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第三十章破晓
车队在夜色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沿着城郊土路往金陵城方向驶去。路两侧的田野一片漆黑,偶尔有几棵稀疏的梧桐树在车灯光柱里一闪而过,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陈规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那支不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烟身已经被他捏出了两道凹痕,纸皮微微发皱,但他始终没有往耳朵上塞。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远处烧焦的木头味。
霍绍霆坐在后座,望着窗外,脸上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有欣慰,有疑虑,有终于揪出内鬼的笃定,也有对陈规身份的猜疑层层累积。不过今晚的一切行动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他终于成功了。
陈规通过后视镜看了霍绍霆一眼,把目光移向前方。金陵城东门的探照灯在天幕上缓缓扫过,光柱在灰蒙蒙的夜空中画着圈。枪声早就停了。城东那边的夜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那片安静下面埋着什么。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霍绍霆把他支开,就是为了让某些事情在城东发生。而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车队没有回金陵站,而是直接驶向了军调局本部。司机打了转向灯,车头拐进军调局门前那条碎石路,轮胎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军调局门口灯火通明,主楼走廊的灯全亮着,几盏探照灯从围墙上往下扫,把院子照得像白昼。岗亭里站了双岗,主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陈规看见了军调局的郭队长,也隐约猜出了这件事的真相。他曾对乔楚用过调虎离山,没想到霍绍霆也对他用上了这一招,还是以他自己为饵。陈规眯起眼,重新打量着霍绍霆,又转头看向郭队长。
郭队长站在台阶下,正侧着身子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人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右前臂的袖管微微鼓起——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在外面套了件外套,遮住了大半。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笔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听到车队引擎的声响,他转过头来。
“令公子已经安排送到您的住所,请顾长官放心。”郭队长对那人说道。
顾维远。
陈规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就是今晚行动的主角,地党的叛徒,“砥柱”的指挥者。
霍绍霆下车,大步走向台阶。顾维远朝他伸出手,两个人握了握。顾维远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不像是刚在城门口被地党堵了一夜的人。
“霍副站长辛苦了。”顾维远面带微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茶桌上寒暄,“这次的行动多亏了霍副站长的部署,虽然有些波折,但好在结果还不错。路上我已经向局里汇报过了——霍副站长调度有方,郭队长接应及时,局里对你的评价很高。”
霍绍霆松开手,嘴角微微上扬。“顾长官过奖了。”顾维远欣慰地看了看霍绍霆,拍了拍他的肩膀。郭队长站在一旁,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上面已经在商议人事调整了。”顾维远把霍绍霆拉近,轻声说道,“金陵站前站长脱逃,站长空缺,秦副局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金陵站站长的人选,霍站长应该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
这次顾维远用的是“霍站长”而不是“霍副站长”,说明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霍绍霆微微点头,轻声说了句“那多谢顾副局长提点了”。顾维远听到“顾副局长”时愣了一下,转而哈哈大笑。他真的很欣赏眼前这个年轻人——聪明,能干,还懂得收敛锋芒,跟那群酒囊饭桶不一样,将来绝对有大用。
陈规和陆则明站在车门旁,远远看着这一幕。
陆则明靠在车门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目光从顾维远脸上扫到霍绍霆脸上,又扫到军调局大楼门口那几盏刺眼的白炽灯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顾维远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今晚地党的行动已经全面失败,他只能暗暗希望地党在发现情况不对后,至少能安全撤离。他回过神来,看着顾维远和霍绍霆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军调局大楼,像是去参加一场普通的茶会。
他把烟塞回耳朵上,转头看了陆则明一眼。陆则明也看着他。两个人没说出口的话在沉默中对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视线。
隔天一大早,调令下来了。顾维远因多年潜伏功绩,正式晋升为军调局副局长。原副局长秦慕之自然升任局长,填补了乔树声死后长期空缺的位子。霍绍霆因护送顾维远回城有功,加之乔楚脱逃后站长职位出缺,被正式任命为金陵站站长。陈规因在行动中表现突出,被特别晋升为金陵站副站长。
调令宣读完毕,金陵站一片欢腾。霍绍霆当场拍板,今晚在金陵酒店设宴,庆祝他和陈规升职的事,请金陵站的大家都要来捧场。众人听完更加兴奋,都开心得又蹦又跳。在一片热闹之中,只有陈规和陆则明勉强撑着笑容欢呼,心里却各自压着一块大石。
调令下达那天下午,陈规和陆则明一前一后走出了金陵站侧门。他们没有商量过,只是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就各自明白了要去哪里。
新的据点设在城南一栋不起眼的民房里,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煤油灯的光。陈规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但空气很沉。没有人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烧着,把一圈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墙上。
陈规第一眼就看到了老周。老周端着搪瓷杯坐在角落里,腿上盖着那条旧棉被,被角垂到地上。杯底磕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乱。林溪坐在条凳上,笔记本摊开着,铅笔搁在页缝里,纸页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写。老程站在门边,帽子攥在手里,帽檐被他捏变了形,指节发白。铁尺靠着门框,竹板别在腰间,那只一直在竹板上敲来敲去的手一动不动地垂在身侧。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陈规熟悉的疲惫——他在耳房里、在码头上、在窄巷的伏击后见过无数次的那种疲惫。但这一次,那层疲惫下面压着的东西不一样。是悲伤。
陈规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方砚山的眼镜反光,没有听到他摘眼镜用袖口擦镜片的声音,没有那个站在窗边翻文件的人。角落里那把椅子是顾启生惯常坐的,现在是空的。
“方前辈呢?”陈规站在门口问道。
陆则明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什么,然后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把空椅子上,嘴唇抿紧了。
老周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方砚山牺牲了。”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今晚在城东门口截杀顾维远,没想到顾维远趁乱挟持了启生。方砚山为了换回孩子,被顾维远一枪打中心脏。”
老周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方砚山当场就不行了,顾启生也被顾维远强行带走了。”
陈规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裤缝两侧,手指慢慢蜷起来。陆则明站在他身后,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