没有物资痕迹。连脚印都是旧的。”陆则明的声音很低，“这里至少几天没来过人了。”
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他转头看向霍绍霆——霍绍霆站在车旁，正望向金陵城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甚至比出发时更明显了一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枪声。不是零星的枪响，是一整排枪同时开火。声音从东边滚过来，隔着田野和矮树林，沉闷而密集。陈规和陆则明同时转头看向那个方向——金陵城。
陈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霍绍霆，霍绍霆依然站在原地，望远镜指着城东，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嘴角往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陈规看到了。
“霍副站长。”陈规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是情报有误，城里打起来了，我们现在赶回去？”
霍绍霆看了他一眼。“不急。”
他没有多说。陈规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听着远处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陈规把烟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手指在烟身上捏出了两道凹痕。他知道自己被调开了——霍绍霆把他调开了金陵城，调到了这个空无一人的废弃村落里。而城东正在发生的事，霍绍霆从一开始就知道。
就在霍绍霆带队离开金陵城后不到半个钟头，另一支车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城东门外的岔路口。带队的是军调局行动处的一个队长，姓郭，四十出头，脸瘦，眼睛很亮。他站在车队前面，望着远方的矮树林。
“到了。准备接人。”
东城门上的探照灯照常扫过城墙外侧的荒地。城门口的值班岗哨已经换过了一班，新上岗的几个哨兵正靠在岗亭边上抽烟。远处矮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树枝被拨开，鞋底踩在落叶上，伤员被人搀扶着往前挪。顾维远的队伍从矮树林里走了出来。近百人的队伍出发时有一百五十人，现在只剩了不到三分之二，军装上全是灰土和血迹，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看到金陵城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脚步都加快了。
顾维远走在队伍最前面，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茍。和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手下不同，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远远看到城门下那支接应车队，看到站在最前面的郭队长，胸口那块怀表在怀里微微发烫。
他迈出了矮树林边缘最后一道灌木丛。
枪声响了。
不是从正前方，是从两侧。城门洞两侧的巷子里、城墙根下的暗处，同时闪出数道人影。枪口喷出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弹头从两个方向交叉泼过来，第一轮火力就打掉了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护卫。
顾维远的手下反应极快地把他围在中间，朝城门方向开枪还击。郭队长拔出枪朝巷子里连开数枪，一边指挥手下展开防线，一边朝顾维远吼了一声：“往城门里撤！”
方砚山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枪端得很稳。他身后跟着铁尺和武装组的全部火力，老程带人从另一侧巷口包抄过去。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顾维远。
枪声在城门口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弹头打在青砖墙上，碎石屑到处乱飞。顾维远的手下被交叉火力压得擡不起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近身掩护的人越来越少。郭队长的防线被压缩到了城门内侧，他的人也死伤过半，但他死守在城门入口处，寸步不退。顾维远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往城门里撤，离那扇半开的铁栅栏门越来越近。
方砚山带着人从巷子里压上去。枪口一直追着顾维远的身影，但城门里的光线太暗了，郭队长的火力又在拼命掩护。就在他冲到离城门不到十米的位置时，铁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顾维远挟持了自己人！”
方砚山猛地顿住脚步。手电光从两侧巷口照过去，光柱在城门里交织。顾维远站在城门中央，一手箍住一个瘦高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里的枪正顶在少年的太阳xue上。少年的廉价眼镜被撞歪了，镜腿挂在耳朵上，脸上蹭着一道灰印。
方砚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是顾启生。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僵了一瞬。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恐惧。他太了解顾维远是什么人了。“砥柱”的指挥者，“沉渊”。一个能在敌方潜伏十几年、亲手把一批又一批渗透人员送进地党各个层级、用部下的牺牲为自己铺路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妻子都能打晕抛下的人。这样的人在被逼到绝境时，亲儿子也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时撕掉的牌。如果自己继续强压，顾维远真的会开枪——不是恐吓，不是演戏，他会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