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归期
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秋雨过后潮湿的凉意。河面上的船灯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又慢慢聚拢。
两个人隔着一支烟的距离对峙着。霍绍霆的枪口抵在陈规腹部，纹丝不动。烟还夹在他嘴唇上，那根点燃的烟。火光照亮了他眉骨下的阴影，照亮了那双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的眼睛。
“你是不是要走了。”他又说了一遍。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声音低得像河底的水。
陈规没有低头看枪。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还亮着的打火机，拇指松开，火苗灭了。他把打火机慢慢收回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与抵在腹部的枪口毫无关系的事。
“你怎么猜到的？”陈规说。他的声音很平，不像是被枪顶着的人。
“刚刚。”霍绍霆说，“在喝酒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在酒店动手。”
霍绍霆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你今晚笑得太开心了。”他说，“我认识你十几年，从没见过你那样笑，像是放下了一切。你不是在庆祝升职。你是在告别。”
陈规看着霍绍霆。他看见霍绍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像是河面上碎掉的那片船灯。
“霍站长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他说，“酒喝多了？”
“我没醉。”霍绍霆的声音冷了下来，“昨晚我引你出城，你应该知道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赌一把——赌情报不会走漏，赌你不是地党的人。”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你就是‘影子’吧。”
陈规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烟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十字巷口那一次，”霍绍霆说，“你追一个接头人追丢在岔路口。你对那片巷子比对自己的手指还熟，你会追错方向？码头伏击那晚，地党女接头人被神秘人解救，你随后就出现在现场。那晚我没叫你，你却在那里——为什么？偏偏那一天，你刚好在我办公室门口调戏孟云亭。你平时从不注意她，偏偏在蒋仲衡从我办公室暗门出去的时候，注意到了她？还有那次，你在城西砖窑一路开枪，弹孔全部打在老周身侧的墙上，没有一发命中。你是要把人逼进仓库，然后把所有人拦在外面，自己进去了。虎口虽然对得上，但毕竟只是情报记载，我没见过老周本人——你完全可以提前准备一具替身，让老周‘死而复生’。”
陈规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酒店那次，我封锁了整栋楼，一个一个查。到最后都没找到那个女地党，她就这么消失在酒店里。孟云亭跟我说，在你对她做那事之前，你在欺负一个女医生。后来这个女医生也没找到——怎么这么碰巧。不可能这么碰巧。你是为了掩护她。那个跳河的女地党，和酒店里消失的女医生，是同一个人。”
他移动了枪口，更紧地抵住陈规的腹部。
“你就是地党的‘影子’。潜伏在我身边十几年的卧底。”
陈规没有看那把枪。他看着霍绍霆，看着霍绍霆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呢？”他说。
霍绍霆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只记住这些事吗？只记得怀疑我的那些屁事。”陈规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回击，像是真的在问。
“什么意思？”霍绍霆说，“这些还不够证明吗？”
“那你为什么不开枪。”陈规说，“你在等什么。”
霍绍霆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陈规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乔楚在临河路段伏击你那天晚上，我在隔壁街喝酒。看到你的车停在路中间，车门敞着，你在里面浑身是血——那时候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陈规向前逼近一步。
“你在医疗室里奄奄一息，我拼到弹尽粮绝浑身是血，枪都举不起来了，可我一步都没有退。”
陈规抓住霍绍霆的枪口，稳稳地握住。
“因为我知道，我退一步，你必死无疑。”